李易的问题，让东方弘先是一怔。
但东方弘随即失笑摇头，他笑道：“李道友，你该不会以为，我等久居仙境，便如那井底之蛙，不识天地广阔吧？”
说着，他袖袍微拂，四方云气随之流转，显化出模糊光影，其中似有山河变迁、王朝更迭之象。
“仙家妙法，玄通造化，监察大千，洞察微尘。凡尘俗世的一举一动，王朝气运的兴衰起伏，乃至你这位新晋人皇在长安城中的所作所为……呵呵，不过是我等茶余饭后，用以佐道的一点谈资罢了。”
东方弘语气轻佻，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从容。
不过，他一下子点破了李易的身份，却让高仙芝等人如临大敌，一下子都警惕起来。
“诸位何必如此紧张？”见着众人反应，东方弘笑的更大声了，“人皇之位，听着尊崇，可自三皇五帝以降，坐过那位置的还少么？强如秦皇汉武，如今安在哉？便是不久前那位李唐天子，不也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？在这至高仙道面前，人间帝王的兴替，不过是潮起潮落，寻常得很。”
说话间，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李易身上，笑道：“道友觉得呢？”
李易面色不变，只继续问道：“你说监察大千，洞察微尘，但这昆仑墟，据我所知，早已与世隔绝，自成天地，乃上古遗留之秘境。尔等久居于此，又是通过何种手段，跨越时空阻隔，窥探外界变迁？”
“我知道你在套话，”东方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，一副洒脱模样，“但告诉你又何妨？尔等的那点心思，于我而言，如观掌纹，毫无隐秘可言，但许多在尔等看来的机要之事，于吾等来说，其实并无意义。”
说完这些，他话锋一转：“你可知，此处为何名为墟？正因它曾是旧日辉煌的残骸，亦是新生秩序的基石！上古之年，仙魔大战，天地倾覆，有域外天魔来袭，将天地分割，半是人间，半是魔域，旧天庭崩陨，大道法则重塑。是吾等先祖，那些真正的得道真仙、大能巨擘，驱了邪魔，开辟新局，定下如今的三界格局，而后又在那古之天庭的废墟之上开辟此境，既为存续道统，亦为……监察人间！”
李易眼神微凝。
东方弘很满意他的反应，继续说道：“我知道你想问那场大战的根由。简而言之，自天地初开，先天神魔定鼎秩序，立下天庭，统御万方，后有道祖传法，三友证道，玄门大兴，道庭确立，播撒修行种子于大千。人族借此机缘，筚路蓝缕，终成天地主角，建立诸夏，凝聚人道气运。”
听着这些，李易心中一动，暗自与自己所知的历史印证、比对。
但那东方弘这时却摇头感慨：“可惜啊，人心不足蛇吞象！诸夏归一，秦汉鼎立，华夏凝聚的人道意志竟触及天地权柄核心，人皇竟可代天封赦，册立人神地祇！此乃僭越！天地权柄，本当由先天而生、根脚清贵的仙神执掌，岂容后天挣扎、满是污浊的凡俗泥腿子染指分润？”
“故而，汉祚虽强，亦需终结！五胡乱华，非仅人间劫难，更是天道对僭越者的惩戒！自那之后，贵胄渐侵人间，紫微照耀人王，这人间王朝归于其该有的地位，人皇权柄大损，再难干涉仙神之事。便是那些传承了微末道统的儒家子弟，也失了汉时‘一言可为天下法，正气可退百万邪’的气魄！”
说到此处，他瞥了李易一眼，忽而抚掌一笑：“你在洛阳、长安、北地等处，曾梳理文脉，重聚些许人道微光，看似气象一新，实则杯水车薪，不过是在旧屋之上刷了层新漆，难改其腐朽本质。这天地格局，早已注定！仙凡有别，尊卑有序，乃是铁律！人皇册封神祇、儒道革鼎人心，那只不过是一时的错乱，不是成为时代主流！”
他一边走一边说，语气平和，但那话中之意，却是再直白不过！
高仙芝听懂了，一时虎目含煞，身上气血隐隐跳动，一副要按捺不住的样子！
徐正名则眉头紧锁，智计百出的他，也感到了理念层面的巨大冲击，更从对方的字里行间中，感受到了那种浑然自傲、高高在上的优越感。
张诚、张信更是面色发白，心神摇曳。
李易却是忽然笑了起来，他道：“原来如此！听了你这话，我总算是想明白了。”
“嗯？”东方弘眉头微皱。
李易也不等对方询问，就说：“我道尔等是何等清贵超脱，原来是正面争锋不过，只能行那鬼蜮伎俩，躲在幕后搅动风云，用些盘外招和阴谋诡计算计人间。这等心思，比红尘中挣扎求存的凡夫俗子，又能干净到何处去？也配妄谈高洁？”
说着说着，他踏前一步，气势陡升，压得四周氤氲仙气一滞。
“这昆仑墟，怕也不是什么永恒净土，每隔一段岁月便需现世，想来该不会是要汲取人间气运，或是维系自身存在，或是另有所图吧？此番匆匆显现，痕迹如此明显，莫不是尔等发现，人间局势又将脱离掌控，不得不提前下场，急不可耐了？”
东方弘脸上的从容笑意僵住。
李易却不给他辩驳的机会，言辞如刀似剑：“如此说来，我能至此地，说不定也是尔等处心积虑，暗中引导的结果。这不也是算计？不也是阴谋？东方道友，你口口声声超脱，声声句句高洁，不与凡同，可瞧瞧你，瞧瞧你这昆仑墟，从上到下，里里外外，又真正高贵在什么地方？不过是一群自欺欺人，将龌龊粉饰得好看些的……可怜虫罢了！”
“你！”东方弘面色陡然一沉，身上仙光波动，正要开口。
正好在这时，前方云雾轰然散开！
“哗哗哗——”
无量光华迸发，万千瑞彩垂落，更有仙乐缥缈，自九天之上传来。
众人惊觉看去，这才意识到，他们一路走着说着，竟已至那瑶池宴席主场。
呈现在他们眼前的，是一片浩瀚无边的云海琼台，白玉为栏，金晶铺地。
无数仙家修士，或驾祥云，或乘仙禽，或踏法宝，密密麻麻，分布于层层叠叠的悬空玉台之上，衣袂飘飘，宝光冲霄，气象万千，还真似那世外仙境！
而在所有玉台拱卫的最中央，最高处，矗立着两张巍峨如山的蟠龙宝座。
宝座之上，端坐着两道顶天立地的巨人！
仅仅是坐在那里，其身躯便充塞了整个视野的极限，他们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，明显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磅礴压力。
仙光瑞气环绕其身，演化出日月星辰、地水火风种种异象，却又被无形力场束缚，不敢逾越雷池半步。
浩瀚、古老、威严……弥漫在每一寸空间，令得万千仙家屏息凝神，躬身垂首，不敢直视。
高仙芝、徐正名等人甫一踏入此地，便觉呼吸一窒，肩上似有万钧重担，心神为之所夺，眼中流露出震撼之色。
张诚、张信更是双腿发软，几乎要跪伏下去，全靠一股心气死死支撑。
东方弘因这变故，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，冷冷瞥了李易一眼，再看众人表现，傲然道：“见了真仙，自然知晓自身渺小。”
李易摇摇头，但忽然心中警兆涌动！
他霍然抬头，目光穿越重重仙光，望向那最高处的两张宝座。
就在他抬头的刹那，那两位端坐如山、接受着四方朝拜恭贺的巨人，居然正缓缓地、缓缓地……将目光转了过来。
那两双眸子，幽邃、神圣、空灵，带着俯视蝼蚁般的漠然。
目光落下，李易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，四方光线黯淡，一股难言的感触自心底涌出。
毛骨悚然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