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报信兵部郎中方才太过焦急,直接出言,可等站定,看着这一殿的重臣,忽又回过神来,不好直言,却也不知,该向谁禀报。
“你只管说!”永王大大咧咧的,“军情紧急,岂能耽搁!”
那兵部郎中一愣,犹豫片刻,看向太子李亨。
李亨深吸一口气,看了一眼永王,又瞧了瞧李林甫,心思百转。
其实,按着规矩,虽然其父驾崩突然,但自己到底是储君地位,继承位置乃是名正言顺,之所以有这许多波折,原因就在于李林甫这个右相,不想让自己登基,这才引出许多事端!
如今,若自己能在兵事上展露威严,暂时压过永王和李林甫,那继承大宝,自然是顺理成章!
一念至此,他便也点头道:“卿只管说来!”
那兵部郎中这才道:“大食呼罗珊总督阿布,亲率五万精锐,东侵西域!已连破我葱岭守捉,兵围疏勒镇!安西四镇震动,告急!求援!”
“轰!”
听得了这军情的内容,太极殿内瞬间哗然!
“大食?他们怎敢!”
“疏勒被围?安西危矣!”
“高仙芝将军呢?安西兵马呢?还在小勃律?”
群臣惊骇,议论纷纷。
西域乃是大唐经营百年的战略要地,安西四镇若失,丝绸之路断绝,国威扫地不说,更将门户大开!
更不要说,这对外贸易,自古以来便是财富宝池,在场的达官显贵,哪一个在里面没有份额?哪里能受得了这等冲击!
就连李亨,听得消息,一愣之下,立刻后悔,他本以为只是小勃律或者突骑施有了异动,没承想,竟是这等消息!
如此军情,公之于众,后患太大!
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,毕竟此地群龙无首,哪里又能控制得了消息?
就在众人慌乱之际,一名面容刚毅、身着绯袍的武将大步出列,声如洪钟:“殿下!此事许立刻重拳出击,予以反击!”
众人视之,乃是左金吾大将军、曾随王忠嗣征战的原河东节度使,更曾随着夏王征战河西的大将,李光弼!
此刻,这位大将军身上气息凶猛,与过去气度截然不同!
便是正在远观此地的李易,都不由眉头微皱,生出一点疑惑。
李光弼既是出列,被众人瞩目,立刻抱拳沉声道:“太子殿下!大食狼子野心,趁我国丧之际兴兵,意在断我臂膀!疏勒乃四镇枢纽,万不可失!请殿下速发精兵,末将愿为前锋,驰援安西!”
李光弼的请战,让混乱的朝堂有了一点主心骨。
然而,没等太子李亨开口,永王李璘却冷哼一声,阴阳怪气道:“李将军忠勇可嘉,但孤王听说吐蕃赞普去岁已向夏王递了降表,高原皆定。吐蕃骑兵骁勇,且与西域接壤,何不令吐蕃出兵相助?岂不比万里迢迢从我中原调兵更为迅捷?”
此言一出,不少官员眼前都是一亮。
是啊,吐蕃已降,若能驱使吐蕃铁骑对抗大食,正是以夷制夷的上策!
太子李亨虽与永王有隙,闻言也是眼中一亮,急忙看向兵部与众将,带着期盼问道:“尔等可曾向吐蕃求援?”
那兵部郎中顿时苦笑,低语道:“回禀太子殿下!疏勒被围之初,郭昕都督便已遣死士突围,前往吐蕃求救!可是……可是吐蕃赞普赤德祖赞言道……”
顿了顿,他的声音更小了:“吐蕃上下,只认夏王殿下金印王旗!昔年降表,乃是献于夏王驾前!除非夏王殿下亲临,或有殿下军令兵符,否则他吐蕃一兵一卒,也绝不踏出高原半步!他们……他们还说,‘唐廷他人,与我何干?’”
“……”
寂静。
整个太极殿,众人先是沉默,继而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心思复杂。
夏王李一!
这个名字,宛如一片巨大乌云,再次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他失踪已久,许多人为此暗中弹冠相庆,以为压在心头的巨石已然搬开。可如今,当帝国真正面临危机时,他们才发现,有些事缺了这位,还真不行!毕竟,那是真正能屠灭诸部、翻转邦国的人物!
李亨的脸色由白转青,却是说不出话来。
“哈哈哈!”李璘倒是笑出声来,“好一个只认夏王!皇兄,你监国已久,竟连已归顺的藩属都无法调动?如此无能,如何能担起江山社稷之重?我看你这太子之位……”
“永王殿下!”李光弼怒目而视,“此刻国难当头,当以国事为重!岂可……”
“国事?”李璘打断他,“正因国事为重,才不能让无能者居之!太子无德,致令藩镇坐大,外夷轻慢!本王请旨,暂摄军国事,整合兵马,以安天下!”
他身后,几名宗室和将领纷纷出列附和,气势汹汹。
“大胆!”
“终于露出狼子野心了!”
太子一方,自然不会坐以待毙!
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,一直沉默的李林甫缓缓开口:“太子、永王,两位殿下,少安毋躁。”他看向李光弼,“李将军忠勇,但若依你之言,从中原调兵,远水难救近火。老夫有一策,何不令北庭节度使封常清,或河西节度使哥舒翰,出兵袭扰,或佯作攻伐,施以压力,迫其不敢全力东进,此乃围魏救赵之古法。吾等有了喘息空间,才好从长计议。”
此计一出,李光弼当即驳斥:“李相此计差矣!北庭、河西自身防务吃紧,兵力抽调,万一其他边陲有失,岂非拆东墙补西墙?且疏勒危在旦夕,焉能等待千里之外的佯攻奏效?此乃弃安西将士于不顾!”
不少有识之士也纷纷皱眉,看出李林甫此计看似高明,实则敷衍,甚至包藏祸心。
争吵愈发激烈之际,一名站在永王阵营后方、身着低品级官服、面容阴鸷的男子,忽然低声对永王耳语几句。
永王李璘眼中闪过诡异光芒,猛地抬头,高声道:“够了!尔等庸才,岂知天命所在?本王得上天启示,得异人相助,有秘法可退大食之兵!太子,你若肯退位让贤,本王即刻便可化解此劫!”
“退位让贤?”太子李亨怒极反笑,“李璘!你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!父皇尸骨未寒,你便敢在此灵前,行此大逆不道之事!你眼中还有没有祖宗法度!还有没有君臣纲常!”
他越说越激动,猛地咳嗽起来,身旁内侍连忙上前搀扶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永王李璘面对太子的斥责,非但不惧,反而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袍袖,道:“皇兄,何必动怒?气大伤身。本王本想给你留些体面,让你能安安稳稳做个富贵闲王,颐养天年,可你偏偏不识抬举,非要逼本王拿出这东西……”
他右手探入怀中,再伸出时,手中多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!
那绢帛质地非凡,隐隐有龙纹暗绣,边缘以金线锁边,散发着一股龙威!
“遗诏在此!”
永王李璘将那卷绢帛高高举起!
“此乃先帝密诏!言太子亨柔懦,难当大任,特命本王于国难之时,承继大统,匡扶社稷!此乃父皇弥留之际,于神志清醒之时,召见心腹近臣,亲笔所书!内有传位之明示!尔等还不跪迎?!”
轰!
“胡说八道!”
“伪诏!定是伪诏!”
太子一方的官员又惊又怒,纷纷呵斥。
支持永王的将领则按刀上前,怒目而视。
李林甫目光闪烁,不知在算计什么。
李光弼等忠直之臣又气又急。
那封来自西域的求援信,掉落在地,再无一人理会。
就在这一片混乱之时,殿角阴影里,一个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地响起——
“如此乱局,何不去寻夏王殿下定夺?他虽没了踪迹,但听说命火未灭,只要找到擅长搜寻的术士,自可得之!到时,区区大食,何足道哉?”
刹那间,太极殿内针落可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