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朝都城,上京会宁府。
相较于汴梁开封的精致繁华,此地的宫殿更显粗犷、厚重,带着股刚从山林草原中走出的蛮霸之气。
皇宫深处,一处特意开辟出的露天地穴,名曰“浣衣院”。
此处本是宫中女子的浣洗之处,如今却是临时迎来了几位特殊的成员——
赵佶、赵桓父子,此刻正身着赭色囚衣,正被金兵呵斥着,与其他几名宗室子弟一起,费力地清洗着堆积如山的、散发着腥膻气的金兵皮甲与衣物。
他们的手指被冻得红肿破裂,昔日挥毫泼墨、执掌玉玺的手,现在浸在冰冷的污水中,机械地搓洗着,眼神麻木空洞,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,只剩一具行尸走肉。
不远处,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哭泣与金人粗野的调笑之声。
那是赵宋的妃嫔、帝姬们,正在被蹂躏、玩弄……
几位身着华贵裘袍、髡发左衽的金国贵胄,站在地穴边缘的高台上,指着下方如牲口般劳作的宋室君臣,肆意谈笑,评头论足,仿佛在观赏笼中的珍禽异兽。
“看那赵佶老儿,洗得还挺卖力!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好好当他的画匠皇帝不就完了?偏要招惹我大金!”
“嘿嘿,听闻他那几个帝姬,倒是细皮嫩肉,颇懂得伺候人,比南朝进贡的丝绸还滑溜,到底是养尊处优的,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……”
“哼,亡国之君,阶下之囚,能留条狗命,已是天恩浩荡!”
就在这群贵胄谈兴正浓时,一名身着低级文官服饰的汉人胥吏,却脚步匆匆地自宫门外而来,虽竭力维持平静,但眼中还是透露出几分惊惶。
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贵人,找到了负责管理文书传递的金国小吏,压低声音,急促地说了几句,并将一份密封的文书递上。
那小吏接过文书,瞥了一眼上面的火漆,眉头微皱,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:“南边来的?又是哪个州县闹了匪患,或是宋人又不安分?屁大点事也值得用紧急标记?直接屠了便是,日后自然有宋狗文人替咱们遮掩。”
他拿着文书,找到了正在高台上陪侍贵胄的一名中级官员。
那官员正陪着笑脸给一位宗室王爷斟酒,被打扰后,很是不悦。
“你这狗奴,一点眼色都没有。”他接过文书,随手拆开。
目光扫过,他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出声:“荒谬!说什么开封城中出现妖道,当众格杀了两位统领将军?还聚众作乱?这编的什么鬼话!两位统领可都是勇冠三军,身边亲卫如云,更有随军萨满供奉,什么妖道能近他的身?还能在数十万大军眼皮底下杀了他?”
他将文书随手掷还给那小吏,语气带着嘲弄:“定是南朝那些不甘失败的余孽,故意散播谣言,乱我军心民心!或是哪个想冒功的蠢货捕风捉影!不必理会!若是真的,那妖道早干嘛去了?汴京城破时怎么不见他出来力挽狂澜?偏偏等大局已定才跳出来?逻辑不通,必是假的!你让我现在拿着个坏贵人们的心情?是想让我下台,自己上位?”
“不敢!不敢!”小吏唯唯诺诺,不敢多言,连忙退下。
那官员转身又换上笑脸,迎着几个面有疑色的贵胄,解释道:“些许宵小散布谣言,不足挂齿,扰了各位大王雅兴,罪过罪过。”
贵胄们闻言,更是放声大笑,浑不在意,继续饮酒作乐,仿佛南边的万里江山,已彻底成了他们囊中之物,可任意拿捏。
然而,接下来的几天,类似的情报,却通过各种渠道,零零散散、却又持续不断地汇拢而来。
内容越发详尽,也越发惊悚。
“……疑似并非一人,有数百黑甲士卒相助,战力诡异,不似凡人……”
“……城内负隅顽抗之金兵、以及完颜宗翰元帅派去探查之阿里喜小队,尽数被屠……”
“……其人曾现身原宋枢密院旧址,疑似已控扼城池……”
负责情报梳理的官员们,脸色渐渐变得凝重。
他们开始意识到,空穴来风,并非无因。
但出于各种顾虑,担心在这个上下狂喜的时刻,背上一个“谎报军情”或“惊扰圣驾”的罪责,这些消息暂时被中层官员们被悄然压下。
须知,凡治国,古往今来,底层术业专攻之人无高位与权柄,需禀报中层,取得支持,而那高层、高位的往往不熟悉具体事项,需要下令于略懂局面的中层官员,让他们布置执行。
一来二去,真正治理国家的,往往都是这些中层官员,他们既是联手,想要暂时控制消息,也是有可能的,只是要赶在隐秘渠道的通报之前,于是他们在暗中加快了核实的步骤,并开始调动一些隶属于情报体系的特殊力量。
精通潜行匿踪的“暗蝶”被接连派往开封。
甚至请动了两位在萨满教中擅长“圆光溯影”、“占卜凶吉”的老萨满,通过法术窥探开封城的真实情况。
半个月后。
一份汇集了多方查证、甚至包含了一位老萨满吐血占卜得出的模糊景象的文卷,被摆放在了金国议政的桌案上。
再也无法隐瞒了。
暖阁内,金帝宗吴乞买看着那份由几位勃极烈联名呈上的、措辞沉重的奏章,因酒意而泛红的脸膛,瞬间变得铁青!
他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杯盏乱跳!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“数十万大军!刚刚踏平了南朝都城!俘获了他们的皇帝!这才几天?就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杀了大将,甚至可能丢了开封?!你们是干什么吃的!那些随军的萨满、法师,都死了吗?!”
下方,几位勃极烈和重臣皆垂首肃立,冷汗浸透衣衫。
“陛下息怒!”国论忽鲁勃极烈、完颜宗干硬着头皮上前,“此事确实诡异非常,据多方查证,那妖人……那修士手段狠辣诡异,似有克制军阵煞气之能,且行事毫无顾忌,两位统领怕是猝不及防……”
“猝不及防?”吴乞买冷笑打断,“那现在呢?现在知道了!就任由他在朕新得的疆土上撒野?让我大金勇士的鲜血白流?让南朝那些两脚羊看我们的笑话?!”
他眼中杀机毕露:“我大金的铁军能灭辽破宋,还碾不死一个藏头露尾的妖道?!”
“陛下英明!”另一位勃极烈立刻接口,“此獠不除,非但开封难安,恐整个河南之地乃至河北都会人心浮动!那些刚刚臣服的汉人世家、溃散的宋军,都会因此生出异心!必须速派大军,以雷霆万钧之势,将其碾碎!悬首开封城头,以儆效尤!”
“不错!”又有武将出列,“请陛下下令!臣愿亲提一支铁骑,南下开封!定将那妖道头颅献于陛下驾前!”
吴乞买目光扫过群臣,森然道:“不止要大军!传令给国师!让他派神恩萨满随军同行!再让血狼卫出动!朕不管他是真妖道还是假神仙!敢触犯大金天威,就要有神魂俱灭的觉悟!”
他深吸一口气,正色道:“整军!备祭!朕要再起大军,南下开封!”
“这一次,不仅要屠城!朕还要血洗千里!让那南朝的每一寸土地,都记住反抗大金的下场!”
“朕以堂堂正军攻伐,岂能畏惧妖法?此番,亦要正面击溃此人,昭告天下,日后才好做个天下共主!”
……
……
此刻,被那金朝君臣念叨着的“妖道”李易,却是出现在了一座雄城的城门跟前。
“时代不同,果然是风物剧变啊。”
此城,乃是涿州,他在大唐时,主政北地,对此城很是熟悉,但如今这个时代的涿州,却已是另外一副模样。
如今的涿州,乃幽云十六州之一,城墙高厚,垛口森严,其上叠加着辽、金不同时期修缮的痕迹,风格糅杂。
那城头飘扬的,却已是黑底金边的金国旌旗。
城门口,守门的金兵与契丹辅兵混杂,髡发左衽者居多,扫视着人流。他们对那些赶着大车、满载货物的汉人商贾呼来喝去,随意盘剥,口中吐出的多是生硬的汉话夹杂着女真语呵斥。
进出百姓对此似乎早已习惯,神色麻木地接受检查,缴纳厘金,口中吐出的语言也南腔北调,汉话中夹杂着契丹语、女真语的词汇,形成了独特的幽云腔调。
城门处,有个兵卒本要对他呵斥盘问,但被李易看了一眼,便迷迷糊糊,自行退去。
“幽云之地,自后晋石敬瑭割予契丹,已脱离中原汉家王朝统治近二百年,风物人情与中原腹地早已大不相同。”
李易回忆着路上听到的议论,缓步走入城中。
街道宽阔,但布局与中原腹地的城市颇有不同,也和李易记忆中的唐代城池不同。
原本井然有序的坊市界限已然模糊,出现了大片专供女真贵族居住的区域,这些区域的建筑明显更粗犷,多用巨石原木,门前常悬挂兽骨、皮毛作为装饰,甚至有些庭院外设有小型的跑马场或射箭靶场,有些地方甚至还开辟一块出来,养着牛羊。
而汉人居住的区域,则拥挤、破旧许多。
许多临街的铺面虽然还在营业,但牌匾上的字迹多有磨损。
街上往来之人,大多步履匆匆,低着头,衣衫多以灰暗的麻布为主,与身着锦袍貂裘、昂首阔步、腰间佩着弯刀的金人贵族形成鲜明对比。
李易的目光扫过街角。
几个金人贵族子弟正纵马在并不算宽敞的街道上嬉戏追逐,马蹄踏起尘土,惊得路边摊贩慌忙躲避,货物散落一地。
那几名贵族却哈哈大笑,毫不在意,反而挥动马鞭,抽打躲闪不及的汉人老者取乐。
周围的金兵巡卒见状,非但不阻止,反而谄媚地笑着,不时喝彩。
为见得此景的布衣百姓,不管是汉家,还是金人、契丹人,皆是绕路而行,不敢过问。
另一处,汉人老匠正小心翼翼地修复着一尊破损的石雕,看风格该是前朝遗物,颇具古风。一名金人官员模样的带着随从经过,随意瞥了一眼,指了指那石雕,又指了指旁边一堆新烧制的、带着浓烈草原风格的彩绘陶器,用生硬的汉话吩咐道:“老的,丑!砸了!换新的,好看的!”
老匠人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却不敢反驳,只能眼睁睁看着金人随从粗暴地将那石雕推倒砸碎。
李易摇摇头,继续前行。
他看到学堂之外,汉人子弟则被集中在一处,学习女真文字与女真语,教授者是一名面色倨傲、穿着金朝官服的汉人儒生,正一句一句的强调着:“记住,吾等汉家,乃下贱之族,生而为奴,当做牛马,供养国朝,不可存有二心,若见族中有人心怀反意,当及时举报!”
众汉家孩童立刻齐声复述!
旁边有几个贵胄少年听了,哈哈大笑。
其中一个,指着众人道:“这群奴儿,倒是还有几个机灵的,日后挑选出来,作个仆从!”
又有一个道:“汉儿种不行,打仗不行,做奴仆又喜欢认死理,还是杀起来顺手!”
听着二人之言,几个汉家孩童当即瑟瑟发抖,习惯性的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求饶。
“啧!贱骨头!天生的贱骨头!”
却也有一个浓眉大眼的孩童,忍不住道:“我汉家也有英雄,听说过去也曾打过胜仗!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那汉人儒生当即上前,一巴掌呼了过去,“一派胡言,破坏团结局势!大金天子天纵之才,又有群贤辅助,才能将这诸多族群梳理清楚,你算什么东西,敢这么说?”
方才议论纷纷的两个贵胄少年这时更是满脸杀气。
一个道:“狗奴才!你家哪有什么英雄!你找得出书册记载吗?你家若有英雄,焉能沦为吾等奴狗?”
另一个嚎叫着:“杀了!将这满口胡言、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杀了!张——”
他话未说完,脖子上忽然出现一道血线,跟着脑袋“咕噜噜”的滚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