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手的时间虽短,但动静其实不小,早已惊动了前来迎候的河西兵马。
蹄声如雷,烟尘起处,一彪人马疾驰而来。
为首将领正是大斗军使李玄锖!
他如今对李易已是心服口服,视为军神,见有人敢在凯旋大军眼皮底下行刺,顿时惊怒交加!
“何方宵小!安敢惊扰殿下銮驾!”李玄锖怒吼一声,麾下骑兵散开,弓弩上弦,刀剑出鞘,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。
兵士们看着被李易镇压的慧辰等人,眼中喷火,只待一声令下,便要将其剁为肉泥!
“殿下!末将护卫来迟,罪该万死!请将这些狂徒交由末将,必严加审讯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!”李玄锖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请罪。
“李军使请起。”李易却摆了摆手,气息平稳,道:“不必惊慌,跳梁小丑罢了。”
这时,江时也领着亲兵疾步赶来,见状面色一沉。
李易朝着慧辰等人一指,对江时道:“将这些人带下去,分开看押。好生招待,莫要让他们有丝毫损伤。”
江时眼中精光一闪,抱拳沉声道:“末将明白!定会让他们舒舒服服,把该说的、不该说的,都想起来!”他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狞笑。
那被镇压的慧辰等人听闻“莫要损伤”,刚松半口气,又见江时那笑容,心底顿时寒气直冒,知晓这“招待”绝非字面意思。
李易翻身上马,淡淡道:“回城。”
……
……
凉州城外,旌旗招展,锣鼓喧天。
得知大军凯旋,凉州文武几乎是倾巢而出,于城外十里亭迎候。
为首的便是那位依旧带着病态蜡黄、却强打精神的河西节度副使贺娄余润,他身后跟着凉州都督、司马、长史、各曹参军、以及姑臧、神鸟等县的县令、县丞……黑压压一片朱紫青袍。
更有得知消息、从甘、肃、瓜、沙等州连夜赶来的刺史或别驾、长史等代表。
除了官员,人群中更显眼的是一群群衣着华贵、气度不凡的年轻人,他们多是河西本地的豪族如阴、李、安、曹等家的子弟,更有远从西域于阗、疏勒、甚至回纥、吐谷浑部落赶来“长见识”的贵胄青年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支沉默而肃杀的黑甲军队,以及军前那道玄色身影之上。
敬畏、崇拜、好奇、谄媚、恐惧……诸多情绪交织。
“下官、末将等,恭迎夏王殿下凯旋!殿下千岁千千岁!”
以贺娄余润为首,所有官员、将领、士绅代表齐刷刷躬身行礼,声震四野。
李易端坐马上,目光扫过众人,微微颔首:“有劳诸位相迎,吐蕃已俯首,河西暂安,此乃将士用命之功,亦赖后方诸位同心协力,都起来吧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众人这才直起身子,贺娄余润连忙上前,满脸堆笑,极尽谄媚:“殿下神威盖世,荡平胡尘,功在千秋!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酒,为殿下及诸位有功将士接风洗尘,万望殿下赏光!”
“贺娄副使有心了。”李易不置可否,策马缓行入城。
城内更是万人空巷!
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,翘首以盼,欢呼声如同海啸!
“夏王殿下千岁!”
“大唐万胜!”
许多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,他们受够了吐蕃的袭扰和边镇武备废弛的苦楚,如今这位亲王殿下不仅带来了胜利,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
当晚,节度使府邸张灯结彩,盛宴大开。
觥筹交错,颂声盈耳。
所有人都争相向李易敬酒,极尽赞美之能事。
酒过三巡,气氛正酣。
李易却忽然放下酒杯,正色道:“今日之胜,固然可喜。但连番征战,耗费钱粮无数,将士亦疲。本王思之,心中难安。”
众人闻言,皆是一愣,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,不解其意。
贺娄余润连忙笑道:“殿下何出此言?能毕其功于一役,永绝西陲大患,些许耗费,实乃值得!将士们能追随殿下建功立业,乃三生有幸!”
李易却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众人:“不然,兴兵黩武,非国家之福。这样吧——”
他语气一转,吩咐道:“贺娄副使,崔长史,你二人这几日,便去组织一些州学、县学的生员,还有城中擅文的士子。”
顿了顿,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,他缓缓道:“让他们写几篇文章,奏疏也行,诗文也可。内容嘛……就说说本王此番用兵,是否有些穷兵黩武了?是否耗费过甚,有伤天和?呼吁一下和平安宁,表达一下厌战之心,要写得情真意切,文采斐然些。”
“啊?!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!
刹那间,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懵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!
哪有主帅刚打完胜仗,就让人写文章骂自己穷兵黩武的?
贺娄余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,嘴巴张了张,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凉州长史,此刻也忍不住上前一步,蹙眉直言:“殿下!此举何意?殿下立不世之功,正当彪炳史册,流芳千古!为何要行此掩耳盗铃之事?这般文章即便写出,天下人谁人肯信?史笔如铁,又如何能改?”
他觉得这位殿下莫非是酒醉了?
或是功高震主后,开始自污以避祸?
可这也太明显、太拙劣了!
李易看着满堂疑惑不解的众人,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崔长史,你是个直臣。”他语气平和,“但你可知,史笔如铁,却也需人执笔。今日之功,是今日之事,他日若有人欲借此攻讦,说我大唐嗜杀成性,非仁义之师,今日这些反战之声,便是最好的挡箭牌。”
李易缓缓起身,身上渊深如海的气息微微荡漾,虽未刻意释放,却让所有人感到一种无形的重压。
“去安排吧。”
满堂寂静。
众人面面相觑。
这位夏王殿下,所思所想,似已超越了战场胜负,看的竟是数十年、甚至百年后的格局!其手段,当真是难以揣度!
崔长使张了张嘴,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长叹,躬身道:“下官遵命。”
贺娄余润等人也连忙躬身应诺,背后已被冷汗浸湿。
宴会的气氛,悄然转变。
……
……
待酒足饭饱,李易没有在宴席上多做停留,更婉拒了贺娄余润等人安排的歌舞助兴,径直回到了略显冷清的节度使府。
书房内,灯火通明。
王翊之、卢珩早已等候在此,见李易回来,立刻上前汇报大军征战期间,河西地界积压的政务。
多是些日常琐事,粮秣调度、抚恤发放、流民安置,也有几桩地方豪强趁大军外出、欺压良善、强占田产的案子,证据确凿。
李易快速浏览着文书,目光在几份诉状上略作停留,手指点了点:“证据既已明晰,便依《唐律疏议》处置。该追赃的追赃,该流放的流放,首恶者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,不必另行请示。”
“是!”王翊之与卢珩齐声应道,心中凛然。
殿下虽远征在外,对后方法度却抓得极紧,容不得丝毫沙子。
正事禀报完毕,两人正要退下,书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江时一脸晦气地走了进来,对着李易抱拳躬身,话中带着几分憋闷和不解:“殿下,末将有负所托!”
“嗯?”李易抬眼看他。
“那帮龟孙子!”江时忍不住骂了一句,“骨头硬得出奇!属下用了不少法子,精神都快给他们熬垮了,一个个看着都快崩溃求饶了,可一到关键处,就是能死死管住嘴!关于来历、目的、幕后指使,一个字都不漏!邪门得很!属下……属下都快有点佩服这帮杂碎了!”
李易闻言,并无意外之色,似乎早已料到。
他放下手中的笔,宽慰道:“无妨,此事本就不寻常,非你手段不足。辛苦了,先去休息吧。”
江时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见李易神色平静,只好把话咽了回去,行礼退下。
书房内只剩下李易一人。
他静坐片刻,若有所思,随即起身,向着软禁慧辰等人的独院走去。
独院厢房外有亲兵严密把守,见到李易,便都行礼让开。
李易推门而入。
屋内烛光昏暗,慧辰等几人或瘫坐在椅中,或靠墙站立,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,眼神涣散空洞,充斥着极致的疲惫和惊惧。
他们身上看不出丝毫外伤,但精神已被摧残到了极限,如被暴风雨蹂躏过的残花,精气神都垮了。
听到门响,几人皆是浑身一颤,似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紧身体,惊恐地望向门口。
见到是李易,那恐惧更甚,几乎要窒息。
李易反手关上门,随意地在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勉强还能保持一丝镇定的慧辰脸上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,但无形的压力却让屋内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良久,李易才缓缓开口:“你们死死咬着不肯说,是自身意志足够坚定,宁死不屈?还是体内被种下了某种禁制,一旦吐露便会触发,生不如死?抑或是……只要说出来,无论身处何地,都必死无疑?”
他的话语,让几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,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,眼神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和绝望。
慧辰喉结滚动了一下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似乎想开口辩解。
李易却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不用急着回答,甚至不用说话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笑着说道:“这样吧,我来问,具体答案如何,你们只需点头,或者摇头。让我得到我想知道的,我不仅可以保证你们此刻的安全,甚至可以放你们离开。”
“放我们离开?”
慧辰等人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,但马上又被疑虑和恐惧淹没。
他们落到这步田地,深知眼前这位大唐夏王的可怕与莫测,怎么可能轻易就放过自己这些心怀叵测的刺客?
这必然是更大的陷阱!
“殿下此言当真?”慧辰的声音干涩无比,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,尽管满心怀疑,但他作为队首,若有一丝希望,都希望争取一下。
“先别觉得事情简单,要等我问了才知道,”李易笑了笑,“不过,到了这个地步,你们的生死,于我而言,并无本质区别。捏死你们,并不比捏死几只蚂蚁费力多少,但你们的答案,对我而言,还有点微不足道的用处。所以,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里。”
顿了顿,他不给几人思考的时间,直接道:“现在,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“第一,”李易的目光扫过众人,“你等,并非此方天地之人吧?”
这第一句话,就如同一道惊雷,在慧辰等人脑海中炸响!
他们瞳孔骤缩,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!点头也不是,摇头也不是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!
李易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,并不需要他们直接回答,紧接着就问出了第二个问题,语气依旧平淡:“第二,你们所知晓的历史,与眼下正在发生的现实,截然不同?”
轰!
又仿佛是一道无声惊雷!
慧辰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,其他人更是几乎要瘫软下去!
这是他们最大的秘密,最大的依仗,也是最大的恐惧来源!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易地洞悉!
李易看着他们近乎崩溃的反应,问出了第三个问题:“第三,像你们这样,从另一段历史中跑过来,想要拨乱反正的人,还有多少?你们是一个松散的组织,还是受命于某个庞大的势力?”
连续的冲击,几乎要摧毁慧辰等人的心理防线了。
慧辰猛地喘了几口粗气,眼神惊骇地看着李易,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你……你究竟想做什么?!”
李易身体向后靠向椅背,姿态放松:“我想做什么?这不是明摆着的吗。”
他收敛笑容,一字一句的道:“谁伸爪子过来打我,我就先把他的爪子剁掉!再去直捣黄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