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一言落下。
慧辰听罢,居然不怒,反而叹息一声,眼神复杂。
他反问道:“夏王殿下,非是我看不起你,但其实你根本做不到,若能做到,于你而言,反是一场劫难。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呢?”李易眯起眼睛,“至于我怎么做到,或许还要落在你等的身上。”
慧辰就摇头道:“不要白费心机了,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。”
顿了顿,他竟有几分谆谆告诫地说道:“这么和你说吧,你以为自己很强?金丹修为,翻覆一国之运?但这只是相对的!对于那等能够拿捏天地、拨弄命数的存在而言,你的强横,根本不算什么!你可知道,那些所谓的飞升之人……”
说到此处,慧辰猛地闷哼一声,脸色一白,额角甚至渗出细密汗珠,明显是触及了某种无形的禁忌,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旁边,那一直显得跳脱的少年急忙提醒道:“队首!你说多了!”
跟着,他又转向李易,试图缓和气氛:“夏王殿下,你既看出吾等身不由己,何必要这般苦苦相逼呢?况且,此番前来、意图对你不利的,可不止吾等这一支!你就是拿住我们,也只是徒劳,平白树敌,不如放开禁制,或许还能谈谈合作……”
“合作?”李易笑了起来,“我说了,如何直捣黄龙,关键还在你等身上。而且,关于你们背后那点事,我可能比你们知道的,还多一点。”
众人一听,不由惊疑不定,只当这大唐夏王是要将自己等人当做试验禁术或搜魂手段的材料。
一想到这,他们的心直往下沉。
这次任务对他们而言,何止是出师不利,简直是倒反天罡,自投罗网!
李易没有在这久留,很快离开。
待一个时辰后,他找来了卢珩,吩咐道:“安排人手,对河西地界,尤其是凉州城内,最近若多出一些形迹可疑、四处打探消息的生面孔,记得留神,将人盯住了,但不要贸然动手打草惊蛇,通报给我。”
卢珩心中一凛,意识到还有更多类似的“异人”潜入了河西,赶紧抱拳称是:“属下明白!这就加派人手,明暗双线排查!”
待卢珩离去之后,李易心神沉入《众建传记》,以自身为核心,借王朝龙气与诸多神道信仰为节点,一张无形无质的神念感知网络悄然张开,笼罩四方,扫描着凉州乃至更远区域的异常气息。
仅仅是三日时间,李易就先后锁定了三、四道与慧辰等人气息迥异、却同样带着疏离之感的微弱波动,而且这几波人之间并无联系,行动模式、隐匿手法也各不相同,仿佛是分属于不同的群体。
“果然不止一队。”李易心中明了,“如果真如我所料,这群人是某个企图修正历史的庞大组织,近似于主神空间、无限小队,那如此多的人被投放进来,他们对我、对此世变化的重视程度,可真是超乎想象。不过,若真是如此,那也意味着,我能以大唐之位格,去作更多事情!但关键,还是要获得完整的唐格!”
想法落下,他心念一动,几道指令已通过神念传递出去。
于是,接下来的几日,凉州城内暗流涌动。
先后有四名行踪诡秘之人,被骤然擒获,秘密关押到了软禁慧辰等人的那座独院。
李易并未立刻审问这些新人,只将他们分别关押,又让他们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,尤其是知道最早被擒的慧辰一队也在此处。
如此一来,新来者惊疑不定,慧辰等人则更加恐惧,因为他们隐隐猜到了,这位大唐夏王,怕是已经察觉到了他们这种“行者”的某些共性,甚至可能在借此验证什么!
一时间,人心惶惶,他们只觉难以置信,此番所面对的目标,实在是太过恐怖!
这种紧张、沉重的气氛,在第五日,又一名新俘虏被押解进来时,达到了高潮!
新来者是一名面色苍白、气质阴郁的男子,他精通某种遁术,但在李易布下的天罗地网前,依旧未能逃脱。
此人被推入看押之处,目光扫过屋内众人,当看到慧辰时,眼中闪过一丝惊愕。
“墨先生?”慧辰见着来人,同样吃惊,“连你这样精通卜算、趋吉避凶之人,居然也会被擒?当初在统万城遗迹,你可是让吾等三支巡狩队吃了不小的亏啊!”
墨先生摇了摇头,并不在意自身窘境,反而道:“这大唐夏王实乃异人!不知,你等可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异状?”
慧辰一听,当即警惕起来,并不搭腔。
墨先生一见,便道:“此人乃是枭雄之姿,心思深沉如海。我这些日子零星搜集到一些与他相关的情报,此人行事果决狠辣,更兼具莫测神通,怕是不久就要行那玄武门旧事,剑指长安至尊之位!他根本不会在意吾等这些微末之间的恩怨纠葛,有什么话,但说无妨。”
慧辰一听,迟疑了一下,权衡片刻,才道:“此人十分危险,其力量体系似乎与此世武道、道法皆不相同,深不可测,更兼心志如铁,狡诈如狐。若有可能,我宁愿再去闯一次九幽绝域,也不想再与这人打交道。”
墨先生眼中精光一闪,追问道:“详细说说。”
慧辰这次却是叹息不言。
墨先生一见,当先道:“过去,吾等也都经历过不少历史分歧之路,那些造成分歧的节点各有特点,有些是因为一件事,因缘际会走向了歧路,有些则如此番一般,是因为某个‘人’产生了剧烈的扭曲。但自来那些扭曲者,却甚少如这大唐夏王一般,行事有着极强的目的性,步步为营!”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旁边有人忍不住问道,“难道他还能知道原本的历史该是什么样不成?”
墨先生没有直接回答,转而道:“按我搜集的情报来看,此人对安禄山的处置,就很有几分防微杜渐的意思。虽说他被皇帝安排去北疆,并非出于自身意愿,但一抵北疆,却仿佛早有目标,直接对安禄山表达了敌意,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之镇压。这其中,似有气运牵扯之故,但也牵连着一些更深层的问题,可惜,我还没来得及深入调查,为了救一个暴露的同伴,便也陷落于此了。”
其他人一听,都觉得丧气。
那慧辰队伍里的少年更是哭丧着脸道:“经此一事,我感觉根本没人能对付得了此人!或许吾等这次任务都要彻底失败!全都得折在这里!”
“那也未必。”墨先生摇了摇头,“你等都将思路局限于此人本身,想着从扭曲点直接处理,自然觉得困难重重,仿佛螳臂当车,但为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呢?”
“反其道而行?什么意思?”慧辰皱眉。
墨先生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当今这个唐朝时代,天下间最大的势力,最核心的权柄,最磅礴的龙气源头,可不在河西,更不在这个节度使府!”
……
……
长安,兴庆宫。
李隆基靠坐在软榻上。
就在这时,一名小宦官小心翼翼禀报:“大家,殿中监求见,言有要事禀奏。”
李隆基点了点头:“宣。”
很快,一人快步而入,行礼后便急声道:“陛下!臣得密报,夏王在河西似与一些来历不明、形迹可疑之人过往甚密!其人言行诡谲,非僧非道,所谈之事,多涉天命气运、王朝更迭!臣恐其包藏祸心,不得不报!”
李隆基眉头微皱:“来历不明之人?可有实证?”
那人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:“此乃凉州眼线冒死送回,内附几人画像及部分监听所得残句,语多悖逆!虽无直接证据表明夏王与之同谋,然则瓜田李下,不得不防啊陛下!”
李隆基接过密函,并未立刻翻看,而是掂了掂,笑道:“宇文卿家,倒是忠心可嘉。”
那人心头一喜,正要再添油加醋。
李隆基却话锋一转:“不过,边将结交奇人异士,古已有之,或为幕僚,或为客卿,未必便是图谋不轨。单凭几句妄语,几幅画像,便疑及一位刚立下不世之功的亲王,宇文卿,你是否太过心急了些?”
那人脸色一僵,连忙道:“臣只是忧心社稷!”
“朕知道了。”李隆基将密函丢在案上,“此事,朕自有计较,退下吧。”
那殿中监张了张嘴,见李隆基已闭上眼,只得悻悻然行礼退下。
殿内重归安静。
良久,李隆基闭着眼,缓缓道:“大将军,你都听到了?”
高力士低声道:“老奴听到了。”
“你说,这背后,是谁在推波助澜?是太子?是李林甫?还是朕的那些好儿子们?”
高力士不敢妄言。
李隆基也不需要他回答,喃喃自语:“都盯着这把椅子,都以为朕老了,糊涂了!都想借朕这把刀,去除了最大的威胁!”
他睁开眼,眼底深处,翻涌的黑气又浓郁了一分。
“也好。”
“刀,朕可以借。”
“但这握刀的手,得是朕!”
……
……
与此同时,长安西市。
一处货栈后院。
烛火摇曳,映照着三张神色凝重的面孔。
正是那青衫男子及其两位同伴,柳姓女子与那高壮汉子赵师弟。
如今,李师兄化名李本初,在长安已有跟脚。
“李师兄,如今市井朝堂,对那夏王的非议渐起,正是我等行动之时!”赵师弟看着手上秘闻,语气兴奋,“只需再加一把火,让那皇帝老儿心生惊惧,一道圣旨下去,任那夏王有通天本事,也要束手!”
柳师妹却蹙着秀眉:“赵师弟,切勿急躁,天宝皇帝并非庸主,此时虽有猜忌,但夏王新立大功,声望正隆,若无铁证,轻易动他,反会引火烧身,师兄,你怎么看?”
李本初思索片刻,点头道:“柳师妹所言不错,皇帝要的,不是一个捕风捉影的借口,而是一个不得不动的理由。”
赵师弟眼睛一亮:“师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李本初笑道:“若能证明夏王暗中勾结域外邪魔,意图不轨,甚至他已非原本的李唐宗室,而是被邪魔夺舍占据,你们说,皇帝还能坐得住吗?天下人又会如何看?”
柳师妹闻言,倒吸一口凉气:“此计虽妙,但风险极大!一旦被识破……”
“富贵险中求!”李本初打断她,“况且,吾等并非毫无依仗,巡天鉴赋予吾等的天命行者身份,自有遮掩天机、模拟气息之法,只需寻一合适时机,演一场好戏……”
三人密议良久,定下计策。
数日后,经过一番精心运作和“机缘巧合”,化名李本初的青衫男子,凭借一手推演之术和几句模棱两可、却暗合李隆基近期心事的谶语,竟真的得到了觐见皇帝的机会。
依旧是在暖阁。
李隆基屏退左右,只留下高力士在旁,看着下方躬身站立的李本初,问道:“就是你,言有夏王谋反的确凿证据?证据何在?”
李本初深吸一口气,并未立刻拿出任何“证据”,而是打算先以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和见识震慑皇帝,取得信任,再图后续。
于是,他微微抬头,试图显得睿智而深邃:“陛下,可知天命无常,历史如车?有些轨迹,看似偏移,实则为必然之清算?夏王殿下之所为,固然功在当代,但其力过强,其势过盛,已非人间王朝所能容纳!其所结交之辈,更非此界之人!此乃变数,亦是灾劫之始!陛下若不及早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。
李隆基却摇了摇头。
“够了。”
李本初的声音戛然而止,有些错愕地看着皇帝。
只见李隆基缓缓抬起眼,那双威严而深沉的眸子,此刻竟弥漫着漆黑,带着一种俯视蝼蚁的漠然。
“你们这些天外之人,若还在卖弄这些似是而非的谶语废话,妄图操弄人心,就不要怪朕不客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