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着雪沫,打在窗上。
暖阁内,铜盆烧得正旺,李隆基却仍觉得有一股子寒意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
他面前摊着那份来自河西的军报,“石堡城已克”四个字,墨迹犹新,却像一根刺,扎得他坐卧难安。
“陛下,”高力士小心翼翼地将一份誊抄的奏章放在案头,声音压得极低,“李光弼将军昨日已率亲卫离京,走的是泾原道,算算脚程,此刻应已过岐州。他行前让奴婢转奏,必竭尽全力,稳住河西后方,并相机劝谏夏王殿下。”
李隆基“嗯”了一声。
劝谏?他那个儿子,是能听人劝的么?
刚下一城,脚跟都没站稳,就敢继续往吐蕃腹地捅!
“匹夫之勇!”李隆基终究没忍住,低斥出声,“他以为吐蕃是纸糊的?孤军深入,粮道漫长,一旦被截断,便是全军覆没之局!届时,非但前功尽弃,河西震动,朕看他如何收场!”
高力士垂着头,不敢接这话茬。
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一名殿前侍卫在门外高声禀报:“陛下,兵部左侍郎张韬、御史中丞韦坚求见,言有河西事务禀奏。”
“宣。”李隆基揉了揉眉心,预料之中。
石堡城大捷的赏赐还没议出个章程,后续的麻烦就来了。
张韬和韦坚一前一后进来。
行礼后,张韬率先开口,话中带着明显的忧虑:“陛下,夏王殿下克复石堡,功在社稷。但是,臣闻殿下未作休整,便已引兵西进,兵锋直指大莫门城,此举是否过于急切?将士疲敝,粮秣转运艰难,非是良举。”
韦坚紧接着附和,言辞更为激烈:“陛下!兵者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!夏王殿下连战连捷,固然勇武,但岂不闻骄兵必败?况我天朝上国,讨伐不臣,亦当示以王道,怀柔远人!臣听闻殿下在石堡城中,设台审俘,杀戮过甚,悬首示众,恐失吐蕃民心,亦损我大唐仁德之名啊!”
李隆基听着,面无表情。
这些话,在他预料之中,他甚至能想到,若李一此刻兵败,这些言论会如何甚嚣尘上。
然而,就在韦坚“仁德之名”的话音刚落不久——
殿外,又有军情传来的警传声!
“报——”
一声呐喊,伴随着甲叶凌乱的碰撞声,直扑暖阁而来!
暖阁内的君臣三人,脸色瞬间都变了。
李隆基猛地坐直身体。
张韬和韦坚也愕然转头望向殿外。
“莫非大军已经败了?”
高力士慌忙出去,等回来的时候,手中高高举着一根漆成黑色的信筒。
“河西急报!大莫门城……大莫门城已克!夏王殿下破城!斩首二千级,俘获无算!”
轰!
如同平地惊雷!
张韬和韦坚脸上的忧色和谏言瞬间凝固,化为震惊和难以置信!
又……又下一城?!
这才几天?!
那大莫门城也是大河天险上的雄关,怎么说破就破了?!
李隆基接过高力士递上的信筒,抽出绢书,迅速扫过那上面的字句,除了破城,还有“设公审台,惩处顽逆,悬首级于城垣”等语。
他缓缓放下军报,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两位臣子,最后落在韦坚脸上,淡淡道:“韦卿,你方才说杀戮过甚,恐失民心?”
韦坚的脸瞬间涨红,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,喉头滚动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能深深垂下头去。
张韬也是冷汗涔涔,方才那番“将士疲敝”、“粮草艰难”的分析,提都不敢再提。
李隆基没再说什么,只是挥了挥手。
张韬和韦坚如蒙大赦,仓皇行礼告退,脚步都有些踉跄。
暖阁内再次恢复寂静。
李隆基独自坐在那里,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再次向西推移的标记,沉默了许久。
几日后,关于夏王在骆驼桥城堡再次兵不血刃拿下城池,并开始在那里推行田亩政策的战报传来时,甚至没有大臣再主动提起这个话题。
朝堂之上,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沉默。
质疑和劝谏的声音并非消失,而是被不断传来的战报给狠狠压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在消化着这令人瞠目的进军速度,心里都在嘀咕着,下次,下次战报再来时,又会是什么?
然而,这份沉默很快被一份标注着三道血痕、代表着最高警示等级的战报打破!
“吐蕃八万大军!于曲什安河设防!连营数十里!夏王殿下前锋已与之接战!”
消息传开,朝堂瞬间炸锅!
“八万!这才是吐蕃真正的家底!”
“孤军悬远,终是陷入死地了!”
“唉,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!”
“若能见好就收,何至于此!”
悲观、惋惜、甚至隐秘的幸灾乐祸再次弥漫开来。
几乎所有人都认为,李易这支狂飙突进的孤军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李隆基脸色铁青,连夜发出数道手谕,严令陇右、河西各地镇军加强戒备,并向已出发的李光弼发出最紧急的指令,命其不惜一切代价探查前线军情,必要时可采取“非常手段”稳住局势。
整个大唐帝国的西北边陲,都因这份战报而绷紧了神经。
就在这种极度的焦虑和等待中,仅仅过去了数日。
一份用金漆封缄的捷报,被八百里快骑送入了长安!
“报!曲什安河大捷!泼天大捷!夏王殿下亲破吐蕃八万联军!阵斩吐蕃大论悉诺逻恭禄!俘获三万!溃兵漫山遍野!吐蕃东道兵力,为之一空!!”
捷报传入朝堂的那一刻,整个大明宫似被施了静止法术。
所有嘈杂的议论、悲观的预言、恶意的揣测,在这一刻,都被碾碎,化为虚无。
百官僵立原地,脸上只剩下震惊,以及那震惊过后,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的……恐惧。
龙椅上,李隆基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捷报,手不再颤抖,久久无言。
他缓缓地抬起头,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噤若寒蝉、面色惨白的臣子。
过了许久,许久。
角落里,才有一声微弱的低语,幽幽响起,道破了此刻所有人心中的惊悸:
“吐蕃……这下子,不会就要被……灭国了吧?”
无人应答。
……
……
长安,市井坊间。
“听说了吗?”西市酒肆,一个赤膊的脚夫灌下大口浊酒,面红耳赤,“八万呐!吐蕃的八万精兵!连那个什么……大论!对,宰相!脑袋都被夏王殿下砍下来传阅九边了!”
“何止!”旁边一个行商唾沫横飞,仿佛亲眼所见,“殿下根本没费什么力气!就站在那曲什安河边,把手这么一挥!哗!吐蕃人的八万大军,就跟纸糊的一样,全垮了!哭爹喊娘,跳河的跳河,投降的投降!”
“天兵下凡!”一个老儒生捻着胡须,摇头晃脑,“武庙里供着的那些位,怕也没这般功业!一人灭一国!这是活生生的卫霍再世!”
酒肆里喧嚣鼎沸,唾沫与酒气齐飞。
说书人连夜赶出新篇,将“夏王挥鞭断大河”的故事编得神乎其神,堂木一拍,便是满堂喝彩,铜钱如雨。
孩童们追逐打闹,嘴里喊着的已不再是前朝的英雄,而是“夏王破胡”!
……
……
长安,朱门深宅。
与市井的沸腾不同,高门府邸、部衙公廨之中,却弥漫着一种更为复杂的沉寂。
震惊之后,是深深的寒意。
右相李林甫府邸书房,烛火摇曳。
他面前摊着一份抄录的捷报。
“相爷,”心腹幕僚垂手低语,“夏王之功,旷古烁今。然则功高震主,古之忌也,陛下那边……”
李林甫抬手止住他的话,缓缓闭上眼: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夏王是陛下的儿子,天家之事,非我等外臣可妄议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锐利:“传令下去,府中所有人,紧闭门户,谨言慎行!凡与河西、陇右有勾连的生意、人手,全部斩断!一丝一毫都不要留!这个时候,谁往前凑,谁就是找死!”
“是!”
……
……
北疆,范阳。
节堂之内,气氛压抑。
史思明看着手中情报,脸上肌肉抽搐。
他本想趁着李易离开,好好清洗军中“李党”,彻底掌握这支强军。
可如今……
“一人破军,再灭一国!”他喃喃自语,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传令!”他猛地抬头,声音嘶哑,“之前清洗的人,若有家眷还在营中的,好生抚恤!一应待遇,恢复如初!还有,以范阳军的名义,立刻准备一份厚礼,不!准备三份!用最快的马,送往河西!恭贺夏王殿下大捷!”
……
……
高原,军中。
篝火熊熊,烤肉滴油,酒香弥漫。
立下赫赫战功的士卒围着火堆,纵情高歌,笑声粗豪。
王翊之、卢珩、江时等将领,亦是面带红光,举杯痛饮。
军营一角,相对安静些。
李易独立于夜色中,目光投向更远的西边,越过茫茫雪山,投向那片佛光笼罩的高原圣地。
在他的心底,那《众建传记》隐隐震颤。
“再转上一圈,这万仞之地的版图,差不多就能嵌入疆域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