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庆宫,暖阁。
李隆基捏着军报,看着“石堡城已克,守将尽诛,俘获无算”那几列字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良久,他发出一声叹息,似欣慰,更似沉重。
“好一个李一!好一个夏王!雷霆手段,犁庭扫穴!数日之间,便拔除了朕心头这根扎了多年的刺!这份军功,这份魄力,呵呵,真是朕的好儿子!”
他笑声低沉,在暖阁中回荡,却无多少暖意。
侍立一旁的高力士垂首屏息,不敢接话。
前面,被急急召来的陈玄礼与李光弼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陈玄礼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陛下,夏王殿下初至河西,便立此奇功,实乃国朝之幸,陛下洪福!石堡城乃吐蕃东进锁钥,今既光复,我军便可据此雄关,整顿兵马,巩固边防,将吐蕃彻底屏退于青海之外!河西大局,由此可定!臣为陛下贺!”
李光弼亦躬身道:“陈将军所言极是,殿下神通盖世,连番激战,将士亦需休整,缴获需清点,城防需加固,新附之民需安抚。此刻正宜稳扎稳打,将石堡城经营为铁桶一般,则进可图谋九曲,退可保河西无虞。”
李隆基微微颔首,目光却依旧落在军报上。
“是啊,稳扎稳打,确是老成谋国之见。朕这个儿子,能力是有的,甚至太有了些,他若晚生十年,不,哪怕五年,待朕……待亨儿根基再稳固些,那该多好。如今这般锋芒,这般功业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暖阁外忽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得了允许后,一名身着内卫服饰的将领入内,跪地呈上一封密封的铜管:“陛下,河西密报!”
高力士连忙接过,验看火漆无误后,小心拆开,只扫了一眼,脸色便是一变,迅速呈给李隆基。
李隆基接过,目光一扫。
“荒唐!!”
李隆基将那份密报拍在案上,震得笔砚跳动!
“岂有此理!简直岂有此理!”
他胸膛起伏,眼中怒意勃发:“石堡城方下,根基未稳,降卒未安,粮道未畅!他竟毫不休整,直接引兵西进!他以为他是谁?天兵天将吗?!吐蕃虽受挫,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其本部精锐未损,青海湖周边仍有数万大军!区区三千人,就敢深入虎穴?这是打仗还是儿戏!”
这一刻,什么欣赏,什么感慨,都被这在他看来极度冒进的举动,所带来的惊怒淹没了!
“朕就知道!他这性子,根本不懂何为持重!何为大局!仗着几分神通,便视军国大事如无物!如此浪战,若有个闪失,非但前功尽弃,更将挫动国朝锐气,引得吐蕃疯狂反扑!河西危矣!”
陈玄礼和李光弼亦是脸色剧变,显也被这消息震惊了。
李光弼急道:“陛下息怒!殿下或是一时求胜心切,见石堡城下得顺利,故而想乘胜追击,扩大战果,只是孤军深入,确为兵家大忌!需立刻派人制止!”
李隆基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怒火。
“光弼!”
“臣在!”李光弼踏前一步,单膝跪地。
“朕赐你天子节钺,即刻动身,前往河西!”李隆基声音冷冽,“你的任务,一是稳住凉州后方,确保粮秣军资供应不绝,安抚地方,弹压任何可能出现的乱子!”
“其二!”他盯住李光弼,“立刻找到夏王!传朕旨意,令他即刻停止冒进,退回石堡城或就近险要处固守!整顿兵马,巩固既得之地,无朕旨意,不得再擅自西进一步!”
顿了顿,他语气稍缓:“你久在边镇,深谙兵事,此去,要好生辅佐夏王,兵者国之大事,非逞个人勇武之地!让他务必以大局为重,稳扎稳打!若他有任何疑虑,你可持朕节钺,相机决断,必要时可节制诸军!”
李光弼心头一凛,明白了皇帝的深意。
这是要他去给那位锋芒毕露的夏王套上辔头,既要借其勇力收复失地,又不能让其彻底失控。
“臣……”李光弼感到肩头重压如山,心下惶惶,但皇命已下,不容退缩,猛地一抱拳,“臣,领旨!必不负陛下重托!”
“去吧!星夜兼程!”李隆基挥挥手。
李光弼再拜,起身,大步流星退出暖阁。
暖阁内,重归寂静。
李隆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神幽深。
“李一啊李一,你最好只是年少气盛,若真有别的念头,朕的江山,还没到换主子的时候!”
……
……
另一边。
李易领着兵马,行于险路之上。
边上,石峡之中,大河如怒龙,被两岸山体强行束缚,河道骤然收窄,水流湍急,咆哮震耳!
大莫门城便雄踞于峡谷东侧高耸的台地之上,背依绝壁,前临深渊,城墙依山势而建,蜿蜒陡峭,垛口密布,旌旗招展,戒备森严。
城头之上,吐蕃守将论底热手扶垛口,看着那支如潮水般涌来的军队,以及军前那道玄甲身影,表情紧绷。
城上、城下,亦是人心浮动,显然早已听闻了唐家夏王之名!
“儿郎们!不必惊慌!我大莫门城非石堡城可比!此城乃赞普亲赐高原锁钥,受圣山意志祝福,更有天堑环绕!城防经数代经营,固若金汤!城中粮草充足,滚木礌石堆积如山!”
他指着脚下:“此地脉乃吐蕃国运所系,自有禁法之能!任他神通滔天,在此地也要被压制!方外之术,难以强行破我坚城!”
又指向南方:“我已收到烽火传讯,逻些援军已发!青海湖的骑兵也在兼程赶来!我等只需坚守十日!不!只需坚守五日!待援军一到,内外夹击,必让这唐寇全军覆没于此!”
他的话语起到了一些效果,城头惶惶不安的守军稍稍安定下来,握紧了手中的弓箭刀枪。
此时,李易的大军已在城外三里处停下脚步,立下营寨。
中军大帐内,李易看着沙盘上大莫门城的险要地形,道:“此处已近高原,若用神通,或会刺|激那吐蕃的王朝之气,令局势复杂,非到万不得已,不可为之,当先以兵争为上。”
“强攻伤亡太大,即便能下,亦折锐气。”王翊之皱眉道。
卢珩点头:“此城地利极佳,正面强攻,徒耗兵力,截断水源亦难,其背靠山壁,必有暗泉。”
李易目光落在沙盘上的大河,又看向城侧那近乎垂直的峭壁。
“其人倚仗者,无非三样。一为天险,二为峭壁,三为城中积储,尤其是两种天险,都有神道之意护持,轻易难近,不过对我而言不是问题,虽不能大举张扬,但抵消神道之意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他招来江时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江时先是愕然,随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,领命而去。
是夜,月黑风高,河水的咆哮声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。
数十名身手最为矫健、擅长攀援的赤甲锐士,口衔枚,马裹蹄,在江时的亲自带领下,如同壁虎般,借助飞爪、短刃,悄然从大莫门城侧面那处被认为“飞鸟难渡”的百丈峭壁,艰难攀爬!
与此同时,下游数里外,早已准备好的羊皮筏子被放入河中,每筏仅载三四人,借着水势和夜色的掩护,如同幽灵般,无声无息地向上游的城墙根漂去!
他们的目标,并非直接攻城,而是潜伏至城墙下水边岩隙之中,蛰伏待命。
这一切,做得极为隐秘,城头守军的注意力,被正面唐军大营的灯火所吸引,又被李易以摄取来的一点高原神意迷惑,丝毫未觉。
翌日,李易并未下令攻城。
反让大军后退一里,砍伐树木,打造攻城器械,摆出一副要长期围困、正面强攻的架势。
论底热在城头看到,心下稍安,确信唐军对此等坚城无可奈何,只能指望援军。
又一夜过去。
峭壁之上,江时与数十锐士历经艰险,终于登顶,潜伏于城墙后方山脊的乱石之中。
而下方的黄河边,潜伏了一天的士卒们也收到了信号。
突然!
唐军大营中战鼓轰然擂响!火把齐明!
正面,数千唐军推着连夜赶制的简陋壕桥、云梯,发出震天喊杀声,作势欲攻!
城头守军顿时被惊醒,锣声大作,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正面!
“放箭!扔滚木!挡住他们!”论底热嘶吼着指挥。
就在此时!
“动手!”江时在山顶猛地一挥刀!
数十锐士将早已准备好的、浸透了火油的绳索球点燃,奋力抛向城中!目标直指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垛和营房!
同时,下方潜伏的士卒也从岩隙中冲出,将携带的火油罐拼命掷向城墙根下、堆积的守城物资和木质结构!
更有人用强弓,将绑着油布的火箭射上城头!
刹那间!
大莫门城内部多处火起!
尤其是粮草堆,燃起冲天大火!
“不好!后面起火!”
“粮草!我们的粮草!”
“下面也有人!唐军从黄河上来了!”
城内顿时一片大乱!守军惊慌失措,有的要去救火,有的要防守正面,指挥系统瞬间瘫痪!
论底热头皮发麻,魂飞魄散!
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唐军竟能从那飞鸟难渡的峭壁摸上来,更想不到他们能潜至眼皮底下放火!
“镇定!不要乱!先救火!分兵守住……”他的话淹没在混乱的喧嚣和爆裂的火声中。
就在城内守军注意力被大火和内部偷袭彻底吸引的刹那!
正面!
李易眼中寒光一闪!
“就是现在!”
他猛地一挥手!
真正的攻坚主力,养精蓄锐的上千赤甲锐士,宛如出闸猛虎,扛着真正的攻城云梯,冒着骤然稀疏下来的箭矢滚木,咆哮着冲过壕桥,直扑城墙!
此刻城头守军已乱,抵抗微弱了许多!
云梯迅速架起!
江时等人也在后方奋力砍杀惊慌的守军,制造更大的混乱!
“跟我上!”
卢珩、王翊之等将领身先士卒,攀梯而上!
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,唐军便迅速登城,打开缺口!
后续部队如潮水般涌入城内!
巷战爆发,但失去统一指挥、又遭烈火焚心的吐蕃守军,哪是如狼似虎的赤甲锐士的对手?
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。
论底热看着眼前火光冲天、杀声四起的城池,看着如神兵天降般涌入的唐军,脸色灰败,手中战刀“当啷”一声掉落在地。
“完了,大莫门城……完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