吐蕃,逻些。
红山宫殿,再无往日的神圣与威严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与恐慌。
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座之上,年轻的新赞普赤德祖赞脸色苍白,神色木然。
下方,往日里争吵不休的贵族们,此刻鸦雀无声。
八万大军没了。
大论死了。
东道节度使辖区,名存实亡。
唐人的那位夏王,他的马蹄,下一步会踏向哪里?
“赞普!”一名年老贵族颤巍巍出列,“为今之计……或当遣使……求和?”
“求和?”另一名武将猛地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,“那是乞降!”
“不乞降,难道等着他打上红山吗?!”老贵族激动地反驳。
“或许可以暂避锋芒?”另一名贵族怯懦地开口,“迁都?去象雄故地?那里山高路远,唐人未必……”
“愚蠢!”立刻有人驳斥,“迁都?消息一出,不用唐人来,那些被我们压服的羊同、苏毗、党项人就会先扑上来,将我们撕碎!”
金座上的赤德祖赞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位始终沉默、身着绛红色僧袍的老僧身上。
那是他的经师,也是王室与寺庙沟通的桥梁。
“上师,”赤德祖赞叹了口气,问道:“佛法可能度此劫难?”
老经师垂下眼睑,唱了句佛号,缓缓道:“赞普,世俗兵戈,非佛法所能直接平息。不过,佛法可度人心,可寻缘法,可请大昭寺的觉卧佛前,最有智慧的上师,前来一同参详。”
“大昭寺,堪布……”赤德祖赞喃喃道。
大昭寺,并非吐蕃本土苯教寺庙,而是源于大唐和泥婆罗的佛教圣地,供奉着文成公主带来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。
此寺在逻些地位超然,某种程度上能超越部族纷争,代表着更为普世和古老的秩序,寺中堪布更是学识渊博、深受各阶层敬仰的人物。
“快去请!”赤德祖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……
……
大昭寺内,酥油灯长明,梵唱低回,与宫中的恐慌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年迈的堪布听完王室使者的陈述,脸上无悲无喜,他手中转动着念珠,目光看向遥远的东方,看到了那股搅动高原风云的磅礴气运。
“劫数如此,避无可避。”堪布的声音苍老而平静,“那位东方的王者,非是寻常人间帝王,他的身上,有山河的厚重,有星辰的轨迹,更有贫僧也看不分明的混元之气。他以兵戈行王道,又以王道御神通,寻常求和、纳贡、称臣之礼,于他,只如儿戏。”
使者伏地哀求:“堪布!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?赞普和万千吐蕃子民……”
堪布缓缓起身,走到那尊慈和安详的觉卧佛前,静静凝视。
“他一路行来,破石堡,克大莫门,平骆驼桥,直至曲什安河畔摧垮八万大军,所行之事,看似杀戮果断,细察却有其章法。”堪布缓缓道,“他只诛顽抗之首恶,收纳降卒,甚至在被占之地清点田亩,似有长久经营之象,此非一味毁灭,而是重塑秩序。”
他转过身,压低了声音:“他或许并非要亡族灭种,而是要折断吐蕃向外扩张的爪牙,将其重新纳入他的秩序之中。其人所求者,或许也非金银美女,亦非简单的称臣虚名。”
“那……那他所求为何?”使者茫然。
“他求的是‘定’。”堪布一字一顿,“定边疆,定藩属,定这雪域高原在他那煌煌大唐版图中的名分。他要的,是吐蕃再无东侵之力,永为西陲屏障,甚至更进一步。”
堪布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,仿佛在与冥冥中的那双眼睛对视。
“或许,他也在等,等我等,能给出一个什么样的名分,一个能让他师出有名、也能让吐蕃残存体面、更能让这高原众生得以喘息的未来。”
“去回复赞普吧。”堪布对使者道,“准备最正式的国书,不必再提求和,只言‘请论边界,永息兵戈’。另选寺中精通汉地经典、熟知大唐礼仪的僧人,随使团同往,或许,佛法与儒家经义之间,能找到对话的缝隙。”
顿了顿,他补充道,语含深意:“老衲也需要亲自走一趟河西,有些关于因果与秩序的话,需当面与那位夏王分说。”
……
……
几乎在大昭寺堪布做出决定的同时。
西域,于阗王宫。
于阗王尉迟胜看着手中来自河西的密报,神色变幻不定。
“八万大军,就这么没了?”他看向下方的汉人国师与突厥族大将,“我们之前与吐蕃的那些交易……”
国师叹了口气:“大王,立刻准备吧,将最精美的玉石、最驯良的骏马备好,将王子殿下也带上。”
尉迟胜猛地抬头:“国师的意思是?”
“臣服需要诚意。”国师缓缓道,“大唐得此擎天巨柱,西方格局已定,此时再不表明心迹,难道要等夏王殿下的马蹄踏过于阗河吗?让王子殿下亲赴河西,既是人质,亦是未来。”
……
……
南诏,太和城。
诏主皮逻阁屏退左右,独自看着舆图上那片被“唐”字旗帜覆盖的区域。
“吐蕃真的要垮了?”他低声自语,背后渗出冷汗。
他曾与吐蕃暗通款曲,借此平衡大唐的压力,甚至还默许国中蛊师截杀那位河西夏王!
如今,最大的依仗之一已轰然倒塌。
“传令,”思绪良久,他的声音变得坚定,“将所有与吐蕃往来的书信,全部烧掉!备厚礼,遣使去姚州,不,直接去河西!向大唐天使,不,向夏王殿下,表达我蒙舍诏最恭顺的臣服!并请求内附,请大唐皇帝赐予封号印信!”
逻些的使团尚未出发,西域、漠北、滇西的使者们,已经争先恐后地踏上了前往河西的道路。
……
……
临时行辕。
此处本是吐蕃大莫门城守将府邸,如今稍作修葺,充作李易居停之所。
府邸不算奢华,却带着浓烈的高原风格。
李易盘膝坐于热泉池畔的一方青石上,并未入水,只闭目凝神。
他的气息越发渊深,体内那枚金丹缓缓转动,与脚下大地、与遥远长安、乃至与这片刚刚臣服的高原气运隐隐共鸣,即将蜕变。
“人心向背,气运随之流转……”他心中明悟,“吐蕃王廷一纸降书,万民畏服,这高原的王朝意志竟也变得柔顺起来,不再如先前那般冰冷排斥。果然,香火神灵受制于信徒愿力,王朝国运亦根植于亿兆生民之心,心一变,天意亦改。”
他仿佛能“听”到,原本凝聚于逻些红山之上、充满侵略性的雪域国运,正在哀鸣、分解,一部分融入大唐的紫气洪流,一部分散归山川湖海,还有一部分化作了更为深沉晦暗的东西,沉淀下去。
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,只待使节团到来,说定礼仪,择日举行正式的受降仪式,便可为此行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。
然而,就在这万籁俱寂,气运看似归于平缓之际……
异变陡生!
毫无征兆地,温暖的热泉池子,骤然变得污浊!
池水中,倒映的不再是星空,而是无数扭曲的画面!
贪婪的嘴脸、怨毒的诅咒、痴男怨女的缠绵、战场上的惨叫、官场上的倾轧、市井间的欺骗……
人间红尘万丈,诸般恶念、迷障、贪嗔痴,被人强行摄取而来,压缩、提炼,化作肉眼可见的污秽黑气,轰然爆发!
“噗!”
仿佛天地间响起一声沉闷的破裂声!
浓得化不开的红尘迷障,从池中、从地底、从虚空每一个缝隙里喷涌而出!
化作一片无边无际、翻滚咆哮的污浊云雾!
污染灵觉,侵蚀神魂!
“红尘如狱,同坠无间!”
一个宏大、悲悯却又带着疯狂的声音响彻迷雾!
那滚滚红尘迷雾之中,三道身影缓缓浮现!
李易眉头一皱,凝神看去,冥冥交感,便窥出了来者身份!
左侧一人,身披红黄僧袍,面容古朴,手结印契,身上有虹光流转,却沾染了无数痴男怨女的虚影,乃是宁玛派初祖莲花生以《大圆满法》化出的虹化身!
此刻,这本该清净无瑕的虹光,却成了承载红尘孽障的容器!
右侧一人,白须飘洒,眼神睿智,仿佛看透世事,乃天竺那烂陀寺戒贤法师以《瑜伽师地论》修出的智慧化身!
此刻,这天眼通、天耳通、他心通,却被动地、无限地放大着红尘中的一切嘈杂恶念,反噬己身!
居中一人,身姿曼妙绝伦,面覆轻纱,跳着诡异而诱惑的舞蹈,每一个动作都引动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,正是天竺性力派迦摩圣女!
她的《坦陀罗·欲神舞》不再是寻求超脱的真解,而是化为了引爆红尘迷障的火种!
三人身上,隐约有神灵气息,更有一股圆满之意!
李易对此并不陌生,他曾在回纥王庭窥见过一次,也曾在终南山中再次碰到!
十全蕴婴之境!
三位元婴修士!
元婴修士,本身需蕴养自身,最怕沾染红尘,但眼前这三个,并非真身降临,而是不惜耗费本源,凝聚强大化身,更主动引这世间最污秽的红尘迷障染身,以此作为“遮蔽天机”的代价,瞒过了李易的灵觉,直至此刻,才图穷匕见!
红尘迷雾翻滚,凝聚成漆黑如墨的雨云,眼看就要化作倾盆暴雨!
他们的目的,还不是刺杀!
而是要以自身元婴化身作为祭品,作为引信,将这汇聚了人间恶念的红尘迷障,化作一场湮灭一切灵性、玷污一切道基的“红尘之雨”!
要将李易拖入这万丈红尘深处,与这世间亿万生灵的业力一同沉沦!
“轰隆隆!”
在这危急关头,李易猛地睁开双眼。
“原来如此。以红尘为毒,以元婴为饵,倒是好算计,更是大手笔!你们三个身上,都沾染着西方世界的气息,这件事,是天竺主导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