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城西,河西军镇。
值守的兵卒盔甲蒙尘,眼神空洞。
营盘深处,本该是喊杀震天的校场,此刻却只有零星的呼喝,夹杂着几声懒散的哈欠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汗臭和若有若无的牲畜粪便气息。
一辆双辕马车碾过黄土,停在辕门前。
李易身着玄色亲王常服,缓步而下。
王翊之、卢珩紧随其后,面色沉凝如铁,再王侯还有几人,神色各异。
“站住!军镇重地……”辕门队正上前,话未说完。
王翊之亮出金印符节,沉喝如雷:“河西节度使、夏王殿下驾到!擂鼓!聚将点卯!”
“节、节度使?夏王?”队正脸色一变,强自镇定,“殿下恕罪!今日非点卯日,诸将或有巡边,或有军务……”
李易的目光已穿透辕门,落在那片空旷的校场。
稀稀拉拉百余人,队列歪斜。
远处营房门口,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一闪而没。
“本王奉旨节制河西、陇右诸军,点卯聚将,便是军令。”李易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开辕门。”
那队正顿感重压在身,冷汗涔涔而下:“开……开!擂鼓!”
仓皇的鼓点敲响。
鼓响半炷香,校场兵卒增至三百余,依旧稀拉。
将领只到了七八个,为首一人身材魁梧,络腮胡,按刀上前,甲胄铿锵:“赤水军副使卢怀让,参见节度使!甲胄在身,不能全礼!”
“卢副使。”李易颔首,“节度副使何在?各军军使、兵马使何在?”
“回殿下!副使忧愤成疾,卧病!其余主官,或巡边未归,或处理紧急军务!末将已派人去催!”卢怀让应对流利。
“很好。”李易不再看他,目光扫过那数百兵卒,“兵册。”
卢怀让使个眼色,文吏捧上一本磨损厚册:“殿下,赤水军花名册在此。”
李易未接,目光扫过名册又扫校场:“册载一万两千三百人,此间不足三百。卢副使,人呢?”
卢怀让强笑:“殿下明鉴!名册乃历年积存,兵员更迭,战事抽调,病假逃亡,实到不足,此乃边镇常态……”
“常态?无非是以下挟上的下马威罢了,常见的很。”李易打断,忽道:“王老栓!告诉卢副使,你被克扣的军饷、强签的长行契,是何常态?”
跟在李易身后的老卒浑身一抖,猛地跪下嘶喊:“殿下!小的军饷被卢副使亲信克扣大半!长行契是逼签的!不签就挨军棍!小的没法子才逃的啊!”
“血口喷人!”卢怀让厉喝。
“血口?”李易目光移向人群边缘,“张娘子!你男人阵亡四载,抚恤何在?勋田何在?”
又有一妇人扑倒在地,泪流满面:“殿下!抚恤只发了一年!田被长史强占!民妇去讨,反被污通敌,差点打死!”
校场死寂!
卢怀让脸色铁青,连退两步,手按刀柄,眼中凶光毕露:“妖言惑众!乱我军心!夏王!你初来乍到便构陷大将!是来整军,还是毁我河西根基?!”他咆哮着,试图煽动将校,“诸位同袍!就任这不知兵的亲王污我边军清誉?!”
无人应声。
将校们被连番变故惊呆,更慑于李易深不可测的威压。
“清誉?”李易看着色厉内荏的卢怀让,“你的清誉,是虚额空饷、盘剥士卒、欺凌孤寡堆的?”此话,他用上一缕道音,直入对方心底!
卢怀让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化为疯狂,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腰间佩刀上!那刀瞬间嗡鸣,泛起血光!
“亲卫何在?!结血狼吞煞阵!诛此妖王!”卢怀让嘶声厉吼,声震辕门!
“吼!”
校场边缘,数十名沉默如石的亲兵猛地抬头!眼中血丝密布!同时捶击胸口,发出野兽般的咆哮!
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气血狼烟自他们天灵盖冲天而起!聚向卢怀让!
“嗡——”
卢怀让气息暴涨!原本存神境的修为节节攀升!肌肉虬结贲张,将明光铠撑得咯咯作响!那柄饮血长刀更是血芒暴涨,刀气吞吐不定,撕裂空气发出呜咽!
“借我河西儿郎血勇!斩!”卢怀让双目赤红如血,一步踏出,地面龟裂!手中血刀化作赤红匹练,带着惨烈军气,朝着李易当头劈下!
刀势之猛,竟让整个校场飞沙走石!
这一刀,乃是兵家秘术,引军阵气血煞气加持己身,搏命一击!
李易立于原地,玄袍在狂暴的刀气中纹丝不动,只缓缓抬起了右手。
五指虚张,掌心向上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,没有炫目的光华流转。
只是轻轻一捏。
哗啦!
刀芒溃散!
那数十名亲兵燃烧气血引动的狂暴狼烟,四散崩解!
“噗!噗!噗!”
数十名亲兵同时如遭重击,他们凝聚的军阵煞气,消融瓦解!
卢怀让膨胀如魔神的身躯猛地一滞!体内借来的狂暴气血瞬间失控,如脱缰野马般在经脉中逆冲乱窜!
“啊——!”
他惨叫一声,七窍之中血箭狂飙!
膨胀的身躯如同漏气的皮球般急速干瘪下去!
李易轻轻向下一按。
“噗!”
卢怀让那柄饮血长刀寸寸碎裂,化作齑粉!他干瘪残破的身躯轰然爆开!
校场再次陷入死寂!
这一次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所有人看着那团刺目的血雾,看着数十名萎靡倒地的亲兵,惊骇欲绝!
金丹之怒,伏尸一人!言出法随,抹杀只在反掌!
李易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,最终落在那本掉落在地、沾上血污的花名册上。
他隔空虚抓。
花名册飞入手中。
“此册所载,非我河西健儿,尽是吸髓蛀虫!”李易声音冰冷,响彻校场,“今日起,河西军中,再无虚额空饷!再无长行苦役!阵亡将士抚恤,克扣一文者,死!侵吞勋田者,死!盘剥士卒、欺凌孤寡者,死!”
三个“死”字,如同三道惊雷!令在场众人心潮起伏!
“至于你等,”李易目看着面无人色的将校,“三日之内,据实呈报军中积弊!若有隐瞒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那团尚未散尽的血雾上。
“末将遵命!”
“遵命!”
颤抖的应诺声此起彼伏!
所有将校齐刷刷单膝跪地,头颅深埋!
李易随手将那本花名册丢在地上。
“整顿营务,清点军资。三日后,本王要一支能战的河西军!而不是眼前这几百人!”
“诺!”应诺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,却也透出一点微弱的希望。
就在李易转身欲往节堂时。
“嗡——!”
整座河西军镇,猛地一震!
辕门、望楼、营房、乃至脚下大地,无数道细密的金色符文骤然亮起!
这些符文古老苍劲,带着香火愿力与王朝敕封的气息,彼此勾连,在军镇上空交织成一片巨大的金色光幕!
光幕中央,一道威严、厚重的虚影缓缓凝聚!
此人身着四爪蟒袍,面容清癯,须发皆白,正是已故宗室名将、被朝廷敕封为“河西镇守神”的信安王李祎!
此乃神道金身!
“夏王殿下!”神道金身开口,声如黄钟大吕,带着香火神力与山河地脉的共鸣,震得人耳膜生疼,“你这手段未免太过酷烈!初来乍到,便这般凶狠!卢怀让有罪当诛,然其麾下亲兵何辜?此等镇压军阵之举,动摇地脉,惊扰英灵!老夫受万民香火,镇守此地,岂能坐视不理?!”
金光洒落,带着神道威压,试图抚平校场上弥漫的血腥与杀意,更隐隐压向李易。
校场上兵卒将校,被这神道金光一照,顿觉心头沉重,仿佛有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,劝其放下怨恨,服从“守护神”的意志。
李易看着那金光万丈的神道虚影,便道:“信安王既已受敕封,享万民香火,自当庇护一方。卢怀让等蛀虫盘踞军中,吸食士卒骨髓,欺凌阵亡遗属时,你在何处?凉州南市,无辜商贾被强拉顶替兵额,死于塌房之下时,你又何在?此刻本王整肃军纪,涤荡污浊,你倒显圣了?”
李祎金身虚影微微一滞,声音带着愠怒:“老夫职责,在于镇守地脉,抵御外魔!军务人事,自有朝廷法度!殿下初至,根基未稳,便行此雷霆手段,诛杀大将,镇压军心,已致地脉动荡!若再牵连过广,恐引吐蕃异动,动摇河西根本!不若给老夫一个薄面,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!其余人等,略施薄惩即可!河西军务,当徐徐图之!”
神音浩荡,带着安抚与施压的双重力量,试图平息事态。
那些跪伏的将领眼中又燃起一丝希冀。
李易看着那金光中道貌岸然的虚影,忽然笑了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
那本被他丢在地上的、沾着血污的花名册,无风自动,缓缓飞起,落入他的掌心。
李祎金身眉头稍展。
然而下一刻!
李易双手抓住厚册,看也不看,双臂一振!
“嗤啦!”
纸屑纷飞!
李易随手将两半名册丢在地上,抬起头,目光穿透金光,直刺李祎金身!
“信安王。你的面子,我已经给了。”
“这本沾满血泪骨髓的污秽名册,本王撕了!”
“此册之上,所有罪愆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既往不咎!”
狂喜瞬间爬上那些将领的脸!
连李祎金身的眉目都似乎舒展了一瞬。
“——但自今日起!”
李易的声音陡然拔高,周身明黄金丹光芒大放,一股远比神道金光更加堂皇、更加厚重、承载山河社稷的磅礴龙气轰然爆发!冲散了那笼罩校场的香火神力!
“本王眼中,容不得半粒沙子!”
“凡本王治下河西、陇右之地,再有虚额空饷者,杀无赦!”
“再有长行苦役者,杀无赦!”
“再敢克扣抚恤、侵吞勋田、盘剥士卒、欺凌孤寡者……”
李易的目光扫过地上两半名册:“无论他是谁,有何背景,本王必亲手将其名字,从这天地间彻底抹去!形神俱灭!永世不得超生!”
轰!
杀气混合着王朝龙气的浩瀚天威轰然爆发!
整个军镇剧烈摇晃!
辕门上的金色符文明灭不定!
李祎那巨大的神道金身虚影剧烈波动,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,变得模糊虚幻!
校场上所有兵卒将校,如被巨山压顶,噗通噗通的尽数匍匐在地,抖如筛糠!
“你!”李祎金身虚影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,金光剧烈闪烁,仿佛随时会崩散,“狂妄!亵渎神灵!动摇地脉!你……”
“聒噪!”
李易右手对着那摇摇欲坠的金身虚影,凌空一拂!
“嗡——”
“噗!”
如同气泡破裂!
那巨大的、金光万丈的神道金身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能说完,便在李易这随意一拂之下,似被戳破的幻影,轰然溃散!
漫天金光碎片如流萤般四散消失!
笼罩军镇的金色光幕瞬间黯淡,辕门望楼上的符文彻底熄灭。
校场之上,死寂如墓。
所有匍匐在地的河西兵将,将头颅深深埋进尘土,只剩下无边的敬畏与恐惧。
李易独立于风中,玄袍如墨。
他缓缓收回目光,望向西方连绵的祁连雪山,眼中仿佛有雷霆孕育。
……
……
李易整顿军务的消息,迅速传遍了河西走廊的每一座烽燧、每一处营堡。
凉州、甘州、肃州、瓜州、沙州……
上至刺史府衙,下至边卒营房,都在传递着那位新晋夏王、金丹真人的雷霆手段。
“赤水军那卢怀让,可是贺娄余润的心腹爪牙!说杀就杀了?连带着数十个亲兵,一并废了修为!当真是金丹一怒,血流漂杵!”
“何止!听说那日校场之上,连信安王的神道金身都显圣了!结果呢?被夏王直接打散了!那可是朝廷敕封的镇守神灵啊!”
“虚额空饷、长行苦役、克扣抚恤、侵占勋田……夏王殿下说了,既往不咎!但自今日起,再有犯者,无论何人,杀无赦!形神俱灭!”
“嘶——”
凉州城最大的酒肆“醉仙楼”里,一群卸了甲的军汉围坐,听着刚从军镇轮值回来的同伴唾沫横飞地讲述,无不倒吸凉气。
“痛快是痛快!”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灌了口浊酒,抹了把嘴,压低声音,“可这手段是不是太酷烈了些?这才几天?杀了多少人?废了多少人?得罪了多少人?那些将主老爷们,哪个背后没有点门路?”
“是啊!”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接口,带着忧色,“咱们当兵的,不怕打仗,就怕上头神仙打架,咱们遭殃!夏王殿下神通是厉害,可这河西的兵,他认全了吗?将,他识得几个?兵不识将,将不识兵,这仗怎么打?万一吐蕃打过来……”
“慎言!”同桌的什长猛地瞪了他一眼,“殿下自有殿下的道理!咱们听着便是!总比过去被那些蛀虫吸骨髓强!”
话虽如此,那什长眼中也藏着忧虑。
酷烈手段,非仁政。
根基未稳,强龙难压地头蛇。
早晚要出事!
类似的议论,在营房角落、市井暗巷、乃至某些将领府邸的密室中,悄然蔓延。
一股无形的暗流,在敬畏与恐惧的表象下,不安地涌动着,暗潮处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