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,半个月的时间便过去了。
河西军镇,节堂。
肃杀之气弥漫堂中各处。
河西诸军头面人物齐聚。
副节度使贺娄余润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像是个新死复生的,坐在椅子上仿佛随时会散架;豆卢军使王思折、墨离军使张存瑜、大斗军使李玄锖、建康军使卢进安、高平守捉使白孝德……
一张张或彪悍、或沉稳、或桀骜的面孔紧绷着。
李易端坐主位,正翻看着一份份墨迹未干的文书。
“贺娄军使,”好一会,他放下文书,“赤水军报上来的积弊,克扣军饷、长行苦役、虚额空饷共计十七项,涉事将校佐吏八十三人?”
贺娄余润额头渗出冷汗,心口那莫名剧痛,连忙躬身:“回殿下!末将已按殿下谕令,严惩不贷!该杀的已明正典刑,该革职的已尽数革除!绝不敢再有姑息!”
“嗯。”李易不置可否,目光移向王思折,“豆卢军,阵亡将士抚恤克扣、勋田侵占,涉及仓曹、兵曹、录事参军等七人?”
王思折脸色发白:“是!末将已着人追缴赃款,核查田亩,定将抚恤足额发放,田亩归还遗属!”
“李玄锖。”
“末将在!”李玄锖声音沉稳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你大斗军报上,强拉民夫顶替兵额,勒索商旅,涉事者多为军府长史、司马旧部?”
李玄锖深吸一口气:“是!末将已按军法处置!不过军府旧吏盘根错节,末将终是根基浅薄……”
“处置了便好。”李易打断他,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本王说过,既往不咎,尔等三日之内,能将积弊据实呈报,并着手清理,此心可嘉。”
众人心头一松,紧绷的弦稍缓。
然而,这口气尚未松到底。
“既已清理门户,正本清源,”李易合上最后一本文书,声音陡然转厉,“那便该让这河西健儿,尝尝真正的血与火了!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直接宣布:“三日后,兵发石堡城!”
轰!
如同一道惊雷落下,在节堂炸开!
所有将领,无论先前是何表情,此刻尽皆色变!
“什么?!”
“兵发石堡城?!”
“三日后?!”
惊呼声此起彼伏!
贺娄余润猛地抬头,蜡黄的脸上涌上不正常的潮|红:“殿下!不可!万万不可啊!兵不识将,将不识兵,甲胄不齐,士气低迷,如何能战?”
李玄锖一步踏出,抱拳躬身,声音急切:“殿下!石堡城地势险绝,有吐蕃大将札布桑布坐镇,麾下皆是悍不畏死的本部精锐!更兼其加固城防,缴获了我汉家重器,布下重弩滚石!我军新遭挫败,士气低迷,兵员不整,甲胄器械多有损毁!此时强攻,无异于以卵击石!”
王思折也道:“李军使所言极是!石堡城乃天下雄关!昔年信安王老帅在世,曾言‘非十万精兵,不可轻言克复’!如今我军,实无此力啊!”
“殿下三思!”张存瑜、白孝德等人齐齐抱拳,声音带着恳求与惊惶。
节堂内一片反对之声!
众将或惊惶,或急切,或隐含不忿,目光皆聚焦于主位之上。
李易端坐如山。
待声浪稍歇,他才缓缓抬眼,对众人心思洞若观火。
贺娄余润出身世家门阀,有其算计与盘算。
李玄锖乃是兵家出身,对李易的这般错令自是难以忍受。
王思折寒门出身,根基浅薄,不敢出头亦不敢附和。
张存瑜、白孝德等人目光闪烁,或依附贺娄,或观望风向。
“好了。”李易打断,语气不容置疑,“本王心意已决。至于尔等,不必随本王亲征。”
“什么?”众人愕然。
“贺娄副使,”李易点名,“你坐镇凉州,安抚后方,调度粮秣,确保无虞。”
“李玄锖大斗军扼守洪池岭一线,防备吐蕃自青海方向可能之援军。”
“王思折,豆卢军巡视北境,严防突厥残部趁火打劫。”
“张存瑜……”
一道道指令下达,将诸将及其本部兵马,钉死在各自防区!
“至于本王麾下,”李易最后道,“自有破敌之兵!尔等只需在本王攻下石堡城烽火燃起之时,听令行事,封锁各处隘口,截杀溃兵即可!”
“破敌之兵?”贺娄余润几乎失笑,“敢问殿下,兵从何来?莫非是那三百亲卫?还是殿下要撒豆成兵?”
李易却道:“兵从何来?贺娄副使,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。”话落,他不再理会众人,起身:“军令已下,各自执行!散!”
李易离开后,节堂内炸开了锅!
“狂妄!简直狂妄至极!”贺娄余润拍着椅子扶手,“他以为自己真能凭空变出天兵天将?”
李玄锖眉头紧锁:“石堡城何等险要?札布桑布又是悍将!就算金丹真人能飞天遁地,但吐蕃亦有真人,可为牵制,况且这后勤难为!”
“或许殿下真有奇兵?”王思折迟疑着,声音微弱。
“奇兵?”贺娄余润摇摇头,“王军使,你太天真了!这河西地面上,能称得上兵的,除了我等麾下,还能有谁?难道去征发民夫?用锄头打石堡城?”
张存瑜也摇头:“我看殿下是北疆顺风顺水惯了,不知河西深浅,更不知吐蕃厉害!”
“栽跟头事小!”李玄锖沉声道,“只怕他一意孤行,折损了河西本就虚弱的元气!到时候吐蕃趁虚而入,凉州危矣!”
“哼!”贺娄余润眼中闪过一丝算计,“诸君,吾等还是坚守兵马,等着收拾残局吧!”
……
……
凉州城内,消息如风。
流言蜚语,幸灾乐祸,弥漫在酒肆茶楼、深宅大院。
凉州城外,一处隐秘山谷。
此地原属赤水军一处废弃的演武场,如今却被无形的力量笼罩,隔绝内外。
谷内,肃杀之气冲天!
三千名身着赤水军制式甲胄的士卒,列成三个方阵,如同雕塑般矗立!
他们,正是卢怀让被废黜后留下的亲兵!
原本,他们或是助纣为虐的打手,或是浑浑噩噩的兵油子,或是满心怨愤的弃子。
但此刻,他们一个个精神振奋,气血沸腾!
山谷中央,一座临时搭建的简陋祭坛上。
一尊尺许高的青铜神像巍然矗立!
此神像三头六臂,正是三坛海会大神,哪咤三太子!
李易独立坛前,目光扫过下方三千兵卒,眼中无悲无喜。
“诸君,今日吾以神道法加持尔等之身,待此战过后,尔等功过相抵,要走要留,皆由自身!”
下方,众兵卒高声道:“请殿下为之!”
“好!起!”
祭坛上,三太子神像双目猛地燃起两簇赤金火焰!
“轰!”
赤金色的神火自神像脚下升腾而起,化作三道粗壮的火柱,在谷地上空交织成一片火焰穹顶!
“落!”
李易并指如剑,朝三千兵卒凌空一点!
“呼啦——”
无穷无尽的赤金神火,如天河倒灌,将三千兵卒淹没!
神火焚身!
却无剧痛,反而精粹念头,锻造筋骨!
与此同时!
李易腹中,那枚明黄金丹光芒大放!
厚重磅礴、承载山河社稷的王朝龙气轰然涌出,化作一条金色巨龙,盘绕在火焰穹顶之上!
“融!”
李易心念再动!
金色巨龙张开巨口,朝着下方被神火煅烧的三千兵卒,喷吐出金色龙气与血煞精华!
“嗡——”
龙气与血煞精华,似金色的灵雨,融入那赤金神火之中!
被神火煅烧的三千兵卒,如干涸河床遇到了甘霖!
肉眼可见的,他们干瘪的肌肉如吹气般贲张隆起,骨骼发出噼啪爆响,变得更加坚韧!皮肤下隐隐有淡金色的流光游走!
一股股精纯而强悍的气血之力,从他们头顶升腾而起!
汇聚的气血狼烟冲天而起,竟隐隐与那盘踞的金龙虚影相呼应!
……
……
石堡城。
祭坛上,牦牛头骨堆叠,腥气弥漫。
圣宫女使者阿吉措姆立于中央,素白麻衣在阴风中鼓荡。
她身旁,悬着一尊虚影。
此影通体笼罩在暗金色光晕中,身形模糊,唯有一枚巨大的、不断旋转的“雅仲”符号清晰可见,正是西域一支古老信仰供奉的香火神灵。
右侧,盘坐着一位身披红黄僧袍、肤色黝黑如铁的老僧。
他面容枯槁,皱纹深如沟壑,捻动一串乌黑油亮的骨珠,周身无丝毫外泄气息,仿佛与脚下血腥祭坛融为一体。
此人乃是吐蕃国师、苯教大祭司,桑杰波。
“那唐朝夏王要兴兵来攻,此乃机会。”阿吉措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
“呵……”那暗金虚影发出嗡鸣,“狂妄!他在凉州杀得那些废物,已让他以为我吐蕃勇士,亦如土鸡瓦狗?”
“狂妄便是取死之道!”桑杰波缓缓睁眼,眸中两点幽绿鬼火跳动,“石堡城乃赞普东进之锁钥,不容有失。此人若敢来,正是天赐良机,集吾等三人之力,借石堡城地脉与圣宫千年积累之血煞,布下三界缚龙绝阵!任他金丹通天,亦要饮恨于此!”
他枯瘦的手指一点祭坛下方。
那里,血煞之气正从累累白骨中渗出,被阵基吞噬,化作肉眼可见的暗红气流,在虚空中流淌。
“此阵乃圣宫秘传,以血煞为引,地脉为基,可隔绝天地元气,压制神魂法力!”桑杰波眼中寒芒闪烁,“再加上雅仲尊神的神域封锁,再加上吾等密教秘法,足以将他那引以为傲的金丹伟力,压制到最低点!”
阿吉措姆却道:“此人行事每每出人意表,不可尽以常理度之,他那能吞山河、封气运的诡异图卷,始终是个变数,还是要再谨慎一些的。”
“变数?”雅仲虚影发出不屑的嗡鸣,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奇技淫巧皆是虚妄!他那图卷再强,还能抗衡圣山意志加持的地脉,抗衡数万怨魂凝聚的血煞不成?”
桑杰波沉吟片刻,说道:“狮子搏兔,亦用全力。为保万全,吾等还需助力,好在正好多了一位盟友……”
他幽绿色的目光投向祭坛入口的阴影。
阴影如水波般荡漾。
一道身影缓缓踱出。
金光黯淡,蟒袍残破,赫然是本该镇守凉州军镇地脉、却被李易一掌拂散金身的信安王——李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