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李易定睛看去,那诸多气息便都分明起来。
军伍怨气、旅惊惧之气、困苦之气、侵扰之气……
一道道、一条条,驳杂、混乱的气运,如那无形锁链,缠绕在凉州城上空,更隐隐指向城西那片壁垒森严、旌旗招展之地——
河西节度使驻跸的军镇核心!
“问题果然都在根子上。”李易端起粗瓷茶碗,啜饮一口,目光在楼下人群中几个身影上略作停留。
他放下茶碗,对王翊之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王翊之领命,快步下楼。
不多时,一人被王翊之引着,有些局促不安地上了二楼。
此人年约四旬,身材精瘦,面皮黝黑粗糙,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衣服,眼神躲闪,透着一股惶恐之意,头顶更缠着一缕灰败的军煞之气。
“坐。”李易指了指对面的座位。
那人犹豫了一下,在王翊之眼神示意下,才畏畏缩缩地坐了半个屁股。
“小人王老栓,拜见公子。”
“王老栓?”李易看着他,“看是河西军的?”
“是赤水军的老卒。”王老栓浑身一抖,低下了头。
“既是老卒,为何不在营中?”
王老栓本想敷衍,但不知为何,被李易这么一问,心底一阵惊恐,嘴唇哆嗦着,竟说了实话:“小……小人……是逃兵。”
“哦?”李易不动声色,“赤水军乃河西精锐,军饷优厚,为何要逃?”
“军饷?”王老栓苦笑起来,“哪有什么优厚军饷!都是上头糊弄人的!发到我们手里的,能有定额的一半就不错了!层层克扣!将主吃大头,队正、伙长喝口汤,落到我们这些大头兵手里,就剩点渣滓!还不够买几斗粗粮糊口!”
他说着说着,越来越激动,这些平日里怎么都不敢往外吐露的话,竟一股脑的说了出来:“这也就罢了!更可恨的是长行!”
“长行?”李易追问。
“就是长期服役,不得归家!”王老栓眼中满是血丝,“按律,戍边三年一轮换,可如今?五年!十年!甚至十几年都不得归家者大有人在!家中的田地荒了,父母死了不能送终,妻儿离散!上头一句兵额不足,我们这些老卒就得在边关熬到死!这还不算,还要被逼着签那长行契,不签?轻则军棍,重则……”
他猛地刹住话头,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。
李易倒也不逼他。
过了一会,王老栓喘着粗气,自己就又说了起来:“还有更狠的!将主们为了吃空饷,虚报兵额!一个队明明只有七八十人,花名册上能编出一百二!这些影子兵的军饷粮秣,全进了他们的口袋!每逢点验、巡查,就强拉民夫顶替!”
他说到后来,已是泣不成声:“小人实在活不下去了,家中老母病重,托人捎信来,连抓药的钱都没有!这才铤而走险,逃了出来……”
李易静静听着,心中思量。
兵员虚额,长行不归,军饷克扣,强拉民夫顶替!
这可都是边镇痼疾,触目惊心!
想了想,他挥了挥手,让王翊之将情绪崩溃的王老栓带下去安置,然后目光再次投向楼下。
这一次,李易的视线锁定在一个身着粟特锦袍、身材微胖的中年胡商身上。此人头顶气运中,纠缠着一股浓烈的黑红之气,直指军镇方向。
抬手一指,卢珩会意,立刻下楼。
很快,那胡商也被请了上来。
他显然比王老栓见多识广,虽也带着惶恐,但举止尚算镇定,对着李易深深一揖:“康国商人康萨保,拜见贵人。”
“康萨保?”李易颔首,“看你愁眉不展,所为何事?”
康萨保苦笑一声,叹道:“贵人慧眼,小人确有一桩糟心事,与军府有关。”
“说说。”
“唉!”康萨保又是一声长叹,竟也不受控制的开始吐露真言,“小人贩了些上好的波斯毯、香料、琉璃器皿,自西域而来,本欲在凉州发卖。结果入城时,便被军府的人拦下,言道如今吐蕃犯境,军需紧张,要行和市!”
“和市?”
“名义上是公平买卖,可军府定的价,不足市价三成!”康萨保双手比划着,“那些波斯毯,在长安能卖百贯!军府只给三十贯!还要扣掉什么仓储损耗、转运脚钱,最后落到手里,十贯都不到!这哪里是和市?分明是强抢!”
说着说着,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恨意:“这还不算!军府的人还暗示,若想货物顺利通行,还需私下打点!层层关卡,雁过拔毛!小人这点微薄利润,早已被盘剥殆尽!如今货物被扣在军府库中,迟迟不放行,说是要勘验,眼看交货之期将近,小人……小人怕是要倾家荡产了!”
强征和市,压低市价,勒索打点,扣货刁难!
李易沉默片刻,问道:“此事,地方州县不管?”
康萨保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管?谁敢管?军府势大,那些刺史、县令,见了军府的人都要矮三分!况且,军府的人说了,这是为了整军备战,保境安民!谁敢阻拦,就是通敌!”
“好手段。”李易摇了摇头,一挥手,卢珩便将满腹怨气的康萨保也带了下去,后者似是醒悟了什么想要再说,却被卢珩拉走。
李易的目光则第三次投向楼下。
这次,他看到了一个在街角摆着个小摊,贩卖些针头线脑、粗布鞋袜的妇人。
她面容憔悴,衣着寒酸,头顶气运灰暗,带着股“孤寡”之气,更有一缕细微遥遥指向军镇深处。
很快,王翊之再次下楼。
那妇人被带到李易面前时,极为局促不安,紧紧攥着围裙,头垂得很低。
“大嫂不必紧张。”李易声音温和了些,“看你在此摆摊,家中可还有人?”
妇人闻言,眼圈瞬间红了,声音哽咽:“回公子话,奴家姓张,男人……男人是豆卢军的队正,五年前死在石堡城了……”
“节哀。”李易道,“既是阵亡将士遗属,按律当有抚恤、免役,日子何至于此?”
“抚恤?”张娘子抬起头,眼中泪水滚落,“头一年,是发下了一些粟米布匹,可后来就没了!去军府问,那些官爷说,如今吐蕃犯边,钱粮紧张,抚恤暂缓,一缓就是四年!”
她抹了把泪,声音颤抖:“这也就罢了!可那些官差还隔三岔五就来催缴赋税!说什么阵亡将士的田亩,只是免了正赋,杂税、摊派一样不能少!家里那几亩薄田,收成还不够交税的!男人用命换来的几亩勋田,早被那些官爷巧立名目,强占了去!”
张娘子也是越说越激动:“奴家孤儿寡母,无依无靠,只能做些针线,在这街角摆摊,勉强糊口。可就连这,那些巡街的军汉,也要来收地皮钱!不给?掀摊子,抢东西!这日子……这日子……呜呜……”
她再也说不下去,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。
抚恤克扣,田亩侵占,赋税盘剥,欺凌孤寡!
李易的脸色逐渐阴沉。
就在此时!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巨响伴随着烟尘,从楼下街市传来!
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和哭喊!
“塌了!快跑啊!”
“救人!下面压着人了!”
只见茶肆斜对面,一座土坯房屋,不知何故,半边墙体轰然倒塌!烟尘弥漫中,隐约可见几个躲闪不及的胡人身被埋在瓦砾之下!
一个身材高大、穿着羊皮袄的汉子,正红着眼睛,试图徒手去扒开那些沉重的土块,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:“阿依娜!撑住!阿爹来救你!”
他头顶一股浓烈悲怆之气,冲天而起!
李易叹了口气,吩咐了一句。
王翊之立刻带人下去查看救助。
李易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楼下,那叫拓跋烈的汉子还在疯狂地徒手挖掘,双手鲜血淋漓,状若疯魔。
但很快,王翊之带着的人便过去相助。
李易的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,扫过那些冷漠围观的凉州百姓,扫过闻讯赶来却动作迟缓的州衙差役,很快便聚焦于那些伪装成驼夫、乞丐、货郎、甚至倚在墙角晒太阳闲汉的身影。
十个人。
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潜伏,在李易眼中,如画在纸上的靶子,清晰可见。
李易无悲无喜,随意地抬起了右手,如拂去桌上微尘般,轻轻一挥。
“嗡——”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没有炫目的光华。
那十名潜伏的刺客,连一丝反应、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!
噗!噗!噗!噗!噗!
他们一个个脸色大变,露出极度的恐惧之色,几个修为较高的有所擦何惧,还试图逃跑,但转眼之间,便仿佛都被无形的巨掌同时攥紧、捏爆!
十团刺目的血雾,在同一瞬间猛然炸开!
浓稠的血浆混合着破碎的骨肉内脏,四散飞溅,染红了附近的墙壁、地面、货物!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约束着,未曾溅落到惊慌失措的路人身上!
前一秒还充斥着惊呼、哭喊、呼救的南市,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!
发生了什么?
谁干的?
那十个看起来好端端的人,怎么突然就……炸了?!
李易却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他伸出右手,五指虚张,对着那十处爆开的血雾凌空一抓!
“摄!”
嗡——
十道近乎无形的灰黑色丝线,如活物般从爆散的血肉残骸中被强行抽出!
这些丝线,一端还残留着刺客临死前的怨毒与惊骇,另一端则延伸向虚空深处,指向不同的方向——大部分指向西方吐蕃高原的某处,更有几根,诡异地指向凉州城内代表着军府权柄的气运节点!
李易指尖一点,紫金色的光芒一闪。
那十道代表着“杀因”与“业果”的丝线,当即在他掌心消融、湮灭!只留下最精纯的因果信息,被他读取。
“吐蕃死士?圣宫祭司?还有凉州军府的蛀虫?因果已明,罪业当偿。”
他的目光,穿透茶肆的木质墙壁,锁定了凉州城内几个污浊的气运节点,凌空一点!
“削禄!断运!现世报!”
“嗡——”
源自紫微帝星命格的煌煌天威,裹挟着冰冷无情的因果律令,降临凉州城!
……
……
正搂着新纳美妾饮酒作乐、欣赏胡旋舞的贺娄余润,忽觉心口一阵剧痛,如被无形的利刃狠狠剜了一下!
“噗!”他喷出一口黑血!眼前一黑,从胡床上栽倒在地!
“将军!”左右惊呼!
……
……
凉州司马府。
崔佑广正在书房对着账册,计算着这个月克扣下来的抚恤银和勒索商旅的孝敬,该如何分配打点上司,如何购置新的庄园美婢。
突然!
“轰咔!”
凭空出现的紫色雷霆,劈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!
账册瞬间化为飞灰!
那盛放金银的箱子,被劈得四分五裂!里面黄白之物,竟在雷光中化作一摊摊腥臭刺鼻的黑水!
崔佑广吓得魂飞魄散,一屁股瘫坐在地,裤裆瞬间湿透!
“鬼……鬼啊!”他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……
……
凉州长史郑德诠的府邸。
他正悠闲地在后花园喂鱼。
忽然,脚下青石板猛地一陷!
“啊!”郑德诠惊叫一声,掉进了突然塌陷的坑洞里!
这坑洞不深,却满是恶臭的淤泥!
无数肥硕的老鼠从淤泥中钻出,疯狂地撕咬他的官袍、皮肉!
“救命!救命啊!”郑德诠挣扎惨叫,但转眼被鼠群淹没。
同一时间。
几个掌管仓曹、负责和市的军府佐吏,或在赌坊输得精光,押上了妻女;或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被打断了腿;或在家中莫名暴毙,死状凄惨……
短短数息之间!
凉州城内,代表着权力与财富的几座府邸,接连传出惊恐的惨叫和混乱!
削其福禄!断其官运!降下灾厄!现世即报!
凉州城的天空,似乎都清朗了几分。
李易收回手指,他转身,对犹自处于震撼中的王翊之、卢珩淡淡道:“走吧,打扫干净了屋子,该去上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