札布桑布宣讲之后,便又捏着一个年轻奴隶的下巴,强迫他张开嘴,将一块带血的生肉塞进去,看着对方痛苦干呕的模样,放声大笑。
“吃!你这卑贱的唐狗!这是牦牛身上最鲜嫩的心尖肉!赏你的!”
就在这时。
“将军!逻些有使者到!”一名亲兵快步跑来。
“使者?”札布桑布松开奴隶,毫不在意地挥手,“让他等着!没看本将军正忙着驯狗吗?”
“将军,”亲兵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圣宫来的!”
“圣宫?”
札布桑布眼中闪过一丝忌惮,猛地推开身边的奴隶:“快请!”
很快,一名女子在两名裹着黑袍、只露出眼睛的护卫簇拥下,缓步踏入这血腥弥漫的校场。
她身着素白麻衣,外罩一件暗红色、绣着火焰纹路的坎肩,面容冷峻,纵是身处这修罗炼狱,神色亦无半分波动。
札布桑布的目光在触及女子腰间悬挂的一枚漆黑骨牌时,骤然收缩!
那骨牌上是圣宫“本波”祭司的标记!
他连忙躬身,将姿态放得极低:“不知圣使驾临,札布桑布有失远迎!请圣使恕罪!”
女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声音冰冷:“札布将军,好兴致。”
“嘿嘿,”札布桑布干笑两声,“些许唐狗,不值一提。圣使远道而来,有何谕示?”
女子开门见山道:“唐人换了河西的统帅。”
“哦?”札布桑布一愣,随即大笑,“换了谁?换谁不都一样!这河西,迟早是赞普囊中之物!”
女子目光刺在札布桑布脸上:“此人名李一,已被唐皇复归宗谱,封为夏王,执掌河西、陇右诸军!”
“夏王?宗室亲王?”札布桑布先是一怔,随即嗤笑,“唐人的王爷?那更是个草包!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,懂什么打仗?正好!等本将军……”
“闭嘴!”女子厉声打断,“此人非同小可!他是金丹真人!”
“金丹……真人?!”札布桑布脸上的嗤笑瞬间僵住,眼珠子瞪得溜圆,“圣使……您不是在说笑吧?金丹真人?那种能飞天遁地、移山填海的神仙人物?怎么可能在汉儿的朝廷里当官?还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边陲来带兵?”
他连连摇头,一脸难以置信:“那些神仙,不是都躲在深山洞府里修炼,生怕沾了红尘因果,坏了道基吗?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这就是他可怕的地方!”女子眼中寒光闪烁,“他不仅能在红尘为官,更能掌兵!在北疆,他曾只手镇压安禄山,踏破回纥王庭!在长安,他金丹大成,吞吐劫云,引动天象!更在道盟大会上,力压群雄!此人,绝非寻常金丹!他是行走于人间的‘斯’!”
“斯?!”
札布桑布倒吸一口凉气!
在古老的信仰中,“斯”是游荡于雪山与荒原、带来灾祸与死亡的邪魔!是吞噬血肉、污染灵魂的恐怖存在!此等称呼,由圣宫本波祭司口中说出,分量极重!
“不可能!他怎么能……”札布桑布声音发干,脑中一片混乱。
“没有什么不可能!”女子语气森然,“此人若安然抵达河西,整合军伍,以其金丹伟力与在北疆的赫赫凶名,必成我吐蕃东进之心腹大患!石堡城得之不易,九曲之地尚未稳固,绝不能给他喘息之机!”
她向前一步,逼近札布桑布,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他:“立刻!挑选你麾下最精锐、最悍不畏死的勇士!十人!不,二十人!要精通刺杀、追踪、用毒、布阵!更要熟悉陇山道至河西沿途的每一寸土地!将他们交予我!我会将之祭炼为至强之刃!”
札布桑布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寒:“圣使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在他抵达河西之前!”女子一字一顿,杀意凛然,“将其扼杀于途中!”
“扼杀金丹真人?”札布桑布声音发颤,“这如何能成?那是神仙……”
“再强的‘斯’,未入其巢穴,亦非无敌!”女子语气笃定,“他既选择踏足凡尘,便要受凡尘法则束缚!长途跋涉,必有疏漏!陇山道险峻,河西走廊风沙蔽日,皆是天赐杀场!只要谋划得当,悍不畏死,未尝不能以凡人之刃,屠神!”
她看着札布桑布犹豫惊惧的脸色,加重语气:“此乃圣宫谕令!札布桑布,你要抗命?”
“末将不敢!”札布桑布猛地一个激灵,单膝跪地,额头渗出冷汗,“末将这就去办!定挑选最悍勇的死士!交由圣使调遣!”
“记住,”女子声音带着一丝奇异韵律,仿佛在吟诵古老的咒语,“此獠不死,河西难安,赞普东进大业受阻!尔等今日之血食盛宴,必将化为明日之白骨荒丘!”
她转身离去。
札布桑布看着女子的背影,又瞥了一眼校场中在火焰中扭曲的尸骸,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。
他猛地站起。
“来人!传令!擂鼓聚将!挑选死士!”
……
……
凉州城东二百里,原州,陇山道。
凛冽的朔风卷起砂石,抽打在官道两侧的野草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更添几分肃杀。
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,沿着蜿蜒官道缓缓西行。
队伍核心,是一辆装饰着河西节度使旌旗、由四匹青骢马拉动的宽大车驾。
新任河西节度使、夏王李一的车驾!
队伍行进速度不快,似乎刻意保持着威仪。
然而,就在队伍即将抵达原州治所高平城附近,一处险要峡谷时!
异变陡生!
“轰!”
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,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、土块,自两侧山壁上倾泻而下!
“保护殿下!”
“敌袭!结阵!”
护卫骑兵的统领,正是被李易从北地带出的黑骑精锐江时!
他反应极快,嘶声怒吼,拔刀指向山崖!
训练有素的骑兵瞬间收缩,用血肉之躯和盾牌护住车驾!
然而,袭击者显然蓄谋已久,准备充分!
在烟尘腾起的同一时间!
“咻咻咻——”
密集如雨的破空声从官道右侧的密林深处、以及前方峡谷拐角处同时响起!
数百支淬着幽蓝光泽、箭头形状诡异的弩箭,如毒蜂群般攒射而至!
这些弩箭角度刁钻至极,专射马腿、盾牌缝隙,甚至带着诡异的弧度,绕过前排护卫,直扑那辆紫檀车驾!
在弩箭射出的同时,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粉红色烟雾,似活物般从峡谷两侧弥漫开来,迅速笼罩了整支队伍!
“噗通!”“噗通!”
前排的战马吸入烟雾,瞬间口吐白沫,哀鸣着栽倒在地!不少护卫也感到头晕目眩,手脚发软!
“毒瘴!闭气!”江时一边挥刀格挡箭矢,一边嘶吼!
混乱!
烟尘、毒雾、碎石、箭雨交织成死亡之网,将整支队伍死死罩住!
护卫们虽拼死抵抗,但在多重打击下,阵型已被撕裂!
“夺车!”
一声沙哑的、带着胡腔的厉喝响起!
数十道身着土黄色劲装、与山石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,从烟尘毒雾中窜出!动作迅捷如豹,悍不畏死!
“拦住他们!”江时怒吼,带着亲兵疯狂扑上!
刀光剑影在烟尘中激烈碰撞!
金铁交鸣声、惨叫声、怒吼声混作一团!
袭击者显然都是死士,武艺高强,配合默契,更兼有毒雾掩护,江时等人虽拼死力战,竟被他们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!
一名身形魁梧的袭击者首领,如蛮牛般撞开两名挡路的护卫,手中沉重弯刀带着凄厉破风声,劈向车驾紧闭的厢门!
“哐当!”
木门应声碎裂!
烟尘弥漫中,车厢内似乎歪斜地靠着一个身着亲王常服的身影!
“得手了!”袭击者首领眼中闪过狂喜,毫不犹豫,反手又是一刀,直取那身影脖颈!务求枭首!
刀锋凌厉!
然而!
就在刀锋即将触及那身影脖颈的瞬间!
“噗!”
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横飞!
如砍进了一团败絮!
那身身影竟在刀锋下塌陷了下去!
袭击者首领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惊骇!
他定睛一看,脸色大变!
那分明是一个用锦缎包裹稻草、精心伪装的假人!
“空的?!”
“车里没人?!”
“中计了!!”
几声惊怒交加的吼叫,从冲进车厢的其他袭击者口中爆发出来!
与此同时!
“嗡——”
一股磅礴的威压,骤然降临在这片混乱的峡谷上空!
烟尘毒雾如被无形大手狠狠一攥,转眼消散一空!
袭击者仿佛被万钧巨石压住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!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!
江时和他麾下浴血奋战的黑骑护卫却是气势升腾,身上伤势顷刻恢复,就连倒地之人都重新站起!
“轰隆隆——”
高平城的方向,响起了沉闷而急促的警钟声!城内的守军已被惊动!
“撤!快撤!”袭击者首领最先从惊骇中反应过来!
然而,迟了!
笼罩峡谷的恐怖威压骤然增强!
“噗通!噗通!噗通……”
数十名袭击者,如被割倒的麦子,哼都没哼一声,齐齐栽倒在地!七窍渗血,瞬间毙命!
只剩下那个首领,被无形力量死死按在地上,四肢扭曲,口中嗬嗬作响,却发不出完整声音,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
威压如潮水般退去。
“江校尉!”远处,打着高平守捉使旗号的骑兵,沿着官道疾驰而来,马蹄声如雷。
为首将领,乃是高平守捉使白孝德!他接到警讯,率精锐亲兵火速赶来,远远便看到峡谷烟尘弥漫,厮杀声震天,此刻赶到,只见一片狼藉,更是心惊!
“江校尉!夏王殿下何在?可曾受惊?”白孝德滚鞍下马,冲到近前,急切问道。
江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灰尘,对着白孝德抱拳笑道:“白将军放心,殿下并不在车中。”
……
……
河西节度使车驾在原州遇袭的消息,如插上了翅膀,很快飞遍了河西走廊的每一个角落!
凉州府。
“什么?!车驾遇袭?!”节度副使贺娄余润刚从昏迷中醒来,脸色尚且蜡黄,听到亲兵禀报,惊得差点从病榻上滚下来,“夏王……夏王如何?”
“回副节,万幸!万幸啊!”亲兵一脸后怕,“据高平守捉使白将军急报,袭击者手段狠辣,用了毒弩、迷障!护卫伤亡不小!但是夏王殿下根本不在车驾之中!白将军已擒获一名重伤的袭击者首领,正在严加审讯!袭击者似是吐蕃死士!”
贺娄余润听完,一口气差点没上来,捂着胸口剧烈咳嗽!
不在车里?!
那位新来的夏王,是早就料到会有刺杀?还是,他根本就没打算按常理出牌,早已悄然潜入了河西腹地?
一想到后者,贺娄余润只觉背脊一阵发凉!
凉州刺史府。
新任刺史张引闻讯也是惊出一身冷汗。
“好险!幸亏殿下神机妙算!若真在老夫辖境内出了事,十个脑袋也不够砍!”随即,他立刻下令:“快!加派人手!严查各城过往可疑人等!务必确保夏王殿下安全!”
虽然他不知道夏王在哪,但姿态必须做足。
很快,整个河西的军政系统,因为这场“未遂”的刺杀,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恐慌气氛中。
各方现在都面临一个要命的问题——
夏王李一,此刻究竟身在何处?
……
……
陇山道西,河西走廊东端门户。
凉州城,南市。
时近正午,市井喧嚣。
一座名为“客如云”的茶肆,临街而设,两层小楼,人来人往。
二楼临窗的雅座,李易一身青布长衫,宛如赶路的士子,面前只摆着一壶粗茶,两碟小菜。
王翊之、卢珩二人扮作随从,侍立左右,气息收敛如常人。
李易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楼下熙攘人流。
凉州乃河西重镇,丝绸之路咽喉,胡商驼队络绎不绝,汉人、胡人、粟特人、回纥人……各色面孔混杂,口音嘈杂。
然而,在他那双眸子深处,看到的却并非表面的繁华,而是一道道或灰暗、或赤红、或污浊的气息在人群中流淌、纠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