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隆基闻声,目光一转,看了过去。
韦坚快步走到御阶之下,深深一揖。
“你说不可?”李隆基淡淡问着。
韦坚随即回道:“夏王殿下归宗,重沐天恩,乃天家之喜,社稷之幸!然而河西节度使王倕,虽有小过,然镇守河西多年,熟悉边情,军民归心!今吐蕃虽扰边陲,但局势未至糜烂,只需增兵遣将,严加整饬,必可稳固!此时骤然易帅,临阵换将,乃兵家大忌!”
说着说着,他声音拔高:“况且,夏王殿下虽神通盖世,但之前是在北疆,于河西风土人情、山川地理、胡汉情势、军伍建制皆不熟悉!贸然接手,恐事倍功半!更兼殿下身份尊贵,乃国之柱石,岂可轻履险地?若有闪失,动摇国本,悔之晚矣!”
他猛地跪倒在地,以额触地:“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!另择良将,增援河西!请圣人为江山社稷计,为夏王安危计,三思!三思啊!”
“臣附议!”京兆尹萧炅紧随其后出列,“韦相所言,字字珠玑!河西之地,胡汉杂处,情势复杂,非久历边事之宿将不能镇也!夏王殿下千金之躯,实不宜亲涉险境!请陛下三思!”
“臣等附议!”
“请陛下三思!”
瞬间,又有数名身着朱紫的朝堂重臣出列!
“够了!”
李隆基的声音并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。
韦坚、萧炅等人俯首在地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,再不敢出一言。
“河西要隘尽失,九曲之地沦丧,损兵折将,丧师辱国!此等局面,岂是小过?王倕无能,坐视疆土沦丧,已是罪无可赦!尔等身为朝廷重臣,不思为国举贤,反而在此阻挠朕之决断,是何居心?”
李隆基目光如电,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。
“临阵换将,兵家大忌?”李隆基冷哼一声,“岂不知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!夏王李一,乃朕之血脉,天纵之资,金丹伟力!其镇北疆,只手翻覆,踏破王庭!此等大才,岂是寻常‘熟悉边情’的庸碌之辈可比?河西之局,非此等擎天玉柱、架海金梁,不足以挽狂澜于既倒!”
他淡淡说着,盖棺定论:“王倕即刻免职!河西、陇右诸军事宜,统归夏王李一节制!务求整军经武,荡平胡尘,收复失地,以雪国耻!此乃朕意,不容置喙!”
“陛下圣明!”高力士适时高唱。
下方群臣,无论心中作何感想,此刻只能齐声山呼:“陛下圣明!夏王千岁!”
李隆基目光转向阶下身着亲王服的李易,出言道:“河西局面,错综复杂,胡汉杂处,非比北疆,你此去任重道远,定要谦虚谨慎,切莫因身负神通便骄矜自满。军中宿将、地方耆老,皆是臂膀,遇事要多问、多思。你在北疆是留后,是权宜之职,如今去河西是正任节度使,官升几级,更要谨言慎行,莫负朕望,莫负这大唐江山!”
这番话情真意切,仿佛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谆谆教诲。
李易立于阶下,玄色王袍在风中微动,闻言笑道:“陛下金口玉言,言出法随,一言罢黜封疆大吏,一言擢升宗室亲王。权柄调配,只在翻覆之间,文官武将,纵有万千谋划,蓄势待发,也抵不过陛下这一句话。皇权之威,莫过于此。臣,领旨谢恩。”
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,无论是跪伏在地的韦坚、萧炅,还是肃立两侧的宗室亲王、文武重臣,无不心头剧震,脸色骤变!
这话是何等犯忌!何等……赤|裸!
他竟敢……竟敢在太庙之前,在复归宗谱、册封亲王的庄严时刻,说出如此大逆不道、诛心至极之言!
然而,诡异的是,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。
李隆基脸上“慈和”的笑意僵了一瞬,眼底深处翻涌的黑气似乎浓烈了刹那,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。
他竟没有发作!
只是深深地看了李易一眼,只是摇摇头,道:“你要学的还有很多。”
整个太庙广场,陷入一片死寂的诡异。
太子李亨身子一颤,脸色苍白。
群臣垂首,眼观鼻鼻观心,大气不敢出,只觉背上寒意更甚。
这位新归宗的夏王殿下,不仅神通盖世,其胆魄……更是无法无天!
“礼成——”
高力士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。
繁琐的仪式继续。
宗正寺卿捧上金册宝印,李易平静接过。
祭拜列祖列宗,焚香祷告。
一套流程走完,天色已近黄昏。
“退——”
高力士拖长了声音。
群臣如蒙大赦,纷纷躬身行礼,如同潮水般退去。太子李亨脸色苍白,在宫人搀扶下匆匆离去,背影仓皇。
武惠妃一支的皇子皇女们,看向李易的目光更是复杂难言,但眼中多有期盼。
李隆基早已在仪式尾声便拂袖转身,径直回了主殿。
李易独立阶下,托着那象征河西数十万大军权柄的金印。
他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
“北疆之职,这就给我去了,是要将我在军中的根基拔掉,他却不知道,我在军中的根基,不在人,而在信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……
……
夏王李一,复归宗谱,重封亲王,兼领河西节度使!
此消息如平地惊雷,瞬间炸翻了整个长安城,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向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去!
市井坊间,茶肆酒馆,议论鼎沸,多数都是褒奖、期待之言,等着这位强横宗室再创辉煌,与之相比,那西市胡商聚集之地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“那个杀神成了大唐的亲王?还执掌河西兵权?!”
“完了!河西是通往西域的门户!这位在北疆杀得人头滚滚,如今去了河西……”
“快!传信回去!让族里收缩商路!避其锋芒!千万莫要撞上这位煞星!”
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胡商中蔓延。
……
……
原范阳军驻京府邸,如今换了牌匾,成了夏王府邸。
夏王,金丹真人,无需在那十王宅、百孙院中蹉跎。
府中上下,一片忙碌肃杀。
昔日范阳军留后府的标识被一一撤下,替换上夏王府仪仗与河西节度使的旌旗。
王翊之、卢珩等人步履匆匆,指挥着亲兵、仆役打包行装,搬运文书印信。
凝重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。
“殿下,”王翊之将一份整理好的名录递给李易,“北地留后府的印信、文书已尽数交割完毕。那史思明果然动作很快,已开始清洗军中咱们的人了!咱们一手练出的三百黑骑,已整编为殿下亲兵卫队,随时可以开拔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终于忍不住道:“北疆经营不易,是咱们一刀一枪打下的根基!如今根基尽弃,转赴河西,人生地疏,胡汉情势更是复杂百倍!那河西军中,皆是王倕旧部,盘根错节!殿下此去,无异于火中取栗啊!”
卢珩也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王长史所言极是!更兼近日长安城中,流言暗涌!多有非议,言宗室亲王,不宜久掌强藩重兵!此等言论,恐非空穴来风,背后定有推手!殿下不可不防!”
江时更是愤愤不平:“咱们在北疆好好的!那史思明算什么东西!凭什么……”
“根基?”李易打断了江时的话,“放心吧,史思明翻不了天,过不了多久,他便会主动认错。”
他目光扫过王翊之、卢珩、江时等一众心腹,笑道:“根基不在地,而在人。人在,根基便在。”
“至于河西,”李易神色平静,“龙潭虎穴又如何?火中取栗?那便取了!悬念无非是要花费多长时间,但我却觉得,如今不开眼的人少了,毕竟不是人人都想做鸡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睥睨之意。
王翊之等人一听,也都意识到,如今这位,可不是毫无根基,哪怕什么都不讲,一身神通便能镇压一方,真正该担心的,理应是河西旧部。
他既说根基在人,那便在人!
他既要去河西取那火中之栗,那便去取!
“殿下英明!”
……
……
果然,正如李易所料,长安城中关于“亲王掌兵”的流言,喧嚣了不过一两日,便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按了下去。
沸反盈天的议论戛然而止。
那些在酒肆茶楼间高谈阔论、忧心忡忡的“有识之士”,一夜之间集体失声。
偶有不知深浅的还想议论,立刻便有旁人紧张地拉扯提醒:“慎言!慎言!莫谈国事!”
一股无形的力量,在悄无声息间,将这股可能动摇新晋夏王威信的暗流,彻底抹平。
王翊之等人得知消息,更是心服口服。
殿下说得对,不是他们需要辩解,而是有些人,比他们更担心殿下没了这“节度使”的名分,会彻底“自由”起来,再也不受约束!
就在府中紧锣密鼓准备西行之际。
府门管事匆匆来报:“殿下,寿王府管事求见,言寿王殿下、盛王殿下、信王殿下等几位,欲联袂过府拜访,为殿下西行饯别!”
寿王李琩、盛王李琦……皆是武惠妃所出的皇子,李易血缘上的亲兄弟。至于信王李瑝,也算是故人。
王翊之等人闻言,都看向李易。
李易听闻禀报,他神色未动,只道:“告诉来人,心意领了,拜访就不必了。”
那寿王府管事候在门外,得了回话,顿时显出惊惶之色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隔着门扉连连叩首:“夏王殿下!夏王殿下开恩!我家主君实是一片赤诚兄弟之情,绝无他意!若殿下不见,小人……小人回去无法交代啊!求殿下……”
府内。
李易微微蹙眉。
他略一沉吟,对身旁侍立的小倩道:“取符笔朱砂来。”
很快,小倩捧来一方古朴玉盒,内置上等辰砂与一支灵气盎然的符笔。
李易提笔蘸砂,凌空虚画!
笔走龙蛇,灵气凝聚!
瞬息间,七张闪烁着赤金色微芒的符箓凭空凝成!
符箓之上,雷霆纹路交织,隐含杀伐之气,更有堂皇正大的王朝龙气流转其中!
“拿去吧。”李易随手一挥,七张符箓轻飘飘飞出府门,落在那跪地叩首的寿王府管事面前。
“此乃‘辟邪护身符’,分予他们几人。”李易的声音透过门扉传出,“置于家中正堂,寻常妖邪鬼魅,自不敢近。若遇心怀叵测、仗势欺人之辈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带上一缕冷意:
“将此符示之,言乃本王所赐,若对方执迷不悟,仍要相逼……”
“那便引动此符。”
“见血封喉,神魂俱灭。”
“去吧。”
那管事捧着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符箓,浑身颤抖,连磕了几个响头:“谢殿下恩典!谢殿下恩典!”这才匆忙离去。
府门缓缓关闭。
李易收回目光,再次望向西方。
河西,吐蕃。
……
……
河西,石堡城。
这座昔日的唐军雄关,如今城头飘扬着牦牛尾装饰的吐蕃旗帜。
残阳如血,将城墙上干涸的血迹映得格外刺目。
城中心,原本的校场,已沦为修罗地狱。
一根根木桩被深深打入地面,每一根木桩顶端,都挑着一颗怒目圆睁、死不瞑目的头颅!
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有面容稚嫩的少年,更多的是身着残破甲胄的军士。
乌鸦聒噪着盘旋落下,啄食着腐烂的眼球和皮肉。
木桩下,堆积着层层叠叠的无头尸体,如同小山,引来了成群的野狗在边缘逡巡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校场中央,巨大的柴堆正在熊熊燃烧。
火堆里烧的不是木头,而是一具具被剥光了衣服、扭曲变形的尸体!
焦臭味冲天而起,令人窒息。
几名被俘的唐军工匠,在吐蕃士兵的皮鞭驱赶下,麻木地将更多的尸体拖向火堆。
“快点!你们这些唐狗!磨蹭什么!”满脸横肉的吐蕃百夫长,一鞭子抽在动作稍慢的老工匠背上。
老工匠闷哼一声,顿时皮开肉绽,踉跄倒地,又被旁边的吐蕃士兵粗暴地拽起,推向尸堆。
“哈哈哈!”百夫长看着老工匠痛苦的样子,放声大笑,对着旁边一群席地而坐、大块吃肉、大碗喝酒的吐蕃将领炫耀道:“将军您看!这些唐狗,骨头贱得很,不抽几鞭子就不肯好好干活!”
被围在中间的,正是此番攻陷石堡城、屠戮河西的吐蕃大将,札布桑布。
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个青年念念有词,听了几句,他咧嘴一笑,让人将那青年拖拽过来,然后捏着他的脖子提起来:“你祈祷有人能救尔等脱离苦海?不可能的!你们的河西军已经被我们击溃了!”
随手将此人扔掉,札布桑布哈哈笑道:“安安心心做奴隶吧!左右,将他的头发剃了,换衣!听着,你等今后皆为奴!不光是你们,尔等的子孙也会为奴!放心,过些年,你等的后代,便会以为奴为荣,自愿为吾等前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