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,兴庆宫。
李易随着高力士穿行其中。
在他看来,此处不同于外廷的庄严肃穆,更显清幽雅致。
“奇石叠嶂,曲水流觞,不愧是圣人休憩之所。”
沿途侍立的宦官、宫女,皆垂首屏息,大气不敢出。
高力士的步履比平日更显急促,他微微侧身,声音压得极低:“殿下……”
“高大将军,”李易打断他,“这称呼,现在还为时过早。”
“不早了!”高力士脚步微顿,“圣人已有决断!宗正寺、礼部、钦天监皆已奉旨行事!诏书不日即下!殿下复归宗谱,重封夏王,已成定局!绝不会再有反复!”
他顿了顿,语速加快:“待会儿面圣,殿下切记,圣人与殿下,既是君臣,更是父子!圣人对殿下,实是寄予厚望!自殿下遭遇磨难,圣人与武惠妃娘娘便……”
“高大将军,”李易再次打断,“放心,李某心中有数,知道分寸,这些话就不必交代了。”
高力士张了张嘴,看着李易,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眼中忧虑更深。
他果真不再多言,只加快脚步,引着李易穿过一道月洞门。
门后是一方更为僻静的庭院。
古松虬枝,竹影婆娑,却弥漫着一股比外面更加深沉的压抑!
那股压抑的源头,便来自庭院深处那座临水的精舍。
李易脚步不停,踏入庭院的刹那,右手袍袖随意地拂了拂。
如拂去微尘。
“呼——”
一股温润却磅礴的气息以他为中心,悄然散开。
那无处不在、令人心胆俱裂的压抑感,如被投入熔炉的冰雪,消融瓦解!
庭院内,清风徐来,连池中那几尾锦鲤都似乎活泼了几分。
“你果然是这般性子。”
一个威严、低沉的声音自精舍内传来。
“来到朕面前,都受不得一点压制与委屈?”
精舍门扉无风自开。
李隆基身着常服,立于门内阴影与天光的交界处。
他面容威严依旧,只是眼底深处,那翻滚不休的浓重黑气比往日更加深沉。
李易拱手为礼:“圣人。”
李隆基踱步而出,走下台阶,步入庭院天光之下。
随着他每一步踏出,那股被李易拂散的帝王威压再次凝聚,试图重新笼罩这片空间。
然而,就在距离李易仅余三步之遥时——
“嗡!”
李隆基身形猛地一僵!
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怖重压,如万钧山岳,轰然降临!
这股压力并非李易刻意释放,而是源于两人体内同源却相互排斥的紫微帝星命格!
真龙……不容二主!
李隆基只觉眼前发黑,呼吸骤然困难!体内帝王气运疯狂躁动,试图对抗!
他脚下的青石板,无声无息地裂开细密蛛网!
“呵……”
一声带着自嘲的叹息,从李隆基喉间溢出。
他眼底翻腾的黑气瞬间隐没,脸上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,那股刻意凝聚的帝王威压随之消散,竟在刹那间显得慈和了许多。
“好啊……好儿子……”李隆基看着李易,眼神复杂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指了指庭院石桌旁的石凳:“坐吧。”
李易依言坐下。
李隆基也缓缓落座,目光投向那池碧水,陷入了回忆。
“惠妃她性子最是刚烈要强。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当年诞下你,本是天大喜事。奈何天象有异,钦天监那帮老朽,还有几个方士联名上奏,言你命格有异,恐妨国本……”
他顿了顿,端起石桌上的茶盏。
“朕那时年轻气盛,自然不信这些虚无缥缈之言,甚至还给你取名为一,要镇压天数!却反而拖累了你,让你受命格反噬。”他声音带着沉痛。
李易安静地听着,无悲无喜,如同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。
他本不是真正的李一,对于这些自无代入感,也就是这具身体的血脉与李唐相合,牵扯许多隐秘,难有安宁,否则也不会出现在此处,早就隐去山林,好生修行去了。
李隆基絮絮叨叨,说了许多当年宫中旧事,武惠妃的音容笑貌,以及他这些年的愧疚与思考。
语气时而低沉,时而激动,如同一个寻常父亲。
李易始终未曾插言,只是偶尔颔首示意。
李隆基终于停下了诉说。
他眼中的柔和褪去,重新变得威严而深沉。
放下茶盏,人皇站起身,淡淡道:“你近日在长安,可真没少给朕出难题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。
“鸿胪寺掀翻天,金丹劫云惊长安,弘文馆演法困宗室,终南山道会镇群雄,这桩桩件件,皆非小事!朕本想待你一回来,便恢复你身份,予你尊荣,以全父子之情,弥补亏欠。”
他话锋陡然转厉:“但是,你行事太过!锋芒毕露!目无纲纪!宗室之中,对你颇有微词,朝野上下,更是议论纷纷!朕纵为天子,亦不能一味袒护,寒了宗亲之心,乱了朝廷法度!”
李隆基目光如炬,紧紧锁定李易:“故此,恢复宗籍、重封夏王之事,只能一拖再拖,如今朕虽是有所决定,要恢复你的身份地位,但除此之外,亦另有安排!”
他顿了顿,似在等李易的反应。
李易神色无波,只轻轻点了点头,表示知晓。
李隆基深深看了他一眼,拂袖转身:“你去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李易起身,依旧是拱手一礼,未曾跪拜,转身便走,玄衣身影融入庭院外的暮色之中。
就在李易身影消失于月洞门的瞬间!
“噗!”
李隆基猛地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血液!
紧接着,他的眼、耳、口、鼻,七窍之中,皆有细细的血线蜿蜒流下!脸色瞬间灰败如金纸,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,另一只手撑住石桌边缘,才勉强没有倒下!
“圣人!”一直侍立在精舍门口的高力士,猛地扑上前!
他手忙脚乱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李隆基,用袖袍颤抖着擦去污血!
“传……传御……”高力士声音发颤,正要呼喊太医。
“住口!”李隆基猛地抓住高力士的手臂,五指如铁钳,抓得高力士骨头生疼!
他眼中翻腾的黑气几乎要破眶而出:“今日之事,不可泄露!”
“老奴……老奴明白!”高力士浑身一颤,心中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嘶吼:
真龙不能见真龙!
双日悬空,必有一陨!
好一会,李隆基稍微恢复了一些,高力士却忍不住道:“圣人,您明明有克制夏王殿下的手段……”
“他已经取得了一块遗骨,以其手段,说不定已参出了什么,朕不能冒险!”李隆基缓缓坐下,神色平静,“机会只有一次,如今还不是翻脸的时候。”
外面。
李易走出了宫后,也是叹息起来,暗道目前还没有完全把握,否则刚才就该撕破脸,若能压制皇帝,获得完整命格,大唐疆域图顷刻可成!
“如今,却还要再费一些功夫,这疆域图中还有几块空白之处,完全填满,便等于将大唐完整的炼入体内,再也无需顾忌皇帝,哪怕他手上掌握着能压制我的底牌,却也压不住金丹本命!”
……
……
翌日,太庙。
九重仪仗,玄甲列阵。
香火缭绕,钟磬齐鸣。
李隆基身着衮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立于太庙主殿之前,威严肃穆。
李易换上了一身亲王常服,玄色为底,金线盘螭,立于阶下,神色平静。
宗正寺卿手持玉牒,声如洪钟,宣读着早已拟定的诏文:
“……咨尔皇子李一,乃武惠妃所诞,天资颖异,禀赋非凡……今复归宗谱,还封夏王,食邑万户,开府仪同三司……”
声音在庄严肃穆的太庙广场上回荡。
下方,黑压压一片的宗室、勋贵、文武百官垂首肃立,静得落针可闻。
太子李亨立于最前,双手紧握,脸色苍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武惠妃一支的几位皇子皇女,如寿王李琩、盛王李琦等,却是又惊又喜,彼此交换着眼神。
那个传说中早已夭折的兄长,竟真的还活着!还以如此强势的姿态回归!
信王站在宗室队列中,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!
当初在洛阳,他还曾对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大儒生出招揽之心,谁承想……对方摇身一变,成了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!
而且,比起只能在王孙院中混日子、仰人鼻息的闲散宗室,这位掌握着金丹伟力、执掌过北疆数十万雄兵的兄弟,无疑是一座需要仰望的巍峨高山!
就在宗正寺卿宣读完毕。
立于太庙主殿高阶之上的李隆基,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,忽然道:“另有一事,朕便一并说了吧,河西节度使王倕,今日不在,但前些天吐蕃犯界的事,你们应该都知道。”
人群一下子安静的落针可闻。
李隆基继续说着:“他王倕坐镇河西,不思报国,御下无方,疏于戒备!致吐蕃屡屡犯边,蚕食疆土,河西要隘石堡城失陷!九曲之地近乎尽丧!损兵折将,丧师辱国!实乃无能之至!”
说到此处,他忽的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拔高:“李一,尔既已归宗,当为朕分忧,为国效力!今吐蕃猖獗,河西危殆,正是尔等宗室亲王,提剑安边,扬我国威之时!”
顿了顿,在众人面面相觑中,李隆基终于出言:“着!免去王倕河西节度使一职!即日起,由夏王李一,接任河西节度使!统领河西、陇右诸军!整军经武,荡平胡尘!收复失地,以雪国耻!”
“轰!”
如同平地炸响惊雷!
“什么?!”
“让夏王殿下……去河西?!”
“圣人这是……”
种种情绪在无数张脸上炸开!
“陛下!不可啊!”
一个洪亮而急切的声音,骤然响起!
御史中丞韦坚,越众而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