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李亨只觉得眼前一花,周身仿佛被无形的巨浪裹挟,天旋地转!
“噗通!”
他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后脑勺撞上硬物,疼得闷哼一声。
“殿下!殿下您没事吧?!”李辅国惊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李亨猛地睁开眼!
眼前不再是弘文馆明伦堂那人声鼎沸的景象,而是东宫寝殿那熟悉的织金地毯!
他正坐在寝殿冰凉的地上,李辅国一脸惊魂未定地跪在旁边搀扶。
“怎么回事?!”李亨霍然站起,环顾四周,“孤不是在弘文馆吗?怎么回到东宫了?”
他下意识地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气血之力,试图感应外界,却惊骇地发现,往日里那点若有若无、能让他耳聪目明些许的气血之力,似是被彻底抹去!连一丝涟漪都荡不起来!
“幻术?”李亨脸色煞白,“一定是李去疾的幻术!速速召集东宫供奉!还有,用传讯玉符联系……”
“殿下!”李辅国哭丧着脸,“奴婢……奴婢方才就试过了!不光是气血、真元没了,连那传讯玉符都变成了一块石头!奴婢方才想出去,发现宫门守卫也都变了!一个个面黄肌瘦,盔甲破旧,问他们弘文馆的事,都一脸茫然!只说……只说安禄山的大军快打过来了!长安要乱了!”
“安禄山?!”李亨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,“胡说八道!安禄山早已被镇!被李去疾……”
“皇兄!皇兄!”殿门被猛地撞开,永王李璘跌跌撞撞冲了进来,发髻散乱,华贵的锦袍沾满了尘土,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,“太邪门了!本王方才还在弘文馆,看着那李去疾要讲学,还和几个番僧比拼神通,结果眼前一黑,再睁眼竟躺在自家王府的花园里!”
他一把抓住李亨的手臂,声音都在发颤:“本王想提气飞纵,发现一身修为荡然无存!府中侍卫也个个成了软脚虾!本王骑马出来,街上全乱了套了!都在传,潼关失守!什么大将哥舒翰被俘!叛军前锋已至灞上!圣人……圣人已在准备车驾,欲幸蜀避祸!”
“荒谬!荒谬绝伦!”李亨甩开他的手,“这是幻境!是李去疾那厮布下的弥天幻境!安禄山早已被镇压!潼关固若金汤!大唐江山更是花团锦簇,父皇怎会……”
“殿下!岐王、薛王求见!”殿外传来侍卫惊慌的通报。
李琄、李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两人脸色灰败,如同丧家之犬。
“太子殿下!永王殿下!”李琄声音带着哭腔,“完了!全完了!外面都在传,叛军势大,长安守不住了!圣人真要走了!我等……我等该怎么办啊?!”
“假的!都是假的!”李亨双目赤红,“这是李去疾的妖法!他要把我们困死在这幻境里!大家守住心神!莫要被幻象所惑!只要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哭喊声!
“让开!我要见太子殿下!”一个披头散发、浑身血污的绯袍官员,在几名同样狼狈不堪的侍卫“搀扶”下,踉跄闯入殿内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!
“太子殿下!永王殿下!”那官员抬起头,赫然是刚刚还在弘文馆见过的京兆府少尹!他脸上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,官袍撕裂,声音嘶哑而绝望:“叛军前锋已破通化门!守军溃散了!城中已有乱兵烧杀抢掠!圣人、圣人的车驾已于半个时辰前出延秋门,西幸了!”
“轰!”
如同一道九天惊雷,震得众人头晕目眩!
李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!
李璘脸色惨白如纸,踉跄后退,撞在殿柱上。
李琄、李珍更是直接瘫软在地,面无人色!
“不可能,不可能……”李亨喃喃自语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,“父皇怎么会弃城而逃?弃我等于不顾?不可能,对了,这里是幻境……”
“殿下!快走吧!”那少尹涕泪横流,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乱兵见官就杀!见富就抢!东宫首当其冲啊!”
绝望,淹没了整个东宫大殿!
什么幻境?什么妖法?
如果真是幻境,怎么可能如此细致入微?
“走……走!”李亨猛地嘶吼出声,声音扭曲变调,“备马!不!找车!快找车!离开长安!离开这里!”
殿内瞬间乱成一团!
太监宫女哭喊着奔逃,侍卫们茫然无措地拔刀,却不知该指向何方!
……
……
长安城内,早已是人间地狱!
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,如今浓烟滚滚,尸体横陈!
华丽的店铺被砸开,货物被哄抢一空,更被付之一炬!
东西两市,胡商的珍宝散落一地,被奔逃的脚踩进泥泞!
平康坊的丝竹管弦被凄厉的哭喊取代,温柔乡成了修罗场!
失去了神通护体,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士、胡儒、番僧,此刻与凡人无异,甚至更加狼狈!
哈剌察儿已经跌入此间三天了,饥肠辘辘,那身象征大儒身份的锦袍已被扯烂,他带着仅存的几个弟子,如丧家之犬般在街巷中奔逃,试图寻找一处安全的藏身之所。
他引以为傲的“胡道精义”,在乱兵的刀锋和饥民的疯狂面前,苍白得可笑!
“老师!这边!”一个弟子指向一处被乱兵踹开的宅院,里面似乎还有存粮。
哈剌察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最终还是带着弟子冲了进去。
院内,几个寻找食物的平民与他们撞个正着,双方为了墙角那半袋发霉的粟米,扭打撕扯在一起!
哈剌察儿甚至被一个瘦弱的妇人狠狠挠破了脸皮!
“妖僧!滚开!”
另一边,几个被抢光了财货、家人遭戮的百姓,红着眼睛,将怒火发泄在逃命的天竺番僧身上!
番僧们试图以佛理劝化,换来的却是更凶狠的殴打!
他们苦修的佛光早已消失,只能抱头鼠窜,金红袈裟上沾满了污泥和血渍,哪还有半分威严?
翟法言等蜀中道修士,仗着剑术底子,勉强护住自身,但也只能在一处废弃的道观中暂避。
看着外面火光冲天、哀鸿遍野的景象,他的脸上充满了无力与悲愤。
饥饿!寒冷!恐惧!死亡!
李亨、李璘带着一群残兵败将般的宗室、侍卫,好不容易冲出东宫,挤在一辆抢来的破旧马车里,在混乱的街道上艰难前行。
“饿……本王好饿!”荣王李琬缩在车厢角落,捂着咕咕叫的肚子,脸色蜡黄,他这辈子锦衣玉食,何曾尝过饥饿的滋味?
“忍忍!”李璘烦躁地低吼,眼睛盯着车窗外掠过的混乱景象,握剑的手都在发抖。
忽然,马车猛地一震,停了下来!
“怎么回事?!”李亨惊怒交加地掀开车帘。
只见前方道路被一群拖家带口、推着独轮车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!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,正和他们的侍卫为了争抢道路推搡怒骂!
“滚开!知道车里是谁吗?是你们得罪不起的贵人!”一个侍卫头目色厉内荏地呵斥。
“呸!”一个满脸尘土的汉子啐了一口,“皇帝老儿都跑了!还贵人?有本事让叛军认你的贵人去!别挡着老子逃命!滚开!”
说着,他猛地一推,那侍卫头目竟被推了个踉跄!周围的难民也纷纷鼓噪起来!
“对!滚开!”
“再不让路,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
“抢了他们的车!”
看着侍卫们苍白无力、连刀都握不稳的手,李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上来!
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失去了那层“储君”的光环和超凡力量的庇护,自己……和这些他从未正眼瞧过的“草民”,并无本质区别!
在刀兵和饥饿面前,一样的脆弱,一样的……不堪一击!
“让……让路!”李亨的声音干涩嘶哑,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,“让他们先走!”
马车被挤到路边,在无数难民麻木或怨恨的目光中,艰难地前行。
时间,在这绝望的煎熬中,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他们带的少量干粮早已耗尽,只能靠侍卫们偶尔从废弃民宅里搜刮到的粗粝饼饵充饥。那口感如同嚼沙,但为了活命,只能强忍着恶心吞下。
他亲眼看着一个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,因吃了不洁之物,上吐下泻,在痛苦和污秽中哀嚎死去,尸体被草草掩埋在路边的乱草中。
他也看到李璘为了半碗浑浊的井水,与流民扭打,被打破了额角,鲜血直流,再无半分平日的骄矜。
恐惧、饥饿、屈辱、绝望……吞噬着所有人的心智。
终于,在一个阴沉的黄昏。
他们这支残破的队伍,被汹涌的难民潮裹挟着,退到了长安城西南的金光门附近。
远处,喊杀声震天!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!
城头上,稀稀拉拉的守军仿佛风中枯草,不断有人惨叫着坠落。
“城要破了!”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声。
恐慌如瘟疫般蔓延!
本就混乱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!
哭喊声、尖叫声、推搡践踏声混作一团!
所有人都疯了般涌向金光门那狭窄的出口,仿佛那里是通往生天的唯一缝隙!
李亨被人群裹挟着,身不由己地向前涌去。
李辅国死死拽着他的胳膊,却被冲散了好几次。
李璘早已不见了踪影。
李琄、李珍等人更是被冲得东倒西歪,淹没在疯狂的人潮里。
“殿下!抓紧我!”李辅国嘶声力竭地喊着,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。
李亨茫然地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。
就在这天地倾覆的绝望顶点!
就在李亨感觉即将被疯狂的人潮彻底吞噬、踩踏成泥的瞬间!
“定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,如同九天之上的纶音,压下了所有的喧嚣、哭喊、厮杀!
时间,在这一刻彻底凝固!
人潮停滞了!
血珠悬浮在半空!
火焰凝固成狰狞的形状!
城头坠落的士兵僵在半空!
所有疯狂、恐惧、绝望的表情都定格在脸上!
混乱、沸腾、濒临毁灭的长安城,陷入了一片诡异的、死寂的凝固!
李亨僵硬地转动着眼珠。
他看到一道身影,缓缓显现。
玄衣如墨,不染尘埃。
李易!
他行走在静止的画卷之中,目光扫过四方,最终,落在了李亨,以及同样狼狈不堪的宗室、权贵、修士、胡儒、番僧身上。
“尔等觉得,”李易的声音不高,却如同洪钟大吕,“眼前这一切,是真是假?”
“当然是假的!”
永王李璘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,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强装的镇定。
“我大唐兵强马壮,圣人威加海内!安禄山不过一胡将,靠着阿谀奉承得势,早就被李去疾你翻手镇压了!一念就能打落尘埃的货色,凭他也配造成这等局面?这必是你制造的幻象!是妖法!是恐吓!”
他挣扎着从凝固的人潮中探出头,脸上沾着泥污和不知是谁的血,指着李易嘶声力竭:“你想用这等惨状吓唬我等?休想!我等岂是……”
“……”
李易立于凝固的时空中央,玄衣在静止的风烟中纹丝不动。他目光扫过永王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,又掠过太子李亨眼中残留的惊悸,以及周围那些宗室、权贵、修士们或茫然、或怨毒、或麻木的神情。
沉默,如同冰冷的潮水,淹没了凝固的画卷。
许久,李易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失望?
“我还真有点后悔将他按下去这么早了。”
他轻轻摇头。
“罢了。”
右手抬起,对着这片凝固的、濒临毁灭的长安幻境,轻轻一拂。
“嗡——”
日月轮转!山河倒悬!
李亨只觉天旋地转,比之前更加猛烈!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景象在眼前疯狂闪现、旋转、破碎、重组!
几息,或许更短。
“噗通!”“噗通!”“噗通!”
无数身影似那被巨浪抛上岸的死鱼,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。
“现在呢?”
他微微俯身,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入李亨涣散的瞳孔。
“感觉如何?”
“你怎么敢!”李辅国从旁爬起来,怒吼道:“你竟敢这般折磨殿下!”
其他诸多大儒、宗室、大族之人也纷纷起身,面露屈辱之色。
李易见状,却叹了口气:“除了最初这次,乃城破绝境,余下几次,不过是让尔等体会了升斗小民、布衣黔首的日常罢了,怎么,对尔等而言,这是如此难以忍受的屈辱?不会回去写一些悲天悯人的文章,抨击这些遭遇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