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面孔。
那些人的脸上,有惊魂未定的骇然,有深藏不露的审视,有毫不掩饰的质疑,也有纯粹看热闹的戏谑,更不乏带着几分“终于见到这位凶名赫赫的杀神”的好奇。
他随之开口:“今日诸位毕至,少长咸集,李某观诸君神色,或惊、或疑、或审、或待,心思各异。”
顿了顿,李易直言不讳:“李某自入长安,毁誉缠身,‘排外仇胡’也好,‘虐杀使节’也罢,乃至‘离经叛道’之评,皆有所闻。”
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之事。
“此皆长安舆情,市井巷议,或为有心人推波助澜,或为不明就里者以讹传讹,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混杂难辨。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堂中回荡,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。
“儒家先圣有言:‘子绝四: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。’此八字真言,道尽求知、处世之要义。毋意者,不凭空臆测;毋必者,不绝对肯定;毋固者,不固执己见;毋我者,不唯我独尊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,尤其在那些世家门阀、宗室贵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“然而,人心何其复杂?目之所见,耳之所闻,常为表象,甚或幻影。世人易为流言蜚语所惑,为自身好恶所蔽,为立场门户所囿。”
他负手而立,玄袍无风微动。
“世间之事,如盲人摸象,各执一端,以为得全,实则谬以千里,眼见未必为实,耳闻未必是真。唯以澄澈之心,方能洞察本源,不过单纯这般说,诸位怕也难明吾意,正好……”
“哈剌察儿求教李学士!”
一个苍老、洪亮、带着浓重回纥口音的声音,如平地惊雷,自长安城上空滚滚而来,轰然灌入明伦堂!
“儒道有言:‘有教无类’,何以汉家视胡如蛮夷,拒教化于长城之外?此非悖于圣道乎?”
“儒道倡‘民贵君轻’,然汉家帝王役使万民如牛马,筑长城,凿运河,尸骨盈野,此可称‘仁’?”
“儒道以‘忠孝’立国,然玄武喋血,同室操戈不绝,此忠耶?孝耶?”
……
一连串诘问,如连珠炮般炸响!
正是哈剌察儿在北疆挫败卢守仁等人的“悖论五问”!
字字如刀,句句如刺!
堂内凝固的空气瞬间被引爆!
“放肆!”
“大胆胡虏!”
“狂悖!”
太子李亨面沉如水,眼中怒意翻腾!
永王李璘更是拍案而起,戟指馆外:“何方妖人!左右!给本王擒拿过来!”
五姓七宗子弟矜持不再,脸上皆现愠怒!
程千里等将门子弟血气上涌,手按腰间佩刀!
堂外廊下,太华公主脸色煞白,她奋力拨开人群,朝堂内尖声示警:“有胡……”
话音未落!
“哈哈哈哈!”
一阵更加嚣张、更加刺耳的大笑自馆外广场传来,压过了堂内的怒斥!
“不敢回答?无言以对?”
哈剌察儿须发皆张,带着一群眼含狂热、身着胡服儒衫的弟子,大步流星,排开混乱的人群,直闯明伦堂!
他目光如电,穿透洞开的堂门,死死锁定讲席上的李易!
“老夫早已料到!你李去疾!以杀胡为名,立威于北疆,心中对吾等胡人偏见如渊!又岂会真心与吾等论道?你不敢答!恰恰证明老夫所问,句句属实!戳中了你的痛脚!戳穿了你汉家儒道虚伪的假面!”
他身后弟子齐声鼓噪:
“中原未来的圣贤!哑口无言了!”
“因为他知道我们是正确的!他无法反驳!”
“恼羞成怒!只会顾左右而言他!这就是中原儒家的本事?”
声声挑衅,如同毒液,瞬间点燃了堂内本就压抑的怒火!
“无耻之尤!”一名年轻的世家子弟再也忍不住,霍然站起,指着哈剌察儿怒斥,“强词夺理!预设题目!别人不跳,便自说自话宣布胜利?天下哪有这等辩论?!”
哈剌察儿闻言,非但不怒,反而抚须大笑,对着身边弟子朗声道:“记下!中原之人,辩论不过,便只会人身攻击!此乃黔驴技穷,输急败相之显也!”
他那些弟子如同打了鸡血,声音更高亢,语速更快:
“盘外招!他们只会用盘外招!”
“不敢回答问题!只会转移话题攻击我们!”
“这就是他们所谓煌煌天朝的气度!”
“够了!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压过了喧嚣与鼓噪。
李易站在讲席上,淡淡说着:“虚空造牌,到此为止。你既知李某素有‘杀胡’之名,还敢带着这群聒噪的弟子,跑到李某面前,如此高声喧哗,口出狂言……就不怕死吗?”
此言一出,堂内堂外瞬间一静!
杀意!
赤|裸裸、毫不掩饰的杀意!
哈剌察儿瞳孔微缩,但他身旁一个年轻胡儒弟子,却猛地跳出来,指着李易尖声道:“记下!记下!这位未来的中原圣贤,理屈词穷,竟公然以屠灭部族的恶名威胁恐吓!想要以力压人!吾等威武不能……”
“屈”字尚未出口!
“刷——”
一道无形无质的锋芒,自李易指尖一闪而逝!
那跳脚叫嚣的胡儒弟子,声音戛然而止!
他脸上狂热、挑衅的表情瞬间凝固,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愕。
下一刻!
“噗!”
一颗头颅冲天而起!
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脖颈中激射而出,溅了旁边几个胡儒弟子满头满脸!
“啊——”
尖叫声、倒吸冷气声瞬间炸开!
那几个被鲜血淋头的胡儒弟子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,眼珠暴突,浑身僵硬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吓得魂飞魄散!
满堂朱紫,宗室勋贵,世家子弟,无不骇然变色!
太子李亨猛地站起,脸色煞白!
永王李璘手指着那尸体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!
程千里等将门子弟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,手心全是冷汗!
李易收回手,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,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,声音平淡:“都说我屠灭部族了,还这么嚣张,九族是批发的吗?不过,现在总算是安静了。”
他对诸多听讲之人道:“这就说明了,批判的武器,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。”
“李去疾!!”哈剌察儿须发戟张,目眦欲裂,周身那原本温润的儒道气息轰然爆发,竟化作实质般的浩然气柱,冲天而起!
其中更夹杂着一丝源自草原萨满的蛮荒血腥之力!
“你竟敢当众行凶!屠戮我弟子!此非论道!此乃魔行!今日老夫便要替天……”
“阿弥陀佛!”
就在哈剌察儿暴怒欲动手的刹那!
宏大的佛号响起!
明伦堂外,虚空震荡!
金光大放!
三名身披大红袈裟、肤色黝黑、高鼻深目的天竺番僧显出身形!
为首一人手持九环锡杖,脑后佛轮旋转,梵唱声声,带着镇压邪魔的无上威严!
“善哉!”为首番僧声如洪钟,带着奇异韵律,竟能抚平人心躁动,“既是论道之地,当以理服人,岂能以力压人?李真人,你身具金丹伟力,更该持心守正,莫要恃强凌弱,堕入魔障!”
“不错!”又有一僧踏云而来,“李道友,神通非是逞凶之器!此间乃文华圣地,当以道理论高下!若再妄动干戈,休怪我等出手,维护这论道之序!”
佛光普照!
磅礴的力量,混合着长安城中无数佛寺中升腾而起的香火愿力、信徒念力,如天罗地网般,朝着讲席上的李易当头罩下!
这力量堂皇正大,占据着“维护秩序”、“主持公道”的道德高地,更有无数信徒念力加持,沉重无比!
“呵。”
面对这煌煌佛光、亿万信众的念力洪流,李易非但不惧,反而笑了起来。
“以力压人?维护秩序?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。
“你们此刻所为,就不是以力压人?借这满城香火、万民愿念,来压李某?”
“至于论道……”
李易心念沉入识海!
哗啦——
《众建传记》中,《弥勒传》书页骤然翻开!
一股包容、慈悲、却又带着“未来净土”、“救赎众生”宏大愿力的气息轰然爆发!
“嗡!”
那漫天压下的佛光、香火愿念,如同百川归海,竟被《弥勒传》所化的无形漩涡疯狂吞噬、吸收!
“什么?!”
众番僧脸色剧变!
他们感觉自身苦修的佛力,连同借来的信徒愿力,正被一股同源却更加浩大、更加深邃的意志强行剥离、吞噬!
“不好!此子竟能窃取香火愿力!”
“有多远,滚多远!”
李易一声轻喝!
吸收了海量愿力、佛光的《弥勒传》光芒大放,书页上代表弥勒的虚影似乎清晰了一瞬!
一股磅礴巨力轰然反震而出!
“噗!”“噗!”“噗!”
三名番僧如遭重锤,口喷金血,手中锡杖寸寸断裂,倒飞出去!
这便是金丹真人的力量?!
举手投足,破佛镇道!
观者无不心胆俱寒!
“掌教真人!蜀中道翟法言来迟!”
“嗡——”
一道凛冽剑鸣自远方响起!
只见数十道璀璨剑光,似流星赶月,冲破终南山方向的云雾封锁,带着斩灭一切的决绝杀意,朝着弘文馆方向疾射而来!
为首者,正是御剑如龙的翟法言!
“布阵!拦住他们!”
几乎同时,长安城上空,楼观道尹真人、净业寺道引禅师等身影也纷纷显化!
佛光道气交织,化作重重壁垒,意图阻拦蜀道剑锋!
眼看一场波及长安的修士大战就要爆发!
“够了!”
李易的声音,如同定海神针,再次响彻天地!
“你等口口声声,论道之地,不该以神通压人,那便如尔等所愿!”
他猛地一跺脚!
“轰!”
心中传记内的《胡道传》骤然翻开!
一股凝练至极、象征着胡道文明本源的灰黑气运,刺入脚下大地深处那被他梳理过的长安文脉节点!
“嗡——”
整个长安城的地脉文气轰然沸腾!
肉眼可见的、由无数金色文字组成的巨大光幕,自弘文馆为中心,瞬间扩散开来,笼罩了整座皇城!
光幕所过之处!
所有翻腾的佛光、道气、剑芒、魔焰、乃至哈剌察儿那暴虐的浩然气柱……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雪,瞬间消融、黯淡、直至彻底熄灭!
“噗通!”“噗通!”“噗通!”
天上御剑、驾云的修士,无论蜀道、楼观、净业寺,还是那些番僧老道,如同下饺子般,纷纷从半空跌落下来!
神通禁绝!
万法归寂!
整个弘文馆内外,所有超凡之力,尽数被强行压制!仿佛瞬间回到了凡俗世界!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我的真元!被锁死了!”
“文脉之力!他竟以胡道气运为引,撬动了长安文脉,禁绝了此地方圆一切神通法术!”
惊呼声、骇然声四起!
跌落在地的翟法言、尹愔、道宣等人,无不面露骇然!
哈剌察儿更是脸色煞白!
“好了。”
李易拂了拂衣袖,目光平静地扫过陷入死寂、人人色变的明伦堂内外,扫过那些跌落凡尘、狼狈不堪的各方修士。
“既然都来了……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。
“嗡——”
其体内的那幅《大唐疆域图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!
锦绣山河,城池关隘,江河湖海,草原大漠……无数景象在其中流转、显化!
一股浩瀚、厚重、承载万物、孕育万灵的磅礴意志,轰然降临!
“便都进来,好生听讲吧!”
李易长袖一挥!
“哗啦!”
《大唐疆域图》所化的光芒如同水银泻地,席卷了整个弘文馆内外!
无论是堂内的太子、诸王、世家勋贵、寒门士子,还是堂外的看客、跌落在地的修士、乃至暴怒惊骇的哈剌察儿及其弟子……
眼前景象骤然变幻!
所有人!
尽数消失于原地!
被那煌煌画卷,一口吞没!
原地,只剩下李易独立讲席,玄袍猎猎。
他面前,悬浮着一幅徐徐展开、内里山河壮丽的巨大画卷。
画卷之中,无数微小的身影错愕茫然,如同被定格的蝼蚁。
“此为吾之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