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哔哩小说 > 青春校园 > 唐仙 >

第三百六十七章 朱楼高台已筑,叱咤大戏方开

第四卷

天光微熹,长安城东,宫墙夹道之间,车马如龙。

一辆辆装饰着蟠螭纹的华贵马车,在晨雾中驶向弘文馆方向。

“十八哥,你也来了?”一辆装饰着青帛的马车帘子掀开,露出嗣薛王李琄的脸,他对着旁边一辆稍显朴素的马车招呼道。

那马车帘子也掀开一角,嗣岐王李珍探出头,苦笑道:“能不来么?太子殿下亲至,几位叔王都到了,我若缺席,岂不显得轻慢?况且……”

他压低声音:“那位李学士,如今可是长安城头一号人物!昨日又放了那等豪言,今日讲学,谁知道他会讲出什么捅破天的东西来?听听总没错。”

“捅破天?”又有一辆更华贵的紫檀木大车靠近,车窗推开,永王李璘张俊朗却带着几分傲气的脸露出来,“一个边镇武夫,侥幸得了些神通,便真当自己是文坛宗师、圣贤转世了?今日讲学,若敢有半句离经叛道、蛊惑人心之言,本王定要当面诘问!”

李琄、李珍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。

这位永王,素来眼高于顶,再加上与太子亲近,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,才有这般言辞,却不是他们这些边远嗣王能掺和的。

说话间,车马已至弘文馆外。

馆前广场早已被各式车马塞满,身着各色锦袍的年轻勋贵、世家子弟三五成群,彼此寒暄,看似一团和气,实则目光交错间,隐有审视与疏离。

“这不是薛王、岐王、永王殿下么!”

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,却是个身着宝蓝锦袍、身材魁梧的青年,名为程千里:“几位殿下也来听李学士讲学?哈哈,看来今日这弘文馆,真是要被挤塌了!”

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将门出身的子弟,皆身材健硕,气息剽悍,与周围文质彬彬的世家子、宗室贵胄格格不入。

不过,他们看向弘文馆的眼神,却也带着热切与期待,毕竟那位李留后在北疆的赫赫武勋,早已成为这些将门子弟心中偶像!

“程兄说笑了。”李琄笑着还礼,目光扫过程千里身后几人,“李学士威震北疆,乃我大唐擎天之柱,我等自当来聆听教诲。”

“哼!”永王李璘轻哼一声,显然对程千里这等粗豪武夫不甚感冒,目光越过人群,望向弘文馆深处,似在搜寻着什么,“太子殿下还未至?”

“回殿下,太子殿下銮驾已至馆外,正与几位学士叙话,稍后便至明伦堂。”一名东宫内侍连忙上前回禀。

“太子殿下到了!”

不知谁喊了一声,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馆门方向。

只见太子李亨身着常服,在几名重臣和内侍的簇拥下,缓步而入,他面带温和笑意,频频向周围行礼的宗室、勋贵、世家子弟点头示意,一派储君风范。

“拜见太子殿下!”

李亨温言道:“诸位客气了,今日乃李学士开讲之日,孤亦为学子,诸位不必拘礼。”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,在看到程千里等将门子弟时,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

众人起身,气氛稍松,但无形的压力却更重了。太子亲临,更意味着今日这场讲学,绝非寻常!

“诸位,先请入吧。”

随着李亨一句话,众人纷纷向内。

弘文馆内,明伦堂。

堂内空间虽大,却已人满为患。

最前方,分坐着几位年长的亲王、郡王,再外围则是永王李璘、荣王李琬等皇子皇孙。一个个正襟危坐,气度俨然,形成了堂内第一等的核心圈子。

紧挨着宗室圈子的,便是五姓七望等顶级门阀的席位。

博陵崔氏、清河崔氏、范阳卢氏、荥阳郑氏、太原王氏、赵郡李氏、陇西李氏……各家在京的嫡系子弟或掌权人物端坐其间,彼此间虽偶有交谈,但神情矜持,目光锐利,隐隐自成一体,与宗室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。

他们执掌着大唐的诸多命脉,在文脉士林的影响力亦非同小可,今日来此,审视意味远大于求学之心。

再往外,则是如程千里这般的武功勋贵子弟圈。

他们人数不少,衣着华贵,但在这文华之地,面对满堂的宗室、世家,气势上天然弱了一筹,显得有些拘谨,彼此抱团取暖,低声议论着,目光不时投向门口,期待那位传奇留后现身。

最边缘,甚至挤在门口廊下的,则是一些家世稍逊、或靠关系混进来的寒门士子、低级官吏子弟。这些人的衣着相对朴素,神情带着兴奋、局促,努力挺直腰板,试图融入这煌煌气象之中。

堂内泾渭分明。

宗室贵胄的雍容,世家门阀的矜贵,勋贵子弟的拘谨,寒门士子的局促,交织成一幅等级森严、暗流涌动的众生相。

堂外庭院,更是人头攒动。

未能挤入明伦堂的官员子弟、乃至纯粹来攀附权贵的投机者,分散在院子各处,伸长脖子,踮起脚尖,试图窥探堂内情形,嘈杂的议论声如同低沉的潮水。

这却让居中疏导、主理的卢珩头大如斗,尤其是这会还不断有消息从外送来,诉说那院外的情况。

那外面比之里面,其实更为混乱,而随着几个消息传过来,他彻底坐不住了。

……

……

弘文馆外,人声鼎沸如潮。

车马填塞了宫墙夹道,喧嚣声浪阵阵轰鸣!

“让开!我家郎君是王氏嫡孙!”

“挤什么挤!没看见这是郡王车驾吗?”

“凭证?什么凭证?我家主人是韦尚书府上的!还要凭证?”

负责维持秩序的弘文馆卫率与临时抽调来的金吾卫士兵,早已汗流浃背,焦头烂额,他们试图分隔人群,查验入馆凭证,却被汹涌的人潮冲得东倒西歪。

那些手持凭证、身份贵重的还能勉强维持秩序,更多的则是试图蒙混过关的,以及声称是某府某家仆役、随从护卫的闲杂人等。

“都站住!凭证拿出来!”一个队正面红耳赤地嘶吼,拦住几个想往里冲的粗壮汉子。

“军爷,我们是跟着荣王府世子来的!喏,世子就在前面!”一个汉子陪着笑,指向远处一辆华车。

“世子的随从自有腰牌!你们的呢?拿出来!”

“这……出门急,忘带了……”

“没有凭证腰牌,一律退后!”

“凭什么?”

类似的争执此起彼伏,场面愈发混乱。

卢珩站在明伦堂外的台阶上,脸色凝重。

他身后,是王翊之紧急调来的十几名北军精锐,个个气息沉稳,眼神锐利如鹰,与慌乱的金吾卫形成鲜明对比。

“卢先生,”兵将统领上前一步,低声道,“外围太乱,鱼龙混杂!恐有宵小趁机潜入!是否加派人手,将那些声称是仆役随从的,全部拦在馆外,逐一核验身份腰牌?”

卢珩目光扫过下方汹涌的人头,略一沉吟,吩咐道:“你带人,守住明伦堂四周回廊入口!凡无正式听讲凭证者,无论自称是谁家仆役,一律不得靠近明伦堂十步之内!”

“喏!”那统领手按刀柄,带着十几名亲卫迅速散开。

很快,混乱稍遏,但暗流涌动更甚。

……

……

与此同时。

终南山,云海翻腾。

翟法言脚踏青萍剑,身后三十六名真传弟子御剑列阵,再往后,七十二名护法弟子乘鹤驾云,凛冽剑意直指长安!

“嗡!”

前方虚空,佛光、道气交织,化作无形壁障!

净业寺高僧身披百衲衣,手执法杵;楼观道尹真人青衫磊落,背悬古剑;二人身后,更有诸多僧道身影肃立。

“翟道友,请留步。”尹真人声音平静,“前方非是善地,请率众暂歇于此。”

翟法言收剑而立:“尹道长!此为何意?吾等前往长安为掌教真人贺!何人敢阻?”

“阿弥陀佛。”净业寺高僧合十,“非是贫僧等阻路,实乃上苍之意。”他目光投向终南深处。

左道人顺其目光望去,只见云雾深处,一道模糊苍老的身影缓缓踱出,气息缥缈,仿佛与群山一体。

那身影并未言语,只是抬手指了指苍穹。

左道人心中猛地一跳,豁然抬头!

时值辰时,东方既白,然在长安方向的天穹之上,竟仍有一颗大星,光华夺目,压过晨曦!

紫微星!

其光煌煌!

翟法言瞳孔骤缩,蜀中道众人亦是哗然!

……

……

长安城外,官道旁。

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驻,车帘掀起一角。

回纥大儒哈剌察儿须发皆白,望着远处巍峨的长安城郭,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。

“万方论道台?评判之权在我?”他身旁一名年轻胡服弟子愤然道,“老师!唐人这是怕了!不敢与我等堂堂正正辩论,才使出这等下作手段,妄图以势压人!”

哈剌察儿缓缓摇头,声音沙哑:“非是怕,是傲慢到了骨子里,以为凭借祖宗留下的规矩,便能永远高高在上,裁定天下是非。”

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不过,越是如此,越显其色厉内荏!那个所谓的‘未来圣贤’,今日不是在弘文馆开讲么?”

“正是!”弟子眼中燃起战意,“弟子已探得,此刻弘文馆内,太子、诸王、门阀勋贵云集!正是万众瞩目之时!”

哈剌察儿抚须,大笑起来:“好!好时机!他唐人不是要评判么?今日,老夫便亲赴这弘文馆,当着太子诸王、满朝朱紫的面,向他这位‘未来圣贤’,讨教一二!看看他这评判之权,敢不敢用在老夫身上!”

“走!”他一挥袖袍,“入城!去弘文馆!”

……

……

弘文馆后堂,静室。

李易端坐案前,手中捧着一卷《春秋公羊传》,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。

突然!

“嗡——”

他腹中那枚赤丹猛地一震!

丹中山河虚影剧烈波动!

泥丸宫中,本尊神魂、儒道神、魔道神、佛陀神、幽冥神、山河神、王朝神、道家仙……八尊心神虚影齐齐睁眼,望向虚空!

一股源自长安地脉、王朝气运的强烈悸动,席卷而来!

李易缓缓放下书卷,眼中神光流转。

“原来如此,居然是顺水推舟,将这八方风雨汇入此处!”

“父亲!”

角落阴影猛地一荡,小倩的身影踉跄跌出!

她周身鬼气紊乱,原本凝实的魂体竟显得有些虚幻,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创伤!

“有大神通者出手遮掩天机!布下弥天杀局!意欲在讲学之时,引动各方冲突,借刀杀人!父亲!今日讲学,万万不可……”小倩声音急促,带着惊魂未定的虚弱,且从未这般狼狈。

李易抬手,一股温和而浑厚的幽冥之气隔空渡入小倩体内,稳住她动荡的魂体。

“无妨。”

李易目光扫过案上早已准备好的讲章纲要,那是他精心推演,准备阐述“正本清源、重塑文心”的煌煌大论。

他伸出手,拿起那卷墨迹未干的绢纸。

“嗤啦——”

一声轻响,绢纸在他手中化作片片飞蝶!

“本欲讲‘文心’,如今看来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皆已变,强讲反落窠臼。”李易站起身,玄色道袍无风自动,“倒要感谢这幕后布局之人,推波助澜,将这么多方的势力汇聚至此!正好于我一场契机,也让他露了跟脚,总不能让他次次在后谋划吧……”

……

……

“咚——”

弘文馆明伦堂的晨钟敲响,余音在喧嚣中回荡。

堂内,数百双眼睛,或审视、或期待、或冷漠、或热切,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,笼罩讲席。

太子李亨端坐首位,面沉如水。

永王李璘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,目光锐利。

五姓七宗的子弟们矜持端坐,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入定,唯有一缕神念,牢牢锁定讲席方向。

程千里等将门子弟在勋贵圈中坐得笔直,呼吸略显粗重,目光炯炯。

堂外廊下,太华公主女扮男装,秀眉紧蹙,目光穿透人群缝隙,盯着东侧回廊那几个身形异常高大的“仆役”。

胡人!

她心头警铃大作,奋力拨开身前拥挤的士子,不顾仪态地朝明伦堂入口挤去,试图示警!

堂内角落,几缕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灰黑魔气,如同活物般在人群阴影中悄然游走!

就在这时。

“嗡——”

一股磅礴意志,自弘文馆深处,轰然降临!

整个明伦堂!

整个弘文馆!

乃至整个皇城!

这一方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!

所有的喧嚣、争执、低语、魔气的蠕动……尽数凝固!

下一瞬!

“踏。”

一声轻响。

李易的身影,不知何时,已立于那万众瞩目的讲席之上。

没有华光万丈,没有仙乐缭绕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
一身玄色道袍,宽大朴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