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的这一番话,说完,廨署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杜宗儒、王进、崔逛等人,包括卢珩、王翊之,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易,如同第一次认识这位新任学士!
将一场可能动摇儒道根基的危机,硬生生扭转成了彰显天朝上国文教之盛、万邦来朝的煌煌盛事!
让那些心怀叵测的胡儒,从咄咄逼人的挑战者,变成了需要跑到“祖宗”面前接受评判的“后生晚辈”!
釜底抽薪!霸气绝伦!
“啪嗒。”
杜甫手中捧着的几卷待校书册,陷入沉思。
至于岑须等年轻文士,却是心潮起伏。
原来……
这才是“正本清源”!
这才是真正的……激浊扬清!
……
……
胡儒肆虐北地的消息,可不光传到了李易这里,同样传到了长安士林之中,引起了热议。
“卢守仁、卢养等,枉称北地大儒!竟被一胡儒驳得哑口无言!丢尽了我中原儒道的脸面!”
“那哈剌察儿算什么东西!不过是仗着活得久些,读了几本我汉家圣贤书,就敢跑到祖宗门前撒野?狂妄至极!”
“回纥大儒!又是回纥!那伏羌县侯在草原杀得还不够狠?竟还有这等不知死活的跳出来!”
东西两市、平康坊的酒肆茶楼中,年轻的儒生们拍案而起,义愤填膺!
怒其不争!怒胡儒嚣张!更怒那域外蛮夷,竟敢以圣贤之道反诘祖庭!
愤怒如野火燎原。
“怕什么!”一个青衫士子猛地灌下一杯浊酒,面红耳赤地吼道,“那哈剌察儿在北地猖狂,不过是因为伏羌县侯被调来了长安!若县侯仍在范阳,凭他那文压洛阳的才学,凭他那引动圣贤虚影的浩然文华,岂能让此獠逞凶?定教他明白何谓天朝上国,文脉正宗!”
此言一出,满堂喧哗稍歇。
众人面面相觑,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。
是啊!那位李留后……不,现在是李学士了!他在洛阳可是引得文脉显现!其文才、其胸襟、其对儒道的领悟,早已震动天下!只是后来其人在北疆杀伐过甚,掩盖了文名。
如今想来,若他仍在北疆,那哈剌察儿焉敢放肆?
“可惜,县侯如今身在长安弘文馆……”
惋惜之声未落。
“铛!铛!铛!”
急促的铜锣声伴随着驿卒的呼喝,自朱雀大街传来!
“弘文馆李学士令设‘万方论道台’!邀域外诸儒,持惑进京!凡研习我汉家儒道者,皆可登台!议题由我馆定夺!评判之权在我!”
“弘文馆李学士有令……”
驿卒快马飞驰,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市井喧嚣!
喧闹的酒肆茶楼,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,捕捉着那随风飘来的每一个字。
“议题由我馆定夺?评判之权在我?”
“让那些胡儒带着疑问来?让他们在台上辩?咱们……做祖宗,做裁判?”
“妙啊!妙啊!”先前那拍案的士子猛地站起,“这才是煌煌天朝的气度!这才是文脉祖庭的底气!凭什么他出题我们答?该他来证明自己学得对不对!学得好不好!”
“正是此理!”另一桌的老儒也捻须颔首,“正本清源,当如是!将评判之权牢牢握在手中,任他舌绽莲花,是非曲直,皆由我定!此乃釜底抽薪之策!高明!着实高明!”
“要不怎么说人家是未来圣贤呢?”有人感慨,“在洛阳,引动千年文脉!在鸿胪寺,只手镇魔,引万民怨魂审判!如今执掌弘文馆,面对胡儒挑衅,不疾不徐,反手便是一招‘请君入瓮’!这眼界!这格局!这手段!不服不行!”
“是啊!之前还觉得他‘正本清源’之言有些……咳,如今看来,是我等浅薄了!李学士所思所想,早已远超吾辈!”
“快!快将李学士在洛阳时的文章找出来!我等当细细研读,揣摩其意!”
舆论的风向,在哈剌察儿的刺|激和李易那霸道绝伦的应对下,瞬间逆转!
对“正本清源”的质疑与嘲讽,迅速被由衷的赞叹与推崇取代!
李易过往的文名、战绩,乃至他那“未来圣贤”的光环,再次被无限放大,闪耀于长安士林!
仿佛一夜之间,所有人都“想起”了这位李学士的惊世才华与通天手段!
……
……
弘文馆。
王翊之捧着一摞整理好的文卷,脸上带着几分喜色:“李公,长安士林舆情已有逆转!先前对您‘正本清源’之策多有非议者,如今皆赞叹不已!言您力挽狂澜,守我文脉尊严,乃儒道中流砥柱!更有甚者,已将您洛阳旧作重新传抄,奉为圭臬!”
卢珩亦道:“不错,如今街谈巷议,皆言李公高瞻远瞩,布局深远。那‘万方论道台’之设,已成众望所归!此正是凝聚士心、引为己用的良机!李公身兼学宫同僚、未来圣贤之名,若能顺势而为,登高一呼,则长安文脉舆情,大半可握于掌中!”
李易接过那摞文卷,随手翻了翻,见上面有诸多赞誉,更有人欲要来拜访。
“哦?都围着我的话来议论了?”李易将文卷随手丢在案上,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,“看来我李某人,如今也是这长安城里的顶流了?”
王翊之见之一愣,就道:“此公在士林之中名望渐起之征兆!”
卢珩看出李易并不在意,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解。
“这些话,”李易目光扫过二人,“听听便罢,不必当真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庭中那株古松。
“今日他们赞我,不过是我所言所行,恰巧遂了其心意,戳中了其痛处,或满足了其某种期待,如同饥渴之人得甘泉,自然要赞颂掘井者,他日若因掘井而损了其门前花木,或挡了其汲水之路,转眼间,这赞颂便会化为诋毁,甘泉亦成毒水。”
王翊之却道:“但这士林舆情,往往牵扯民间看法……”
“士林舆情?”李易轻笑一声,“看似煌煌大义,实则多为自身立场、利益、乃至好恶所驱!所谓文脉尊严,不过是他们赖以存身、维系优越的华丽外衣。今日我能维护这外衣,他们便捧我;他日我若撕破这外衣,露出内里不堪,他们便会群起而攻,将我斥为离经叛道、毁坏根基的妖邪!”
“那……依李公之见?”卢珩压下心中波澜,沉声问道。
李易直言道:“吾等行事,岂能为区区浮名虚誉所困,为他人好恶所左右?若因惧怕非议而束手,因贪慕赞誉而媚俗,那与那些汲汲于名利、随波逐流的墙头草,又有何异?”
顿了顿,他笑道:“当然,若能顺势掌控一些的时候,还是可以考虑的,只是不能沉浸其中,认为其万能,反过来把自己真正的本事给丢了,毕竟,单纯念经,是念不死人的,得在里面加入神通!”
王翊之与卢珩肃然垂首。
“受教了!”
两人心悦诚服,齐声应道。
“好了,”李易摆摆手,“万方论道台之事,筹备如何?那些考题,可曾整理妥当?”
卢珩连忙收敛心神,正色道:“按李公吩咐,已命杜宗儒、杜甫等人牵头,联合馆内饱学之士,日夜不休,梳理胡人风俗、信仰、社会制度中与儒道相悖之处,整理成问。如今已得‘悖伦十问’、‘悖仁八问’、‘悖义六问’,共计二十四道诘问!每一问,皆直指胡道根本,足以令其自相矛盾,难以自圆其说!”
“不要总是以己推人,觉得旁人碰到问题,想到的也是回答、解答、自圆其说。”李易摇头,“他们根本不把是非真假对错当一回事,你若认真了,便是上了套。”
二人一听,又感疑惑,心道,若是如此,又为何要费尽心思的准备问题?
李易看出二人所想,笑道:“胡儒此来,非为学问,乃是政治!他们想用我们的矛,攻我们的盾,动摇我们的根基!那我们,就要用他们自己的矛,把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,让他们宣扬的胡道优越,成为天下最大的笑话!”
顿了顿,他看着二人:“所以你等该知道,问诘也好,回答也罢,都不是要让他们低头,让他们认错,他们根本不会认错,恰恰相反,他们会想尽办法的赢!哪怕输了,也要说自己赢了!所以,此番万方论道,要的是宣扬,是说给周围人听的,是通过这种形式,把我们的主张、我们的道理,告知万方!”
王翊之二人一听,当即若有所思。
李易便又道:“有鉴于此,给他们准备的题目,要更多!更深!更刁钻!不仅要问其风俗伦理之悖逆,更要问其政治制度之野蛮、经济掠夺之残酷、信仰崇拜之愚昧!要在台上,将他们信奉的那一套,从里到外,剥个干干净净!说给天下人知!”
卢珩听到这,欲言又止。
李易注意到其表情,就道:“想说什么?直言无妨。”
卢珩深吸一口气,遂道:“属下愚钝!李公方才明言,舆情如水,变幻莫测。可为何此刻,又命我等精心筹备‘万方论道台’,务必将胡道之弊公诸天下,令天下人知?此举,岂非仍在借势舆情,以争人心?”
他抬起头,目光坦荡:“属下非是质疑李公,实是心有惑,求教于公!”
李易闻言,非但不怒,反而笑了起来。
“这有何难解?因为两者本质不同,一个是一阵风,另外一个则是扎根于大地!乃是根基!况且儒道之说,乃是如今的显学,能塑造人心之筋骨,熔铸民族魂魄之精铁!是立身之根本!这东西,你不去争取,就会为人所趁!你不去讲,便有歪经来讲。”
卢珩心中一动,忽然想到,自家这位主君,到底是讲儒家的道理,还是用儒家为表,讲述自己的道理。
李易则踱步至窗边:“今日让天下人知晓胡道之悖逆、儒道之堂皇,非是奢望凭口舌之利、文章之辩,便能令宵小束手、胡酋归心,要让他们归心,终究还是要动刀子。”
李易眼中寒光一闪:“但他日犁庭扫穴,涤荡干坤之时,天下人便知吾等为何而战!”
他看着二人,意味深长的道:“这道理,能凝聚万民意志,让雷霆手段师出有名、堂堂正正!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卢珩浑身剧震,如遭雷击!
“您……您还要动手?!”
李易没有回答。
“明日讲学,”他话锋一转,“准备得如何了?有多少人来?”
话题转得突兀,却让对面二人松了口气。
卢珩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平复了心绪,才躬身道:“正要禀报李公!讲席早已备妥,一应布置皆按您吩咐,未作奢华铺张,只求庄重肃穆。至于听讲人数……”
他脸上浮现古怪神色:“远超预期!馆中派发的听讲凭证,一日之内便被索要一空!如今登记在册,欲来听讲者,已有三百七十六人!”
“哦?”李易眉峰微挑,但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,“都是些什么人?”
“太子殿下说是会亲至,”卢珩声音压得更低,“除太子外,还有几位皇子,宗室之中,十几位郡王、嗣王亦在列!”
他报出一连串亲王名号!
李易听着,微微皱眉,却并未多说什么。
“贵胄子弟更是不计其数!京兆韦氏、河东裴氏、博陵崔氏、清河崔氏、范阳卢氏、赵郡李氏、荥阳郑氏、太原王氏,五姓七宗在京嫡系子弟,几乎倾巢而出!更有弘文馆、崇文馆、国子监在学之佼佼者……”
卢珩一口气报完,自己都觉得口干舌燥,心跳如鼓。
这哪里是讲学?
分明是半个长安顶级权贵圈子的盛大集会!
太子亲临,诸王齐聚,门阀云集!
这阵仗,前所未有!
李易听完,神色依旧平静,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,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。
他轻轻颔首,只道了五个字:
“人越多,越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