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!
这位如今是该在这长安的弘文馆为官吗?
不过,李易自然不会深究,毕竟他这如今都不算是蝴蝶翅膀了,属于螺旋桨了,早就引得许多人命数便宜了。
他目光微凝,落在此人身上。
见他年约三旬出头,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袍,身形瘦削,脸上带着几分憔悴,唯有一双眼睛,明亮通透。
见着李易的目光,杜甫上前一步,对着李易深深一揖,动作沉稳,不卑不亢:“下官杜甫,拜见学士。”
与其他几人或矜持、或审视、或敬畏的姿态不同,杜甫行礼时,目光坦然。
李易笑着颔首,道:“有空多多走动,相互请教。”
他这般客气态度,自是引得人人侧目。
杜甫也是愕然,却只当是场面话,拱手称是。
杜宗儒虽不知这位新任学士为何对自家同族这般亲切,却也不好多问,只能继续介绍:“此乃正字岑须,南阳岑氏,年少才高,长于诗赋。”
岑须年岁最轻,不过二十出头,英气勃发,眼神中带着初入仕途的锐气,被点过名后,便上前行礼时声音洪亮:“下官岑须,拜见学士!”
“此乃正字韦应楚,京兆韦氏,性情冲淡,精于书画鉴赏。”
韦应楚气质儒雅,举止从容,上前行礼:“下官韦应楚,拜见学士。”
“此乃典籍郎……”
“掌固……”
“书吏……”
李易一一点头,但听着听着,便觉不对,这头面的人物,几乎个个有出身,都能追溯到哪一家的大族上。
不过,余下品阶较低的属官、吏员,杜宗儒就只报其名与职司,众人依次上前行礼,神情或惶恐、或麻木、或带着几分市侩的谄媚,不一而足。
李易端坐书案之后,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,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。
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,但金丹真人的神念笼罩之下,众人只觉自身心思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开,无所遁形,愈发感到压力如山,冷汗涔涔。
待最后一名书吏行完礼,退回队列,廨署内已落针可闻。
“诸位,”李易开口出言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李某初掌馆务,于典籍校勘、讲学授业之细则,尚需仰赖诸位同心协力,弘文馆乃文华重地,掌天下典籍之正讹,系皇族贵胄之教化,职责重大,非等闲之地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在杜甫那沉静的面容上再次停留,话锋一转:“然李某观馆中气象,虽陈设雅致,典籍浩瀚,然墨守成规者多,锐意进取者少;钻研章句者众,明辨真伪者稀!此非治学之道,更非教化之本!”
此言一出,堂下众人脸色皆变!
杜宗儒、王进等人面露惊愕,咋回事,您这刚坐下就要开始搞事了不成?
杜甫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
“自今日起,馆中旧例,凡有碍于正本清源、激浊扬清者,皆可废!”
李易声音平静,却让众人心生凛然:“校勘典籍,虽要以圣贤微言大义为本,却也不必拘泥于前人所注!凡遇谬误、伪托、曲解之处,无论出自何人之手,皆需详加考辨。”
众人听到这里,一个个面面相觑,隐隐察觉到不妥。
什么叫正本清源?
前人注释的内容,很多便是对本源的解释,听您这意思,这前人的注释都可以讨论一下了?那什么是对的,还不是你说的算?
不对!这很不对!
杜宗儒、王进这般资历老的、敏感之人,马上就察觉到危险之处!
要知道,这若是寻常什么人说的也就罢了,可眼前这位不光身份非同寻常,还得了个弘文馆学士的名头,关键自己是金丹真人不说,在学宫中地位也不低,更有着文脉名头,这要是发酵下来……
李易却不管旁人如何,继续道:“讲学授业,当以开启民智、明理济世为要!莫再拘泥于寻章摘句、空谈性理!天文地理、算学格物、农桑水利、边塞兵策、乃至胡汉交融之利弊,皆可入讲!凡有益于学子明理、有益于家国社稷者,皆可言之!”
他目光如电,扫过堂下那些或震惊、或茫然、或隐隐抵触的面孔,最后定格在杜甫那沉郁而隐含期待的脸上。
“杜校书。”
杜甫上前一步: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精研《春秋》,明察古今之变。”李易看着他,“李某过两日打算讲学,这题目虽还未拟好,但大致已有腹稿,该是和你所擅之事相似,到时讲章纲要,便由你执笔初拟,不拘泥于旧注,但求直指要害,发人深省!”
“下官遵命!”杜甫神色微变,虽不明题目主旨,却没有迟疑,先就领命。
李易目光移开,看向其他人:“余者各司其职。王校书,馆中历年校勘存疑之卷宗,三日内整理齐备,送于我处。”
王进脸色一白,欲言又止,可终究不敢多言,只得应诺:“喏。”
“崔校书,明伦堂讲席布置,需庄重肃穆,但不必奢华。另,开讲之日,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子弟,有心向学者,皆可旁听!”
崔逛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,若有所思,躬身道:“喏!”
“岑正字、韦正字,馆藏珍本孤本目录,速速誊抄一份送来。”
“喏!”
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雷厉风行。
众人领命退下,廨署内只剩下李易与卢珩、王翊之等人。
“李公,”卢珩上前,低声道,“您这是否操之过急,如此大刀阔斧,一旦传出去,恐引来非议……”
李易笑道:“怎么,刚把我安排到这里,便因为一点小事,就给挪走?那圣人的脸面何在?”他目光投向窗外,仿佛穿透重重宫墙,看到了这长安城下涌动的暗流,“我早就说过,我天生就是该吃这碗饭的,如今既把我安排至此,哪里能是轻易就能赶走的?”
他掂了掂手中印信,坐回位置,道:“将这弘文馆藏书的名录拿来给我,我要好生看一看!正好补补货!”
……
……
李易在弘文馆那番“正本清源、激浊扬清”的惊人之语,便如他之前的事一样,很快传开,并迅速在长安文华圈子里炸开了锅!
“哗众取宠!离经叛道!”
国子监祭酒府邸,一位皓首老儒气得胡须乱颤,拍着桌子痛斥:“校勘典籍,岂能随意质疑前贤?讲学授业,焉敢妄议圣贤微言?让那些黄口小儿质疑师长?成何体统!礼崩乐坏!此乃礼崩乐坏之始啊!”
“呵,这位李留后,还真是闲不住。”御史台,韦坚对着侍御史王维摇头冷笑:“随他折腾吧,还能翻了天不成?笔杆子终究是笔杆子!”
“话虽如此,”王维捏着棋子,沉吟道,“此人行事,每每出人意表,不可小觑,如今说正本清源,可能是要将他人之言尽去,再注上自己的见解,总之,他敢如此放言,必有所恃。”
大多数朝臣与文坛宿儒,对此反应是惊愕、不屑,乃至等着看笑话的幸灾乐祸。只当是这位新晋金丹真人、边镇杀神,在文教之地一时兴起的任性胡闹,翻不起多大风浪。
然而,东宫之内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“正本清源?激浊扬清?”太子李亨眼中满是警惕与忧虑,在暖阁内烦躁地踱步,“他这是要做什么?文脉教化,乃国本所系!人心所向!此子其志非小!父皇岂能让他入弘文馆!”
“殿下息怒。”李辅国垂手侍立,声音阴柔,“弘文馆讲学,后日方开。此獠不过初放狂言,能否成事,尚未可知。况且,他初来乍到,馆内属官、学子,未必尽数听其驱使,以奴之见,眼下首要任务,是在其身边安插耳目!将其一举一动,尽数掌握!”
李亨霍然转身:“安插耳目?谈何容易!他是金丹真人,神念笼罩之下,寻常探子岂能瞒过?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李辅国胸有成竹,“弘文馆内,失意之人比比皆是!或郁郁不得志,或受世家排挤,或家道中落急需援手。只需许以重利,晓以利害,不愁无人愿为殿下耳目!此人无需近身,只需混于馆吏、学子之中,记录其言行讲章,留意其接触之人,便足矣!金丹真人也是人,总不能时刻神念外放,监控蝼蚁吧?”
李亨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此事交由你去办!务必寻一可靠之人!但万万不可暴露,若不可为,便不去做,千万不要引火烧身,让他留意到孤!”
“奴婢遵旨!”
李辅国正要退下,李亨又想起一事,皱眉道:“父皇那边,听说吐蕃有扰边之事,你可有消息。”
李辅国答道:“回殿下,吐蕃连破三城,河西告急,圣人正与王忠嗣、哥舒翰等边帅紧急商议对策,调兵遣将,暂时无暇顾及弘文馆这点‘小事’了。”
李亨闻言,心中念头起伏。
……
……
就在各方因李易的“文教新政”心思各异之时,一封来自北疆的急报,送到了刚在廨署坐定的李易案头。
卢珩展开信笺,快速扫过,脸色微变:“李公,是幽州转来的急信!那回纥大儒哈剌察儿,已至范阳!卢守仁等五位先生与其论道三日,尽皆……败北!”
顿了顿,他的声音凝重许多:“哈剌察儿放言,三日后启程入长安,要会一会中原儒道正宗!司马道长让人将他与卢守仁等辩论之题都记了下来。”
说着,他将抄录的辩题递上。
李易接过一看,就见辩题有五:
第一条说,孔圣言“有教无类”,何以汉家视胡如蛮夷,拒教化于长城之外?
第二条说,孟子倡“民贵君轻”,然汉家帝王视万民如刍狗,役使无度,可符圣道?
第三条说,胡俗敬天拜地,尊祖重信,质朴天然,较之中原礼法繁缛、人心机巧,孰更近“仁”之本源?
第四条说,汉家以忠孝立国,然玄武喋血,同室操戈不绝,忠耶?孝耶?
第五条说,儒道倡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,然汉家士大夫多空谈性理,不谙实务,致胡骑屡屡破关,此非儒道之失乎?
字字诛心,直指汉家儒道痛处与王朝弊病!
“好个胡儒!”王翊之在一旁看得怒发冲冠,“此獠居心叵测!李公,是否要立刻召集长安鸿儒,商议对策?这三日,无论如何也要想出驳斥之策,绝不能让他入长安后,再逞凶威!”
廨署内,刚刚被召集来的几位属官,如杜宗儒、王进等人,听闻此事,也皆是脸色难看,忧心忡忡。
北疆大儒都败了,这哈剌察儿若真在长安逞威,动摇的可是整个中原儒道的颜面!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易身上,等他决断。
李易却将那抄录辩题的纸随手丢在案上。
“准备驳斥?”他慢条斯理地开口,“凭什么?”
众人一愣。
“凭什么他哈剌察儿来定议题?凭什么他要问什么,我们就得绞尽脑汁去答什么?”李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窗外,“他一个域外胡儒,跑到我煌煌天朝,跑到这儒道祖庭之地,说要‘辩道’?好啊!”
他猛地转身,正色道:“要辩,可以!但规矩,得由我们来定!”
“他不是问汉家如何看待胡人吗?那我们就问他,胡人部落中,父死妻其后母,兄死妻其嫂,此等悖逆人伦之举,在胡儒眼中,是质朴天然还是禽兽之行?他胡儒的圣贤书里,可有褒贬?”
“他不是问民贵君轻吗?那我们就问他,草原部族,酋长一声令下,万民皆为鹰犬,征战不休,死伤枕藉,妇孺沦为奴隶,此等视人命如草芥之行,可符他心中仁道?”
“他不是推崇胡俗质朴吗?那我们就问他,胡人劫掠成性,以他人血肉为食粮,以杀戮掠夺为荣耀,此等行径,与他所鄙夷的人心机巧,孰更卑劣?”
李易的声音不高,却说得众人心念乱跳。
“把这些问题,还有能想到的所有关于胡人风俗、信仰、社会结构、生存法则中自相矛盾、违背人伦道德、与儒道主旨相悖的地方,统统整理出来!”
他指向窗外:“然后通告四方,就说我大唐弘文馆,为彰文教之盛,扬圣道之光,特于长安设‘万方论道台’,域外各族,凡研习我汉家儒道者,皆可持其见解,前来论辩!”
“议题不限!但由我弘文馆学士定夺!”
“评判之权,在我弘文馆!”
“届时,让那哈剌察儿,还有他带来的胡人儒生,都站到台上去!让他们在天下人面前,辩个清楚明白!让长安百姓,让天下士子都看看,是北方胡儒高明,还是其他四方儒道技高一筹,但有一点,哪方的观点对大唐有利,我们就支持哪方。”
顿了顿,李易语重心长的道:“不要以为,这胡儒过来,真是要辩论的,觉得可以和他们辩一辩,论一论,其实不是。之前我让尔等正本清源,勘考前人之言,那是治学问,但这群胡儒此来,非为学问,而是来搞政治的、搞舆论的、搞人心的!别看他们题目起的尖锐,其中对错是非,他们比你们清楚得多!不用辩驳,他们就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