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清宫。
宫苑深深,奇石叠嶂。
时值冬季,苑中竟是百花争艳,不合时令,反季而开。
李易立于白玉阶前,目光扫过这片奢靡宫苑,见氤氲水汽自地脉升腾,滋养万物,显然是术法维系,耗资不菲,啧啧称奇。
旁边侍立着一位面白无须、身着深绯宦官袍服的侍者,正是高力士的心腹、内常侍袁思艺。
“县侯稍候,娘娘正在更衣。”袁思艺躬着身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十二分的小心,“圣人待娘娘,如珠如宝,凡有所求,无不应允,娘娘素喜清净,又好道法,今日能召见县侯,实是看重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,无非是强调贵妃尊贵、圣人恩宠,言语间对李易这位身兼留后、大儒、金丹真人乃至“流言皇子”多重身份的存在,敬畏到了骨子里。
李易却只随意点头,目光落在一株反季盛放的魏紫牡丹上。
那花瓣娇艳欲滴,花蕊处却流转着妖异灵气。
“以秘法催生,损了根本,华而不实。”
正看着,宫门内环佩轻响,一阵香风袭来,便见身着一袭素白道袍的女子袅娜而出。
此女乌发如云,以青玉簪绾住,几缕垂落颊边,衬得肤光胜雪。她身着宽大道袍,略掩丰腴曲线,行走间如弱柳扶风。
李易眼中亦掠过一丝讶色,旋即恢复如常。
“贫道太真,见过李道友。”那杨太真盈盈一礼,一双妙目流转间,纯澈如稚子,却又有几分妩媚,“久闻道友大名,今日得见真颜,方知传言不虚,果然龙凤之姿,天人之表。”
她眼波流转,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欣赏,上下打量着李易。
“太真道友过誉。”李易拱手还礼,开门见山,“不知道友相召,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杨太真掩唇轻笑,眼波流转,媚态横生,“听闻道友在洛阳时,便已是文惊四座,才压群伦,贫道那时便心生向往,想着是何等人物?可惜缘悭一面。今日道友金丹大成,威震长安,总算让贫道等着机会,能够相召,与道友论道。”
李易神色不动,目光平静如深潭:“道友相召,当不止于此吧?”
杨太真笑道:“道友好生无趣!贫道就不能是单纯想见一见你这位名动天下的奇男子么?”她莲步轻移,靠近几分,一股清雅的体香混合着檀香的气息幽幽传来。
李易周身气息圆融无漏,将无形魅惑隔绝在外,声音依旧平稳:“李某愚钝,还请道友明言。”
杨太真见他后退,眼中媚色稍敛:“罢了罢了,你这人,当真不解风情。既如此,贫道便直说了。”
她正了正神色,道:“道友既为蜀中道掌教真人,当知道盟大会之期不远。此番大会,事关各道统气运消长、洞天福地归属,非同小可。届时,道友身为蜀中道魁首,当可登台论道。”
她顿了顿,美目凝视李易,带着一丝恳求:“贫道想请道友,在道盟大会上相助。”
“何事相助?”李易问道。
杨太真就道:“不瞒道友,贫道师承上清茅山宗,掌教师尊李含光真人,道友在洛阳时,应是见过的。”
李易眸光微动,回想起那位少年道人,其本尊正是茅山掌教李含光!彼时,对方还赠予自己一面玄妙莫测的“太虚镜”。
“确有一面之缘。”李易颔首。
杨太真嫣然一笑:“此番相邀,一来确是贫道久慕道友风采,特请来一见,以偿夙愿。二来,便是奉师尊法旨,居中传话。”
顿了顿,她详细道:“师尊之意,欲请道友代表蜀中道,与我茅山宗同进同退,共襄盛举,令那楼观道退位让贤!”
“退位让贤?”李易眉峰微挑,“这是要夺权了。”
他缓缓摇头:“杨道友抬爱了,李某这蜀中道掌教之名,有名无实。莫说未曾踏足蜀地山门,便是麾下,也几半个蜀中道门弟子听令,蜀中道门认不认我这个掌教,尚在两可之间,如何能代表蜀中道?此其一。”
他抬眼,直视杨太真:“其二,李某志不在此!道门权柄之争,非我所愿,方外之人,好生修行、参悟大道才是根本,何必汲汲于此等俗务?”
杨太真眼中媚色稍敛,正色道:“道友此言差矣,师尊曾言,天象有异,恐生大变!值此多事之秋,道门若不能统合意志,执掌中枢,凝聚力量,届时大劫临头,恐受池鱼之殃,反受其累!此非争权,实为自保,为道门存续计!”
“天象有变?”李易依旧摇头,“此乃道门之事,非李某之责,天塌下来,自有高个子顶着,李某区区金丹,自顾尚且不暇,无意卷入此等漩涡。”
区区……金丹?
杨太真眼皮子一跳,见其油盐不进,心知再难说服,脸上却不见愠色,反而展颜一笑,如百花初绽:“罢了罢了,道友心志如铁,贫道不再强求,便不说这些俗物了。”
她话锋一转,玉指拂过身旁一株反季盛放的魏紫牡丹:“道友且看,贫道这华清小筑,得地脉滋养,能令四季之花同堂竞艳,也算一番奇景,道友日后有闲暇,不妨常来坐坐,论道品茗,岂不快哉?”
李易的目光扫过那片违背时令、妖异盛放的花海,又落回杨太真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,就道:“道友既能令四季之花同堂绽放,想来瓜果之类,亦能不分南北、无视风土,一并栽种于此,开花结果。既如此,日后切莫劳民伤财,千里运物,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。”
杨太真微微一怔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、毫不作伪的茫然:“瓜果?道友此言……何意?”她秀眉微蹙,未能理解这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跳跃。
李易却不解释,拱手一礼:“言尽于此,李某告辞。”说罢,转身便走,转眼不见了踪影。
杨太真独立花丛,怔怔出神。
“四季之花……瓜果……无视风土……”她低声呢喃,眼中茫然渐去,忽地闪过一丝异彩,化为浓浓的兴趣,“金丹真人之言,果然玄妙莫测,暗藏机锋!来人!”
“娘娘有何吩咐?”侍立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。
“速去!不拘何地,寻些南方的瓜果种子来!荔枝、龙眼、柑橘……都要!本宫要试试,能否让它们也在这华清宫落地生根!”杨太真兴致勃勃,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游戏。
宫女愕然:“娘娘,这……恐怕不合时令水土……”
“本宫说能,就能!”杨太真却是格外认真,“真人之言,岂是虚妄?话中藏着玄机呢!快去!”
“是。”
很快,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飞入兴庆宫。
“混账!”
御书房内,李隆基猛地将密报摔在御案上,脸色铁青。
“他去了华清宫?!还跟太真说什么四季瓜果?!”
高力士垂首屏息:“回圣人,县侯……李学士实是应太真元君之邀,入宫论道片刻。至于瓜果之言,据闻元君甚觉玄妙,已着人去寻种子尝试栽种。”
“玄妙?玄个屁!”李隆基罕见地爆了粗口,胸膛起伏,“那小子分明是在讥讽朕劳民伤财,如此妄议朕的宫闱之事,着实过分!”
高力士心中苦笑,硬着头皮提醒:“圣人息怒,太真元君召人论道,乃是圣人您亲口允准的……”他声音越说越低。
李隆基一窒,想起自己确实曾为讨杨太真欢心,说过“凡欲寻道论玄者,皆可入宫”之类的话,顿时如同被噎住。
半晌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传旨!让李去疾即刻滚去弘文馆上任理事!不得再四处闲逛!”
“老奴遵旨!”高力士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。
……
……
弘文馆。
飞檐斗拱,古木参天,肃穆清幽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年典籍的独特气息……
李易换上了官袍,腰悬紫金鱼袋,提着青玉雕琢的“弘文馆学士之印”,在卢珩、王翊之等人的簇拥下,前来履职。
馆内早已得到消息,负责日常事务的校书郎、正字等属官,以及几位轮值的学士,皆肃立于阶前相迎。只是众人的目光复杂难明,敬畏有之,好奇有之,审视有之,更深处,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排斥。
一个以武勋起家、杀伐决断的边镇留后,一个传说中引动万民怨魂、吞吐劫云的金丹真人,突然空降到这清贵的文华之地做学士?哪怕其人在洛阳有些文名,但见之者少,所以怎么看都格格不入!
尤其是他入馆的方式,似是被圣人下旨“赶”来的,还是个斜封官,其中意味,耐人寻味。
“下官弘文馆校书郎杜宗儒,率馆内同仁,恭迎李学士!”为首一位年约四旬、面容方正的官员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声音不卑不亢。
李易目光扫过众人,将那些复杂神色尽收眼底,却浑不在意,只道:“诸位不必多礼。李某初来乍到,于馆务尚不熟悉,日后还需诸位鼎力相助。”
“下官等自当尽力。”杜宗儒应道,侧身引路,“学士廨署已备好,请随下官来。”
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,廊外古柏森森,偶有捧着书卷的年轻学子匆匆走过,见到这一行人,尤其看到居中那位身着绯袍、气度迥异的“新学士”,无不面露惊异,远远驻足观望,低声议论。
“这位便是那位……李留后?”
“嘘!现在是李学士了!听说金丹大成,能吞云吐雾……”
“看着好年轻!不过听说在鸿胪寺……”
议论声虽低,却瞒不过李易耳目,但他恍若未闻,步履从容。
来到廨署,推门而入。室内窗明几净,陈设雅致,书案、书架、文房四宝一应俱全,书架上已摆满了各类经史典籍。
“此乃学士处理公务、校勘典籍、准备讲学之所。”杜宗儒介绍道,“馆内藏书楼在后方,存有历代珍本、孤本无数,至于皇子、宗室及贵胄子弟的讲学之所,则在东侧明伦堂,逢三、六、九日开讲。”
李易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,感受着空气中沉淀的文华气息,眼中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兴趣。
“很好。”他点点头,看向杜宗儒,“今日可有待校勘之书卷?或需准备的讲章?”
杜宗儒一愣,没想到这位新学士如此“敬业”,刚坐下就要干活?他连忙道:“回学士,今日暂无紧急公务。讲学之期在后日,讲题,可由学士自定。”
“讲题自定?”李易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承载着千年智慧的典籍,兴致盎然,“好!甚合我意!”
杜宗儒见他真打算立刻定题,又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学士且慢!按馆中旧例,新学士履任,当先与馆内诸同僚、属官相见,彼此熟识,日后理事,方得便利。”
李易闻言,点头道:“杜校书所言有理,既如此,便请馆中诸位同僚,凡有司职者,皆来此一见。”
“喏!”杜宗儒暗松一口气,立刻转身吩咐下去。
不多时,廨署外脚步声渐近,人影晃动。
弘文馆内凡有品阶、有职司的官吏,无论当值与否,皆得了消息,匆匆赶来。
很快,廨署内便站了二十余人,个个屏息垂首,大气不敢出,小心观察着书案后那位身着绯袍、气度渊深如海的新任学士。
这位可是有着赫赫凶名,来长安几日,便将做下诸多大事!
杜宗儒作为校书郎之首,立于左侧首位,依次介绍:“此乃直学士王进,河东名门,精于礼制。”
王进约莫三十许,面皮白净,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的矜持,闻言上前一步,姿态恭谨,深深一揖:“下官王进,拜见学士!”
李易点了点头:“好!”
“此乃校书郎崔逛,博陵崔氏,工于诗赋。”
崔逛年岁稍长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,上前行礼时,姿态略显僵硬,显然对这位以武勋、神通闻名的“文坛新贵”颇不适应。
李易回了一礼。
杜宗儒紧跟着,又指着一人,道:“此乃典书杜甫,与下官一般,都是京兆杜氏旁支,熟稔经史,尤精《春秋》。”
李易先是意外,随即露出喜色,主动上前:“好好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