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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六十三章 教化本为吾辈事,文章原是命中缘

第四卷

什么职位适合?

高力士心念电转,迅速筛选着朝中清贵又无实权的文职。

以夏王殿下如今的位格、能耐,这个职位既要足够尊荣,配得上金丹真人的身份,又不能让其掌握任何实质性的权柄,尤其是兵权与财权,更要远离朝堂核心的决策圈,却又不能让人感觉受到了冷落。

很快,一个官名自心底浮现。

“弘文馆学士!”

高力士脑中灵光一闪,脱口而出:“此职隶属于门下省,掌校理典籍,刊正谬误,教授皇子及贵胄子弟经义文章!位在五品上,清贵无比,历来由当世大儒或德高望重之臣充任!且,这学士之位,无需去旧职,可直接兼任,不使县侯生出他念,除此之外,还有许多便利。”

他条分缕析,点出关键:

“其一,名位清贵,足显尊荣,合乎真人身份,旁人无话可说。”

“其二,职司在讲学、校书,远离兵、财、政、狱诸般实权,仅掌文墨教化,正合其儒道大家之名!”

“其三,教授皇子宗室,使其置身于宗法约束之下,圣人亦可借皇子课业之名,时常召见……察其心志。”

“其四,弘文馆位于禁中,紧邻门下省,一举一动,皆在圣人注视之下!”

李隆基听着,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松开一丝。

听大将军这番话来看,弘文馆学士……此职妙极!

授业解惑,校勘典籍,看似清闲,实则将他牢牢钉在了长安,钉在了皇城之内!

讲席之上,众目睽睽,一言一行皆受瞩目。教授皇子?更是绝妙的枷锁!让他与那些未来的龙子凤孙产生联系,却又天然受制于君臣、师徒的名分!

“好!”李隆基眼中精光一闪,拍板定论,“便授李一……弘文馆学士!”

“圣人圣明!”高力士心头一松,连忙应诺。

“至于其皇子身份……”李隆基目光重新变得幽深难测,“流言既起,朕自有安排,眼下,先以此职稳住他。高大将军。”

“老奴在。”

“传旨。”李隆基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,“加范阳留后李易为弘文馆学士、银青光禄大夫,赐紫金鱼袋,即刻入弘文馆理事!原范阳军留后事,着平卢兵马使史思明……权知!”

“另,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深意,“传朕口谕予他:讲席之地,乃清净之所在,望尔以圣贤之道,正心明性,化育英才,莫负朕望。”

高力士心头了然。这最后一句,既是期许,更是警告!警告他收起锋芒,安于这方寸讲席,莫再生事!

“老奴遵旨!”

高力士躬身退出御书房,快步穿过宫廊,长舒了一口气,一摸额头,尽是细汗。

他望向西南林中观的方向,心中暗叹:“县侯啊县侯,弘文馆那方清净讲席,便是圣人予你的樊笼了。望你真能‘清净’些时日吧。否则……”他想起圣人眼底深处的漆黑之色,以及那“莫负朕望”的冰冷口谕,心头不由一紧。

“但问题是,县侯如今既为金丹真人,也是个不好惹的!”

……

……

圣意如风,拂过宫墙,瞬息便卷遍了长安的朱门深巷。

“弘文馆学士?”

右相府密室中,李林甫抚须低首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。

“圣人这是要将他高高供起来,束之于笔墨纸砚之间了。不撕破脸,留足体面,却又抽了兵权,断了爪牙,暂避锋芒,以待将来,高明。”

下首的罗希奭低声道:“右相,那咱们……”

“还是等。”李林甫眼中精光流转,“等这位新晋的李学士,在弘文馆那方清净地,是当真能‘正心明性’呢,还是本性难移!传令下去,府中属官、子弟,凡入弘文馆听讲者,需加倍恭敬,细心体察!此人一举一动,皆报于我知!”

“喏!”

……

……

林中观,古松下。

“岂有此理!”江时一拳砸在石桌上,茶盏跳起,“这是明摆着夺留后的兵权!用一个五品虚职,换北疆数十万雄兵?史思明那狗贼也配权知留后?圣人也忒……”

“慎言!”王翊之沉声打断,但也是眉头紧锁,忧心忡忡,“留后金丹大成,神通盖世,不知他心中作何想?若是一个不好,又闹将开来……”

卢珩也叹道:“是啊,范阳基业,北地兵权,皆付于史思明那等狼子野心之辈,这长安,怕是要成牢笼了。”

众人议论纷纷,皆有不平之色。

他们追随李易,深知兵权才是立足根本,这弘文馆学士听着清贵,实则是拔了牙的老虎,困于浅滩的蛟龙!

“吱呀。”

静室门开。

李易一身青布道袍,缓步而出,气息圆融,脸上不见半分愠怒,反而笑道:“都急什么?弘文馆学士?这职位,不是挺好么?”

王翊之等人顿时面相觑。

李易走到古松下,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松针。

“打打杀杀,终是小道。斩得尽魑魅魍魉,斩得尽人心鬼蜮?”他摇头,眼中神光湛然,“刀兵可开疆,可守土,可斩邪魔于一时,却难塑人心于万世!唯有这文脉传承,思想教化,才是真正的千年之道!才是能撬动干坤、重塑山河的无形伟力!”

顿了顿,他望向皇城弘文馆的方向:“弘文馆,掌校理天下典籍,教授皇子宗室、贵胄子弟,此职,甚合我意!”

江时疑惑道:“留后,此话当真?”

“圣贤微言大义,藏于故纸堆中,蒙尘久矣,天下思潮,如野马脱缰,混乱无序,佛道之言惑于上,胡风蛮气侵于下,门阀之见锢人心,”李易点了点头,“正该有人执掌这教化之鞭,正本清源,激浊扬清!涤荡那些腐臭陈规,扫平那些歪理邪说!将真正的圣贤之道、济世之理、强国之法,堂堂正正,播撒于这煌煌长安,乃至天下!”

李易负手而立,身上却有一股凌然之势!

“你们说,”他转头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众人,“这教化人心、重塑思潮、为万世开太平的伟业,岂不比在北疆提刀砍人,痛快百倍?此职,非我莫属!我就该吃这碗‘教书育人’的饭!”

静室内外,一片死寂。

众人看着自家留后那副坦然表情,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。

刚刚还义愤填膺,觉得圣人刻薄寡恩、鸟尽弓藏,怎么转瞬间,留后自己反倒对这“樊笼”甘之如饴,甚至觉得是量身定做、天作之合?

这金丹真人的想法,果然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揣度的!

不过……

卢珩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道:“李公您固有思量,但那北疆的兵马,若落到史思明手上,未必就是好事。此人对留后果然是谦卑服气,但毕竟是胡人,当初也曾为安禄山奔走,到时候您在长安,他在北疆,鞭长莫及,怕会生变。”

“放心。”李易眯起眼睛,“但凡他只要在军中,就翻不了天!”

他这心中传记里,可还放着几尊神灵,能遥遥感应信徒情况,得益于这边疆军队的复杂,各个势力或多或少都将自己人塞了进去,掺沙子的掺沙子,埋眼线的埋眼线,但最后都沦为了李易的探子。

有鉴于此,那史思明便真有大本事,也不可能瞒得住李易。

当然,这些话他自然不能直言,便只暗示道:“军中有的是我的人。”

此话一说,众人自然是各有领悟和猜测,但却也都放下了心来。

……

……

李易那句“军中有的是我的人”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迅速扩散至长安各方耳中。

林中观外,那些藏身于茶肆、货栈、甚至扮作游方僧道的眼线,将原话一字不落传回。

右相府内,李林甫抚须冷笑:“虚张声势?抑或确有倚仗?史思明非易与之辈,且看他如何收场!”虽如此说,却立刻密令北疆心腹,暗中探查范阳军中“李党”痕迹。

东宫之中,李亨闻报,面色阴晴不定:“军中皆是他的人?好大的口气!史思明若真被他架空,”他不敢深想,只吩咐李辅国:“让咱们在北地的人,眼睛放亮些!”

便是那些与李易无直接利害的世家门阀,也纷纷叮嘱即将入弘文馆听讲的子弟:“这位新学士深不可测!尔等谨言慎行,多听多看少言!莫要触怒真人!”

……

……

兴庆宫,沉香袅袅。

“军中多是他的人?”李隆基闻言反而笑了,“好!好得很!朕倒要看看,这北疆数十万兵马,到底姓李还是姓……还是……高大将军!”

“老奴在!”

李隆基当即道:“遣得力之人,持朕密旨,赴范阳!给朕查!彻查!军中将领,凡与李去疾过往甚密者,皆需详录!史思明若有异动……也一并记录!”

高力士闻言心头苦笑。

安禄山当年在北地经营得铁桶一般,也不见圣人如此紧张,如今反倒如临大敌。区别对待,莫过于此。

“老奴遵旨。”他躬身应道,心知这差事多半是白费力气,金丹真人若真在军中布下暗子,岂是凡俗手段能轻易查清的?

李隆基余怒未消,又想起李易那番“教书育人”的慷慨陈词,眉头紧锁:“此子莫非真醉心于文教?但文墨之事,总比动辄斩使灭国强些……罢了,反正死不了人。”

他烦躁地挥挥手:“金口玉言,敕令已出,断无更改之理!高大将军,你亲自走一趟,宣旨!授印!送‘李学士’上任!”

“喏!”

……

……

林中观,古松下。

香案早已备好。

高力士手持明黄圣旨,肃立阶前,身后跟着两队手捧紫袍、玉带、金鱼袋及弘文馆学士印信的宦官。

“门下!”高力士声音清越,穿透松涛,“皇帝敕曰:咨尔范阳军留后、伏羌县侯李易,器识宏邈,风鉴朗拔……今特加银青光禄大夫、弘文馆学士,赐紫金鱼袋,仍知范阳留后事,望尔弘敷圣教,启迪英髦,正心明性,以副朕怀!钦哉!”

最后二字落定的瞬间!

“昂——”

圣旨之上,一道凝练的紫金气运轰然升腾,化作一条五爪金龙,张牙舞爪,裹挟着浩荡的帝王意志与王朝法度之力,朝着站接旨意的李易当头压下!

这是帝王权柄的具现,是法度对人臣的天然约束!

寻常修士,便是金丹,受此敕封,也需躬身承受,引气运淬体,以示臣服!

然而——

面对那皇权之势,李易只是平静地抬起了手。

五指虚张,对着那扑来的紫金气运金龙,轻轻一握。

“噗。”

如同捏碎了一个气泡。

那威严赫赫、象征无上皇权的紫金气运金龙,连哀鸣都未及发出,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压缩、凝练,化作一缕精纯无比的紫金光流,被李易张口一吸,吞入腹中!

“嗡!”

腹中赤丹微微一震,表面那点橙意似乎又深了一丝,山河虚影中,隐隐多了一分堂皇法度之气。

高力士及身后宦官,看得目瞪口呆,脊背发凉!

吞……吞了?!

这可是代表圣意的敕封气运!是皇权法度的显化!就这么……给当补品吃了?!

李易却似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上前一步,从高力士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卷轴,又随手拿起托盘上的紫袍、金鱼袋和那方青玉雕琢的弘文馆学士印信。

入手微凉,印信上刻“弘文馆学士之印”七字篆文,流转着一丝文华清气。

“有劳高大将军。”李易的语气倒是颇为兴致盎然,他是真的很感兴趣。

高力士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县侯言重了,弘文馆那边,已为您备好廨署,您看什么时候过去?”

他意思很明显,圣意催得急,您看是不是这就移步?

李易掂了掂手中印信,眼中竟真的流露出一丝跃跃欲试?

“正合我意!”他转身对王翊之等人道,“收拾一下,随我去弘文馆!这教化人心、重塑文脉的千秋大业,耽搁不得!”

众人面面相觑,只得应诺。

就在李易抬步欲行之际。

“且慢。”

一个慵懒的声音自观门处传来。

先天真人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,她目光扫过高力士等人,最后落在李易身上,笑道:“李大学士新官上任,三把火且慢烧。”她慢悠悠道,“方才贫道入宫,遇见一人,托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
李易脚步一顿:“何人?”

先天真人红唇轻启,吐出两个字,却让在场所有人,包括高力士在内,心头猛地一跳:

“太真。”

顿了顿,她笑靥如花:“她想见你一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