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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六十二章 疆场百战名已秽,砚池一洗墨犹香

第四卷

七日光阴,在林中观古松的摇曳中悄然滑过。

长安城内,关于李易的传闻早已沸反盈天。

鸿胪寺内引动万民怨魂、镇杀“胡魔”的细节被添油加醋,传得神乎其神;金丹大成、吞吐劫云、九龙拱卫的异象更是被无数说书人演绎成跌宕起伏的传奇话本,在东西两市、平康坊的酒肆茶楼间反复传唱。

有人视其为护国杀神,有人畏其如洪水猛兽,更有人暗地里编排他“心狠手辣”、“排外仇胡”、“虐杀外邦”,这些流言如同污水,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悄然扩散。

林中观静室内,李易对此充耳不闻。

他气息越发沉凝,初成的赤丹在丹田内缓缓旋转,吞吐着精纯的天地元气与地脉龙气,丹色在赤红之中,那一象征更高境界的橙意已如朝霞初染,愈发清晰,周身道韵流转,与这方天地无比契合。

“吱呀。”

静室门开,卢珩走了进来。

他一身风尘仆仆,眼底带着疲惫,显然这几日为了平息鸿胪寺余波、应对各方诘难,耗尽了心力。

见到蒲团上端坐的李易,卢珩脚步一顿。

此刻的李易,玄甲早已换作一身简单的青布道袍,周身并无迫人气势散溢,只是静静坐在那里,便仿佛与这方静室、这片古松、乃至整个长安的地脉隐隐融为一体。

出尘,强大,和谐自然。

卢珩心中不由感慨:这便是金丹真人!与天地相合,举手投足皆含道韵!与半月前那位锋芒毕露、杀伐决断的留后,已是云泥之别!

“留后。”卢珩定了定神,躬身行礼。

“坐。”李易睁开眼,眸光温润平和。

卢珩依言坐下,将手中整理好的卷宗递上:“这几日长安流言蜚语甚嚣尘上,属下已尽力弹压引导,然而收效甚微。尤其是一些别有用心之徒,将留后镇杀回纥、突厥邪修之事,扭曲为‘排外仇胡’、‘虐杀外邦’,煽动……”

“等等。”李易忽然打断,面露一丝古怪,“突厥?鸿胪寺中,还有突厥人?”

卢珩一愣,随即解释道:“是,当时住在回纥馆旁边的几个突厥随从,似乎也曾作恶,被留后引动冤魂一并正法了。不过,这并非重点!重点是如今的风评对您极为不利!很多人对您多有非议,且都是捕风捉影的不实传闻……”

李易听完,却摇了摇头,神色淡然:“凶名也是名。传出去,能让宵小之辈望而却步,省去不少麻烦,日后那些心怀叵测之徒,再做些腌臜事时,总要多掂量几分。”

卢珩闻言,却面露忧色:“留后此言差矣!他们不敢惹您,九成九是因为您金丹真人的滔天威势!至于凶名……若无实力镇压,恐反成众矢之的,引来更多非议与攻讦!如今不过是慑于您的力量,暂时蛰伏罢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而且,属下探得,有些人似乎已在暗中推动另一件事了。”

“哦?”李易挑了挑眉,来了点兴趣,“我如今安坐道观,还有人想给我找事?不是说,我不去主动搞事,已是他们天大的福分了吗?”

这话,很有道理!

卢珩心里暗道,随即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朝中有一伙人,想请圣人下旨,让您出使吐蕃!”

“出使吐蕃?”李易微微一怔。

卢珩点头,眼中带着一抹无奈之色:“正是!而且,看那些推动此事之人的意思,恐怕不只是出使那么简单,他们倒不是与您有仇,或者想要算计您,而是……”

他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荒诞与凝重:

“他们是想让您去灭了吐蕃!稳固大唐边疆的安宁!”

“……”

静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。

李易看着卢珩,半晌,才缓缓憋出三个字:“灭吐蕃?”

李易眉头微微一皱,丹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
卢珩顿觉呼吸一窒,连忙垂首:“朝中确有一股声音,言吐蕃近年屡犯边陲,蚕食河西,气焰嚣张。称留后金丹大成,神通盖世,又对胡人并无姑息之意,因此当为国分忧,出使逻些,宣大唐天威,若彼邦不识抬举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其言下之意,怕是存了借留后之手,犁庭扫穴,一劳永逸之心。这已非寻常邦交,实是……”

“实是把我当成了开疆拓土的利刃?”李易接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我刚在回纥杀了个血流成河,转头就让我去吐蕃再开杀戒?朝廷这些人当真是物尽其用,不过那回纥因是新进崛起,过去被突厥压着,底蕴其实有限,就是如此,都还有个元婴真人压箱底,让我差点回不来,何况是发展了这些年约的吐蕃?我却无意做他们的马前卒。”

他抬眼,目光落在欲言又止的卢珩脸上:“还有事?”

卢珩喉头滚动了一下,似在斟酌措辞,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还有一事,长安城中,近日有流言暗涌。”

“不是刚说有许多流言么?怎么,还有关于我的其他流言?”李易疑惑着道:“说。”

“流言称留后您……乃是圣人亲子,为武惠妃娘娘所诞,当年因故流落民间,如今方得归宗……”

卢珩说完,立刻屏息凝神,目光紧紧锁在李易脸上,试图捕捉一丝波澜。

“哦?”李易眉峰微挑,是真的有些意外了,“这流言,在长安传开了?”

“是。”卢珩点头,眉头紧锁,“属下探查数日,源头难寻,传播极快,似有推手。其目的,实在难以揣度。”

他顿了顿,分析道:“若为构陷,以此等谣言攀附天家,按律是重罪。但留后您已是金丹真人,超然物外,纵非宗室,地位亦尊崇无比,无需借李氏之名增辉。反倒是,若能将您纳入宗谱,对皇族而言,乃是泼天助力!毕竟……”他小心地看了李易一眼,“真人出尘,不染凡俗权柄,对那位置并无威胁。”

“不会威胁皇权?”李易轻轻重复了一句,似嘲非嘲,却未深究,转而问道:“那另一种可能呢?”

卢珩深吸一口气,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易:“另一种,便是此事为真!流言散布,是为日后正式公开您的身份铺路,先行造势,以期水到渠成,消弭朝野震荡。”

“你是说,有人在做预期管理?”李易低声自语,“那这背后掌舵之人,心思倒是缜密,深谙此道啊。”

“预期……管理?”卢珩对这个陌生的词有些茫然,但见李易神色,显然意有所指,他按下疑惑,请示道:“请留后示下,此流言当如何应对?是否着人弹压?”

李易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,沉吟片刻。

丹室内静得能听到松针落地的声音。

“不必弹压。”李易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就按第二种可能应对吧。”

卢珩心中猛地一跳!按第二种可能应对?那岂不是……默认了?!

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,垂首应道:“喏!属下明白。”

随即,他想起另一桩事,犹豫再三,还是开口:“既如此,那关于留后您‘排外仇胡’、‘虐杀外邦’的污名,是否也该稍加澄清?朝中不少胡官大将,根基深厚,若因此对您心生芥蒂,日后……恐于您身份认定后的局面不利,或生不该有的妄念。”

“不该有的妄念?”李易抬眼,眸中一片深邃,仿佛能洞穿人心,“卢珩,若他们真能因几句流言便生出妄念,那这妄念,本就深埋心底,根深蒂固。不过是寻个由头发作罢了。”

他放下茶盏,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:“堵不如疏。刻意去澄清,反倒显得心虚,着了痕迹,顺其自然便是。我行事如何,何须向这些魑魅魍魉解释?”

卢珩闻言,心头一凛,旋即豁然开朗!

是啊!金丹真人,何须在意蝼蚁之谤?又何须费心去安抚那些本就心怀鬼胎之辈?雷霆雨露,皆是天恩!若有妄动,碾碎便是!

这才是真正的超然!真正的底气!

他心悦诚服,深深一揖:“喏!属下受教!”

静室重归寂静。

李易重新闭上双目,神念沉入丹田。

那枚赤丹缓缓旋转,丹中山河龙气流转不息。

长安地脉的搏动,万民生息的喧嚣,朝堂暗涌的诡谲,乃至更远处,蜀道群峰间正急速逼近的凛冽剑意……一切尽在神念笼罩之下,纤毫毕现。

……

……

右相府,密室烛火通明。

李林甫端坐主位,脸上已不见几日前听闻金丹气象时的失态,唯余深沉如渊。

下首,罗希奭、吉温等心腹屏息垂立。

“武惠妃之子?”李林甫听着麾下汇报几日见闻后,忽然出言:“这流言倒是有些意思。”

“相爷!”吉温忍不住道,“此等无稽之谈,定是有人构陷!那李去疾分明是……”

“无稽?”李林甫抬眼,目光锐利如针,“未必。”

他缓缓起身,踱至窗边,望着沉沉的夜色。

“老夫初闻此讯,也觉荒谬。然细思之下……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“二十多年前,那桩旧事,宫中讳莫如深。武惠妃当年,确实曾诞下一子,旋即夭亡,事后却又有许多布置。此事,知道的人不多,但也并非绝密。”

罗希奭和吉温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。

“相爷是说,那李去疾,真可能是……”罗希奭说着说着,表情凝重。

“有可能。”李林甫转过身,“老夫之前未曾留意,只因他崛起于北疆,与宫闱似乎并无瓜葛。如今金丹大成,神通盖世,再结合这突然冒出的流言……时机太过巧合。”

他眼中精光闪烁,利弊权衡瞬息而过。

“若真如此,倒是一步妙棋!他是金丹真人,又身负李唐血脉,天然便是皇室最强大的依仗!若能将其纳入彀中,借其力,则东宫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旋即又被更大的忧虑覆盖,“不过,凡事都是祸福相依!”

“其一,此子桀骜不驯,视法度如无物,岂是甘受驱使之人?其二,他若真是武惠妃之子,当年‘夭亡’之秘,便是泼天隐情!其中牵扯之深,恐非你我可想!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……”

李林甫的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。

“圣人!圣人对此子,是何态度?是欲认子归宗,引为臂助?还是……视其为心腹大患,欲除之而后快?”

他想起李隆基那阴晴不定、甚至隐隐透出黑气的眼神,心中便是一沉。

“这淌水,太浑,太深!”李林甫最终摇头,“吉温,罗希奭,传令下去,对此流言,府中上下,不闻、不问、不议!更不得擅自与那李去疾接触!一切……”

他望向兴庆宫的方向,声音带着深深的忌惮:

“静待圣人圣裁!”

……

……

御书房内冰鉴森森。

“金丹已成……”李隆基坐于位上,面色威严,言语中却有着忌惮,“引万民怨魂、吞天劫劫云、定唐剑归心、血脉异象冲霄!好一个李去疾!好一个……吾儿!”

最后二字,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,却又透着一种无力。

高力士垂手侍立,屏息凝神。

他深知,圣人心中那根名为“掌控”的弦,已被李易接连的惊世之举彻底绷断,恢复其皇子身份,引为臂助的初衷,在金丹真人那近乎神魔的伟力面前,已化作泡影,只剩下一腔帝王被冒犯的怒意与对失控的深深忧虑。

“北疆兵权,是断不能让他再沾了!”李隆基猛地转身,目光如电扫过高力士,“金丹之威,若再掌雄兵,这天下,还有谁能制他?朕的龙椅,怕都要被他掀了!”

“圣人所虑极是。”高力士连忙躬身,“但真人位业超然,滞留长安,若无职司羁縻,恐其……不耐清静。”

他斟酌着字句,小心提议:“留后虽掌兵事,然其出身洛阳,以文名显,其儒道修为,人所共睹,假以时日,必为一代文宗,乃至圣贤!不若……”

高力士抬眼,观察着李隆基的脸色:“不若投其所长,予一清贵文职?一则显圣人爱才重教之心,全其体面;二则可借讲学授业之名,使其暂离兵戈,收其锋芒;三则……讲席之地,众目睽睽,亦便于察其言行。”

“文职?”李隆基眼中戾气稍敛,陷入沉思。

将这把锋芒毕露的绝世凶器,暂时收入文华的剑鞘?倒也不失为一步缓棋。

他一个金丹修士、边疆霸主,从文教化后,还能搞出多大事端?

“何职为宜?”他追问,声音依旧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