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郭遥遥在望。
李易勒马驻足,远眺那座雄踞与总领八百里秦川的巨城。
百丈城墙如巨龙盘卧,城内千坊棋布,百万户炊烟升腾,汇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煌煌气运,如赤金熔炉悬于九天,灼灼其华!
“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。”马燧在旁感叹,“此等盛世气象,亘古未有。”
李易却微微皱眉。
在他眼中,那冲天紫气深处,竟纠缠着无数细若游丝的灰黑之气,如附骨之疽,正是此前遭遇的胡道气运!它们盘踞在王朝命脉之上,贪婪吮吸,更隐隐有反客为主之势。
“盛世?金玉其外罢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烈火烹油,终有尽时。”
马燧不明所以,正要询问,前方官道忽然烟尘大起。
蹄声如雷,旌旗蔽日!
当先一杆玄底金边大纛,上书“千牛”二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三百千牛卫精骑分列道旁,人人金甲红袍,持槊按刀,肃杀之气冲霄。
骑兵之后,是两队手持金瓜、斧钺的仪仗武士,踏着整齐步伐,甲叶铿锵。
队伍中央,一架八宝翟车缓缓驶来。
车顶华盖垂落七彩流苏,拉车的四匹雪白骏马,鞍鞯皆饰以金玉。
翟车两侧,十二名彩衣宫娥手捧香炉、如意、拂尘等物,步履轻盈。
珠帘轻卷。
太华公主端坐其中,头戴九翟金冠,身着蹙金绣凤大袖襦裙,气度高华。她目光越过仪仗,落在李易身上,唇角微扬,眼中似有千言万语,却又迅速归于皇家威仪。
洛阳广异楼初见的青衫书生,与眼前玄甲染血、眉宇间隐有风雷之色的北地雄主重叠在一起。
太华公主袖中的手攥紧了帕子。
阿娘去后,他们这一支在深宫如履薄冰。
圣人看似恩宠,实则疏远;太子那边更是绵里藏针、步步紧逼……如今阿兄归来,这盘死局,终于有了破局的锋刃!
“伏羌县侯。”她声音清越,压下翻涌心绪,依着皇家礼仪微微颔首,“本宫奉旨相迎,圣人于兴庆宫等候多时。”
李易目光扫过千牛卫与仪仗,最终落在太华脸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抱手还礼,声音平稳无波,“有劳公主。”
这般回应,未谢圣人恩典,自然是违逆礼仪的,不过自然没人会在此时,在意这些微末细节。
珠帘垂下,翟车调转。
一炷香的时间后,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,两侧楼阁间挤满了探头张望的百姓。
“那就是范阳留后?”
“看着好年轻!”
“听说他一人就打垮了回纥……”
细碎的议论声浪般涌来。
太华端坐车中,抚摸着一枚冰凉玉佩,那是武惠妃留下的遗物。她透过帘隙,看着玄甲青年策马行在翟车斜后方,身影挺拔如松,心下越发安定。
李易则是抬眼望向前方。
兴庆宫飞檐如兽脊,匍匐在晨光里。
宫门深处,似有一道目光穿透重重殿宇,冰冷地落在他身上。
但马上,周围人群的叫喊声,将他的思绪唤回。
巳时三刻的朱雀大街。
人潮比预想中稀疏许多,显然昨夜的流言起了作用,但该来的,终究还是要来。
“哗啦——”
太华公主的翟车行至大街中段,前方突然传来骚动!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十几名胡商打扮的汉子状若疯虎,挥舞弯刀劈砍人群,直冲翟车而来!他们额头血纹闪烁,眼中泛着非人的青光。
“护驾!”
千牛卫校尉厉喝,金甲骑兵如潮水般涌上,却在接触胡商的瞬间被一股蛮横力量撞飞!
“血祭苍狼——”
为首的康居安浑身伤痕累累,原本蕴含在体内的邪神之力竟已衰退,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死战,但即便如此,此刻他仍狂吼着撕开衣襟,胸口狼首图腾血光暴涨!
三道血符从他怀中飞出,迎风化作三颗狰狞狼头,张口喷出腥臭血雾!
“不好!是草原邪术!”千牛卫中郎将脸色剧变,“结阵!护住公主车驾!”
血雾所过之处,石板腐蚀,几个躲闪不及的百姓惨叫倒地,血肉竟如蜡般融化!
混乱中,一道灰影从街边屋檐飞扑而下!
“康居安——”
却是个刀疤脸的壮硕汉子,他浑身浴血,左臂软软垂下,唯右手紧握横刀,刀锋直刺康居安后心!
“找死!”康居安反手一抓,竟用肉掌攥住刀锋!
鲜血从指缝涌出,他却恍若未觉,獠牙毕露:“又是你这贱狗!”
刀疤脸汉子被巨力甩飞,重重砸在翟车前!
他挣扎着爬起,挡在车驾前,横刀拄地,嘶声吼道:“过此线者……死!”
三颗血狼头已扑至眼前!
刀疤脸汉子横刀格挡,刀身却被血光腐蚀得滋滋作响!
“噗!”
一截白骨从地底刺出,贯穿他的脚踝!
剧痛之下,这汉子踉跄跪地,仍死死挡在车驾前。
血狼巨口噬下!
翟车珠帘猛地掀起!
太华公主看着那道浴血背影,瞳孔骤缩:“郑……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……
“嗡!”
一股无形威压骤然降临,整条长街仿佛被投入琥珀,瞬间凝固!
刀疤脸汉子艰难抬头,见李易不知何时已立于翟车之上,虚空而立。
玄甲覆身,大氅垂落,垂眸俯瞰。
目光所及,康居安胸口狼首图腾如活物般扭曲挣扎,发出无声哀嚎!
“不……可能……”康居安七窍流血,拼命运转血咒。
李易屈指一弹。
“噗!”
康居安眉心炸开血洞!
“我等的夙愿,原来不值一文吗?”
那三颗血狼头悲鸣一声,调转方向,反噬其主!
“啊——!”
在众人惊骇注视下,康居安被自己的血咒撕成碎片!
血雾弥漫。
李易踏空而下,玄靴踩在染血的青石板上。
他走过刀疤脸汉子身侧时略一驻足。
“壮士,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我叫郑晓劫,你……”
刀疤脸汉子拄着刀想说什么,却见李易抬手虚按。
一股温和力量涌入体内,脚踝贯穿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!
“长安城,”李易声音平淡,“该有你这般人物。”
他迈步向前,玄色大氅扫过郑晓劫染血的肩头,在满地狼藉中拖出一道笔直的血痕,一路延伸向巍峨宫门。
郑晓劫看着那道背影,却是缓缓坐下,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一夜厮杀,死伤惨重,但对于上位者、大人物而言,不过是这街上的一瞥之事,连插曲都算不上,但至少,这次的大人物看着不是那般高高在上。”
……
……
待李易踏进皇城朱雀门时,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,如万仞山岳当头压下!非是气血威压,而是某种更宏大、更古老的意志,仿佛整座长安城千万生灵的愿力汇聚于此,化作煌煌天威!
他周身气血本能地一滞,连体内几道神魔传记都微微震颤。
“不愧是李唐国运汇聚之地……”李易心中暗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随着引路宦官继续前行,但脚下每一步,都似踏在无形脉络之上。
旁人眼中庄严恢弘的宫阙,在他眼中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——
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两侧,盘龙柱上的五爪金龙鳞甲翕张,龙目中隐有紫气流转,但那紫气深处,却又有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灰黑之气,如毒藤般寄生在王朝命脉之上!
而越往深处走,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便越发清晰,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,正被这宫阙深处的存在缓缓唤醒。
过承天门,步入太极宫范围,引路的宦官步履加快,低声提醒:“留后,前方便是含元殿。”
李易抬眼望去。
含元殿高踞龙首原上,三重汉白玉台基如巨龙伏地,殿宇巍峨,飞檐如翼,殿前广场上,金吾卫甲士持戟肃立。
但李易的目光穿透表象,看到了九道粗壮的紫金气运光柱直冲霄汉,在云层中隐约化作九条盘绕的五爪金龙!
龙身缠绕着厚重如实质的王朝气运,威严浩瀚,镇压四方!
这便是大唐立国百余年,统御万方的根本气象!
然而,就在那九条紫金龙影的核心深处,却有一点极其细微、极其幽深的暗影在缓缓旋转,散发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,冰冷、死寂,仿佛连通着幽冥深处,与他手腕金线、体内血脉隐隐呼应!
“这太明宫的王朝气运,竟与幽冥相关?”
李易心中暗惊,随后踏上了含元殿前的龙尾道。
每登一级台阶,源自血脉的呼唤便强上一分,王朝气运的威压也层层叠加,如同无形的巨浪拍打着他的心神。
殿内光线略暗,唯有御座方向被天光笼罩。
“宣——范阳节度留后李去疾,觐见——”
尖细悠长的唱名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。
李易收敛心念,迈过高及膝盖的门槛。
殿内景象豁然开朗。
朱漆巨柱支撑着穹顶,金砖铺地,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两侧,朱紫公卿,冠冕堂皇,肃穆无声。
无数道或探究、或敬畏、或审视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。
空气仿佛凝固,唯有李易玄甲战靴踏在金砖上的声音,清晰、沉稳。
他目不斜视,按着礼官指引,一步步走向丹陛。
御座高踞在九重丹陛之上,笼罩在透过高窗的天光里。
李隆基端坐于龙椅之上,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,冕旒垂下的白玉珠帘微微晃动,遮住大半面容,他身着玄衣𫄸裳,上绣日月星辰、山龙华虫十二章纹。
一股浩瀚如海、威严如狱的帝王威仪,如同实质般弥漫整个大殿!比殿外感知到的王朝气运更加凝练,是执掌生杀予夺的人间至尊之意志!
李易在丹陛之下站定,依礼单膝触地,不卑不亢,声音平稳如磐石:“臣,范阳节度留后李去疾,参见圣人。吾皇万岁!”
“平身。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从九重丹陛之上传来。
李易起身,抬头。
目光透过那微微晃动的白玉珠帘,与御座上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对上!
一瞬间,血脉深处那奔涌的悸动达到了顶峰!
一股源自灵魂的熟悉感,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!
然而,李隆基的目光仅仅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便移开了,仿佛只是扫过一个寻常的边将,那目光冰冷、审视,带着帝王俯瞰臣子的绝对距离感。
“李卿。”李隆基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断了李易的思绪,“北疆初定,卿劳苦功高。安禄山悖逆,卿能当机立断,扫除凶顽,收契丹,靖边陲,实乃朝廷柱石。”
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多少褒奖之意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。
“臣,分内之事。”李易倒也不推脱。
高力士适时上前,展开明黄绢帛,用尖细的嗓音宣读圣旨。
前面都是些陈腔滥调,无非是礼制定制,待得最后几句,方见实质——
“……特加食邑三百户,赐金千镒,帛万匹,授云麾将军,领范阳、平卢节度留后如故……”
封赏厚重,皆是实打实的恩典,但只字未提回纥王庭之事,也未提及任何超凡层面的功绩,仿佛那几场惊天动地的一战从未发生。
“臣,谢圣人恩典。”李易再次躬身。
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李隆基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,最终落在李易身上,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:“北地苦寒,将士不易。卿当善抚军民,整饬武备,使边境永固,方不负朕望。”
“臣,谨遵圣谕。”李易应道。
“嗯。”李隆基微微颔首,似乎便要结束此次召见。
就在这时。
“陛下!”
殿侧朱漆柱旁,一道身影已然出列。
“臣有本奏!”
众人侧目,见那人年约四旬,面白微须,眉眼锐利如鹰隼——正是刑部尚书兼御史中丞,韦坚!
韦坚手持象笏,先向御座深揖,随即转身直视李易,目光如淬冰的刀锋:“李留后镇北有功,朝廷自有封赏。然!”
他声调陡然拔高,手中笏板直指殿外。
“回纥正使此刻便跪在鸿胪寺阶前!其国大祭司阿史德明,持节入唐,竟在官道上被范阳军截杀!随行三十六名回纥贵胄尽数枭首!此非两国交兵之时,李留后以边将之身擅杀外邦使节——”
他踏前一步,厉声如金铁交击:“是欲断大唐邦交,还是……视国法如无物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