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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四十九章 鼎沸声中藏祸水,冕旒影下握天纲

第四卷

长安城郭遥遥在望。

李易勒马驻足,远眺那座雄踞与总领八百里秦川的巨城。

百丈城墙如巨龙盘卧,城内千坊棋布,百万户炊烟升腾,汇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煌煌气运,如赤金熔炉悬于九天,灼灼其华!

“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。”马燧在旁感叹,“此等盛世气象,亘古未有。”

李易却微微皱眉。

在他眼中,那冲天紫气深处,竟纠缠着无数细若游丝的灰黑之气,如附骨之疽,正是此前遭遇的胡道气运!它们盘踞在王朝命脉之上,贪婪吮吸,更隐隐有反客为主之势。

“盛世?金玉其外罢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烈火烹油,终有尽时。”

马燧不明所以,正要询问,前方官道忽然烟尘大起。

蹄声如雷,旌旗蔽日!

当先一杆玄底金边大纛,上书“千牛”二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三百千牛卫精骑分列道旁,人人金甲红袍,持槊按刀,肃杀之气冲霄。

骑兵之后,是两队手持金瓜、斧钺的仪仗武士,踏着整齐步伐,甲叶铿锵。

队伍中央,一架八宝翟车缓缓驶来。

车顶华盖垂落七彩流苏,拉车的四匹雪白骏马,鞍鞯皆饰以金玉。

翟车两侧,十二名彩衣宫娥手捧香炉、如意、拂尘等物,步履轻盈。

珠帘轻卷。

太华公主端坐其中,头戴九翟金冠,身着蹙金绣凤大袖襦裙,气度高华。她目光越过仪仗,落在李易身上,唇角微扬,眼中似有千言万语,却又迅速归于皇家威仪。

洛阳广异楼初见的青衫书生,与眼前玄甲染血、眉宇间隐有风雷之色的北地雄主重叠在一起。

太华公主袖中的手攥紧了帕子。

阿娘去后,他们这一支在深宫如履薄冰。

圣人看似恩宠,实则疏远;太子那边更是绵里藏针、步步紧逼……如今阿兄归来,这盘死局,终于有了破局的锋刃!

“伏羌县侯。”她声音清越,压下翻涌心绪,依着皇家礼仪微微颔首,“本宫奉旨相迎,圣人于兴庆宫等候多时。”

李易目光扫过千牛卫与仪仗,最终落在太华脸上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抱手还礼,声音平稳无波,“有劳公主。”

这般回应,未谢圣人恩典,自然是违逆礼仪的,不过自然没人会在此时,在意这些微末细节。

珠帘垂下,翟车调转。

一炷香的时间后,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,两侧楼阁间挤满了探头张望的百姓。

“那就是范阳留后?”

“看着好年轻!”

“听说他一人就打垮了回纥……”

细碎的议论声浪般涌来。

太华端坐车中,抚摸着一枚冰凉玉佩,那是武惠妃留下的遗物。她透过帘隙,看着玄甲青年策马行在翟车斜后方,身影挺拔如松,心下越发安定。

李易则是抬眼望向前方。

兴庆宫飞檐如兽脊,匍匐在晨光里。

宫门深处,似有一道目光穿透重重殿宇,冰冷地落在他身上。

但马上,周围人群的叫喊声,将他的思绪唤回。

巳时三刻的朱雀大街。

人潮比预想中稀疏许多,显然昨夜的流言起了作用,但该来的,终究还是要来。

“哗啦——”

太华公主的翟车行至大街中段,前方突然传来骚动!
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
十几名胡商打扮的汉子状若疯虎,挥舞弯刀劈砍人群,直冲翟车而来!他们额头血纹闪烁,眼中泛着非人的青光。

“护驾!”

千牛卫校尉厉喝,金甲骑兵如潮水般涌上,却在接触胡商的瞬间被一股蛮横力量撞飞!

“血祭苍狼——”

为首的康居安浑身伤痕累累,原本蕴含在体内的邪神之力竟已衰退,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死战,但即便如此,此刻他仍狂吼着撕开衣襟,胸口狼首图腾血光暴涨!

三道血符从他怀中飞出,迎风化作三颗狰狞狼头,张口喷出腥臭血雾!

“不好!是草原邪术!”千牛卫中郎将脸色剧变,“结阵!护住公主车驾!”

血雾所过之处,石板腐蚀,几个躲闪不及的百姓惨叫倒地,血肉竟如蜡般融化!

混乱中,一道灰影从街边屋檐飞扑而下!

“康居安——”

却是个刀疤脸的壮硕汉子,他浑身浴血,左臂软软垂下,唯右手紧握横刀,刀锋直刺康居安后心!

“找死!”康居安反手一抓,竟用肉掌攥住刀锋!

鲜血从指缝涌出,他却恍若未觉,獠牙毕露:“又是你这贱狗!”

刀疤脸汉子被巨力甩飞,重重砸在翟车前!

他挣扎着爬起,挡在车驾前,横刀拄地,嘶声吼道:“过此线者……死!”

三颗血狼头已扑至眼前!

刀疤脸汉子横刀格挡,刀身却被血光腐蚀得滋滋作响!

“噗!”

一截白骨从地底刺出,贯穿他的脚踝!

剧痛之下,这汉子踉跄跪地,仍死死挡在车驾前。

血狼巨口噬下!

翟车珠帘猛地掀起!

太华公主看着那道浴血背影,瞳孔骤缩:“郑……”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……

“嗡!”

一股无形威压骤然降临,整条长街仿佛被投入琥珀,瞬间凝固!

刀疤脸汉子艰难抬头,见李易不知何时已立于翟车之上,虚空而立。

玄甲覆身,大氅垂落,垂眸俯瞰。

目光所及,康居安胸口狼首图腾如活物般扭曲挣扎,发出无声哀嚎!

“不……可能……”康居安七窍流血,拼命运转血咒。

李易屈指一弹。

“噗!”

康居安眉心炸开血洞!

“我等的夙愿,原来不值一文吗?”

那三颗血狼头悲鸣一声,调转方向,反噬其主!

“啊——!”

在众人惊骇注视下,康居安被自己的血咒撕成碎片!

血雾弥漫。

李易踏空而下,玄靴踩在染血的青石板上。

他走过刀疤脸汉子身侧时略一驻足。

“壮士,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
“我叫郑晓劫,你……”

刀疤脸汉子拄着刀想说什么,却见李易抬手虚按。

一股温和力量涌入体内,脚踝贯穿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!

“长安城,”李易声音平淡,“该有你这般人物。”

他迈步向前,玄色大氅扫过郑晓劫染血的肩头,在满地狼藉中拖出一道笔直的血痕,一路延伸向巍峨宫门。

郑晓劫看着那道背影,却是缓缓坐下,长舒了一口气。

“一夜厮杀,死伤惨重,但对于上位者、大人物而言,不过是这街上的一瞥之事,连插曲都算不上,但至少,这次的大人物看着不是那般高高在上。”

……

……

待李易踏进皇城朱雀门时,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
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,如万仞山岳当头压下!非是气血威压,而是某种更宏大、更古老的意志,仿佛整座长安城千万生灵的愿力汇聚于此,化作煌煌天威!

他周身气血本能地一滞,连体内几道神魔传记都微微震颤。

“不愧是李唐国运汇聚之地……”李易心中暗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随着引路宦官继续前行,但脚下每一步,都似踏在无形脉络之上。

旁人眼中庄严恢弘的宫阙,在他眼中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——

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两侧,盘龙柱上的五爪金龙鳞甲翕张,龙目中隐有紫气流转,但那紫气深处,却又有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灰黑之气,如毒藤般寄生在王朝命脉之上!

而越往深处走,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便越发清晰,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,正被这宫阙深处的存在缓缓唤醒。

过承天门,步入太极宫范围,引路的宦官步履加快,低声提醒:“留后,前方便是含元殿。”

李易抬眼望去。

含元殿高踞龙首原上,三重汉白玉台基如巨龙伏地,殿宇巍峨,飞檐如翼,殿前广场上,金吾卫甲士持戟肃立。

但李易的目光穿透表象,看到了九道粗壮的紫金气运光柱直冲霄汉,在云层中隐约化作九条盘绕的五爪金龙!

龙身缠绕着厚重如实质的王朝气运,威严浩瀚,镇压四方!

这便是大唐立国百余年,统御万方的根本气象!

然而,就在那九条紫金龙影的核心深处,却有一点极其细微、极其幽深的暗影在缓缓旋转,散发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,冰冷、死寂,仿佛连通着幽冥深处,与他手腕金线、体内血脉隐隐呼应!

“这太明宫的王朝气运,竟与幽冥相关?”

李易心中暗惊,随后踏上了含元殿前的龙尾道。

每登一级台阶,源自血脉的呼唤便强上一分,王朝气运的威压也层层叠加,如同无形的巨浪拍打着他的心神。

殿内光线略暗,唯有御座方向被天光笼罩。

“宣——范阳节度留后李去疾,觐见——”

尖细悠长的唱名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。

李易收敛心念,迈过高及膝盖的门槛。

殿内景象豁然开朗。

朱漆巨柱支撑着穹顶,金砖铺地,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两侧,朱紫公卿,冠冕堂皇,肃穆无声。

无数道或探究、或敬畏、或审视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。

空气仿佛凝固,唯有李易玄甲战靴踏在金砖上的声音,清晰、沉稳。

他目不斜视,按着礼官指引,一步步走向丹陛。

御座高踞在九重丹陛之上,笼罩在透过高窗的天光里。

李隆基端坐于龙椅之上,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,冕旒垂下的白玉珠帘微微晃动,遮住大半面容,他身着玄衣𫄸裳,上绣日月星辰、山龙华虫十二章纹。

一股浩瀚如海、威严如狱的帝王威仪,如同实质般弥漫整个大殿!比殿外感知到的王朝气运更加凝练,是执掌生杀予夺的人间至尊之意志!

李易在丹陛之下站定,依礼单膝触地,不卑不亢,声音平稳如磐石:“臣,范阳节度留后李去疾,参见圣人。吾皇万岁!”

“平身。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从九重丹陛之上传来。

李易起身,抬头。

目光透过那微微晃动的白玉珠帘,与御座上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对上!

一瞬间,血脉深处那奔涌的悸动达到了顶峰!

一股源自灵魂的熟悉感,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!

然而,李隆基的目光仅仅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便移开了,仿佛只是扫过一个寻常的边将,那目光冰冷、审视,带着帝王俯瞰臣子的绝对距离感。

“李卿。”李隆基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断了李易的思绪,“北疆初定,卿劳苦功高。安禄山悖逆,卿能当机立断,扫除凶顽,收契丹,靖边陲,实乃朝廷柱石。”

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多少褒奖之意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。

“臣,分内之事。”李易倒也不推脱。

高力士适时上前,展开明黄绢帛,用尖细的嗓音宣读圣旨。

前面都是些陈腔滥调,无非是礼制定制,待得最后几句,方见实质——

“……特加食邑三百户,赐金千镒,帛万匹,授云麾将军,领范阳、平卢节度留后如故……”

封赏厚重,皆是实打实的恩典,但只字未提回纥王庭之事,也未提及任何超凡层面的功绩,仿佛那几场惊天动地的一战从未发生。

“臣,谢圣人恩典。”李易再次躬身。

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
李隆基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,最终落在李易身上,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:“北地苦寒,将士不易。卿当善抚军民,整饬武备,使边境永固,方不负朕望。”

“臣,谨遵圣谕。”李易应道。

“嗯。”李隆基微微颔首,似乎便要结束此次召见。

就在这时。

“陛下!”

殿侧朱漆柱旁,一道身影已然出列。

“臣有本奏!”

众人侧目,见那人年约四旬,面白微须,眉眼锐利如鹰隼——正是刑部尚书兼御史中丞,韦坚!

韦坚手持象笏,先向御座深揖,随即转身直视李易,目光如淬冰的刀锋:“李留后镇北有功,朝廷自有封赏。然!”

他声调陡然拔高,手中笏板直指殿外。

“回纥正使此刻便跪在鸿胪寺阶前!其国大祭司阿史德明,持节入唐,竟在官道上被范阳军截杀!随行三十六名回纥贵胄尽数枭首!此非两国交兵之时,李留后以边将之身擅杀外邦使节——”

他踏前一步,厉声如金铁交击:“是欲断大唐邦交,还是……视国法如无物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