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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八十八章 八方魍魉,暗涌千般谤;一步天威,气啸万马喑

第三卷

烈日当空,旌旗猎猎。

范阳军驻地的辕门之外,史思明身披铁甲,腰悬战刀,立于众将之前,目光不时扫向远处官道,虽是威风凛凛,却又表情凝重。

“兵马使,李司马当真如传言般厉害?”这时,立于其身侧的长须牙将低声问道,“听说连安帅都在他手上吃了亏?”

史思明眼角一跳,冷声道:“关礼,管好你的嘴,不该问的,不要多问!”

被称作“关礼”的牙将缩了缩脖子。

此人年约四旬,鬓角已见霜白,此刻却像个挨训的新兵般噤声,但眼中却有思索之色。

“江将军怎么看?”另一边,校尉赵德明转向一名身材高大的镇将,江时。

江时摩挲着刀柄,青白面皮上浮起冷笑,道:“某家只知,这范阳军几万儿郎的粮饷,从来都是安节帅帮着讨要、筹措的。”他故意提高声调,“就是不知这位李司马,能给我们带来什么?”

人群中顿时响起几声嗤笑。

史思明突然厉喝:“肃静!”

他目光如刀,扫过众将:“今日谁敢造次,军法论处!”

众人当即噤若寒蝉。

“来了!”

了望塔上哨兵突然高喊。

史思明抬眼望去,见官道尽头烟尘渐起,一队车马正缓缓驶来。

“列阵!”

他一声令下,百余精兵瞬间分成两列。

铁甲碰撞声如雷,长矛顿地激起尘土,淡淡的、带着煞气的气血,自然而然的从兵卒们的身上散发出来,在天上缓缓汇聚,变化成常人难见的雄浑之相!

江时这时忽然凑近过来,在史思明耳边低语道:“兵马使,要不要给个下马威?”

“蠢货!”史思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没听说黑煞姥姥都低头了吗?你真以为那李去疾是好惹的?若他真个好惹,我岂能这般作态!还不快快回去!”

江时眉头一皱,面露诧异之色,却也是听劝,缓缓后退。

史思明则整了整甲胄,正要上前,忽见远处车帘掀起。

一只白底皂靴踏出车厢,落在地上。

刹那间,整座军营的地脉无声震颤!

李易一步踏出马车。

轰!

刹那间,他周身气血如火山喷发,衣袍无风自动,脚下青砖寸寸龟裂,地脉之气如龙蛇般自裂缝中升腾而起,与他周身气势相合,化作一股无形威压席卷四方,又冲向凌霄!

那天上原本汇聚的气血之相,被李易的这股气势一冲,竟有纷乱、沸腾之势!

辕门前,史思明瞳孔骤缩,他只觉胸口如遭重锤,体内真气竟为之一滞。

他身后的百余精兵更是不堪,有几个猝不及防之下,手中长矛“咣当”落地,气力浅薄的甚至踉跄后退,险些跪倒!

“这?!”白头罗面色煞白,鬓角汗如雨下,竟不由自主的想起在望景楼中所见之景,心底的惊骇被进一步放大,只觉得这等气血威压,便是安禄山亲至,也不过如此了!

与此同时,与史思明、白头罗同样去了望景楼的华锦,亦是闷哼一声,手中刀鞘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细纹,令他眼皮子直跳!

至于那关礼、江时,更是满心震惊,两个素来骄横的镇将,此刻却如鹌鹑般缩着脖子,再不敢抬头,心底更是惊骇,难怪史思明等人去了一趟回来,便都兴不起对抗李去疾的念头了!

三息过后,威压骤散。

众将士如梦初醒,却见李易已负手立于辕门之下,青衫磊落,神色淡然,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气势与他毫无干系。

“范阳军行军司马李去疾,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不疾不徐,“奉旨履职。”

然后,李易皱起了眉头。

看起来没有要跳出来挑事、挑战、挑衅的啊,这样一来,自己可就没法借题发挥了。

他这一下马车,就迸发出这等威压,可不光是为了给在场之人一个下马威,更是期待刺|激在场的骄兵悍将,让他们主动冒头,给自己拿来打脸示威,顺势开始步步深入,快速整顿此镇兵马。

当然,卢珩给他献上了三策,其中的上策和中策,都不得李易之心,反倒是那下策颇为干脆利索,只是也有后患,并没有被李易全盘接受,他毕竟有着信徒之助,所以打算沿着下策的思路,稍微改变一些方式。

但一切的前提,是得有人主动跳出来!

“既然这会没人出头,那等会再寻个机会刺|激一下,毕竟是军中之人,气血方刚、性子桀骜,又都归心于安禄山,见到我这个潜在的敌人,不可能一直忍得住。”

正当李易这般思索之时,史思明喉结滚动,已强压下心头惊骇,抱拳行礼:“末将史思明,率范阳军将士恭迎司马!”

身后众将这才回过神来,也都赶紧跟着行礼。

原本存着刁难心思的兵卒,此刻更是噤若寒蝉。他们已经看出来了,这位新任司马,与往昔那些文弱官员截然不同!

李易微微颔首,目光在史思明铁甲上停留片刻,淡淡道:“带路吧。”

“司马这里走。”

李易一点都不客气,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,众将刻意落后三步,彼此交换着眼色,等离着李易有段距离了,便忍不住嘀咕起来。

“这还没给下马威,倒先被震住了!”关礼压低声音,眼睛里还残留着一抹惊色,“刚才那气势,几乎要掀动整个军镇的气血了,怕不是已经和安帅一般,踏入了金丹门槛?这等人物,为何会来咱们这做个小小的行军司马。”

江时定了定心神,手指摩挲着刀柄,勉强维持着一副强硬面孔,兀自嘴硬道:“气势再盛又如何?军中讲究的是真刀真枪,况且修为再高,终究受制于人间气运,一旦涉及到国家之间、族群之间的沙场之争,修为亦难施展!这战场上,还是要看兵家本事的!如安帅那般带着咱们杀穿突厥三阵,那才是真本事!”

只不过,当他注意到李易的脚步微微放慢,立刻便住嘴了,哪怕本来说话时也有几分挑衅之意,可如今却还是生出后怕。

“蠢!声音这般响,万一真的惹恼了李去疾,被他抓住了借口……”

史思明目光阴沉的走在几将之前,没有参与议论,但也听到了这话,心里就有几分焦急,他与几人不同,他已然猜出了李易一露面就直接以势压人的原因。

一念至此,他刻意上前两步,低语道:“司马误怪,军中之人,难免在为人处世上有些瑕疵,待会我就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李易反而笑了起来,“都是勇猛精进的武者,见着我这个突然过来的司马,不服气才是正常的,便是表达出来也无妨,可以以拳会友。”

一听这话,史思明的心直往下沉。

“他很可能想故意要引人出去,打压、敲打,乃至杀鸡儆猴,迅速立威!当年我来范阳军时,也是用的此法,没想到几年过来,却沦为了他人打压的目标之一……”

抱着复杂的念头,他盯着李易的背影,随后注意到这位司马行走时步伐与地脉隐隐相合,不由心头一跳!

“竟与安帅相同……”

顿时,史思明竟生出几分悚然之意!

同样心惊的,还有跟在后面的兵卒们。

比起还要维持仪态的将领,他们表现的更为直白。

“难怪啊!传闻中说这位司马在望景楼敢跟安帅叫板,”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咂舌,“刚才那一下,老子差点尿裤子!”

旁边年轻士卒忧心忡忡:“修为高是好事,可要是像前年那个王司马,认死理,不变通,硬要按着什么儒家之法,改咱们的操练章程……”

“嘘!小点声!你不要命了!这等人物,随便一挥手,都够你喝一壶的!”伍长踹了他一脚!

那士卒当即一个激灵,连忙道谢。

他们其实也听得了军中关于“李司马”的一些传闻,心里同样存着恶意与抵触之心,可这些念头一旦碰上强横至极的气血之势,立刻就被撞得支离破碎!

不过,比起在辕门外迎接的队伍,范阳军中的众多兵卒,受到的影响并不多,所以其心中的那点厌恶、探究、好奇之念,依旧顺着气血散发出来。

李易才将信仰之线梳理清楚,对于这些寄托着人心念头的玄妙之力,最是敏感不过,因此能清晰捕捉到。

但他不动声色,缓步前行,目光扫过四周。

说是军营,但因是范阳军的驻地所在,因此距离范阳城本就不远,且因聚集许多兵卒,加上驻地已有几年之久,如今这整个军镇是真的如同小镇,屋舍连绵,远处还有夯土的围墙。

因此李易这一眼看过去,便觉此处鳞次栉比,人头攒动,很是热闹。

远处,三五成群的兵卒聚在一起,远远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司马,窃窃私语声不断——

“瞧那架势,被一群人围着,果然是中原来的勋贵做派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卒啐了一口,“听说他在望景楼当着安帅的面杀人,狂得很!”

旁边瘦高个压低声音:“听说这李司马有心要查军中账目,这年头哪家没点猫腻,真指望朝廷拨粮拨钱,早就饿死了!”

更有人阴恻恻道:“何止?他还要裁撤三成老卒,换上什么儒门良家子……”

……

诸多流言,随着李易在军中的身影而传递着,尽管史思明早已让人停下传播,甚至还下令要制止和严查,可这等事有嘴有耳就会传播,哪是一时半会能禁绝的?

“流言蜚语,亦是伤人利刃,甚至无声息中,就能让人身败名裂!看来,上面是真的很忌讳此人。”

营帐阴影处,几名身着普通军服的汉子冷眼旁观,一边说着,一边将目光锁定在远方的李易身上。

“这人就是李去疾?”一个络腮胡壮汉摸了摸下巴,“看着文弱,但刚才那气势做不得假。”

他身旁的瘦削男子低笑:“方才得了个传讯,上师要咱们‘好好招待’这位司马大人,传得还挺急的。”说话间,他的手指在腰间刀柄上轻轻敲打。

“哦?”

那络腮胡男子眉头微皱。

更远处,几个胡人装扮的杂役蹲在灶台边,看似在生火,实则目光阴冷,看着李易的目光中充斥着浓浓的仇恨之火!

“便是此人,杀了特勤……”

……

……

“一个军营,可真是热闹。”

校场边缘,巫九鸾女扮男装懒洋洋地靠在旗杆上,眼中闪烁着斑斓之色,无数细小的蛊虫在营中飞舞,虽刻意绕开了李易所在,却也将军镇各处的消息给她传递了回来。

边上,同样做兵卒装扮的男子,低语问道:“长老,可要动手?”

巫九鸾红唇微勾:“急什么?现在动手,可显不出雪中送炭。”她指尖把玩着一枚铜钱,铜钱在她指间翻飞,轻笑道:“等等看,那李去疾之前在洛阳城中何等嚣张,等他在这里碰了壁,才是咱们出面的时候。”

“有意思。这范阳军中,倒是藏龙卧虎。”

李易心有所觉,朝巫九鸾所在看去一眼,但旋即收回。

“李司马远来辛苦,不如先去歇息?”史思明堆着笑,眼角皱纹挤成一团,“接风宴已备好,晚上就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李易打断道,“既是职位交接,现在就该看看卷宗,其他的都是私事。”

史思明与华锦等人交换了个眼神。

白头罗牙将干笑两声:“司马大人勤勉,但卷宗杂乱,不如明日再看?”

“张希乡。”

李易忽然点名。

站在角落的军中小厮浑身一抖,慌忙上前。

“带路。”

张希乡一愣,下意识地看向其他人,但李易一步迈出,大势落下,他顿时汗如雨下,不敢多言,只好走在前面。

消息迅速传开,当一行人穿过校场时,四周投来的目光越发不善。

“瞧那架势,真来查账的!”

“呸!文官就知道折腾当兵的!”

几个老卒故意把兵器摔得咣当响。

更有甚者,在李易经过时“不小心”将一桶脏水泼在路中央。

张希乡额头冒汗,正要呵斥,却见李易袖袍一拂——

脏水竟倒卷而起,在半空凝成冰晶,“簌簌”落回桶中。

四周顿时一片死寂。

然后,李易再次被带着前行,只是这沿途的兵卒,却大部分都被驱散,不让轻易靠近了。

很快,他来到一座屋舍前面,上面悬着门匾,写着“文案房”三字。

抬手触门,李易正要进去,远处忽有一阵骚动!

跟着,就有脚步声响起,声声清晰,有如踏空!

伴随而来的,还有一声焦急呼喊——

“急报!契丹……契丹人异动,有兵马聚集,说是……说是要为圣女报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