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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八十九章 胡骑压境藏奸计,真魂暗握摄玄机

第三卷

“报——!”

长啸划破军营寂静,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道身影踏空而来!

那人身子轻盈,足尖在旗杆上轻点,几个起落便至近前,落于众人面前。

“放肆!”史思明见之,脸色骤变,“军中重地,岂容你凌空虚渡!”

来人是个精瘦汉子,身着灰布短打,看似寻常布衣,但胸前挂着一块闪着微光的铜盘,手上却始终握着一块令牌,他落地后,听得训斥,慌忙抱拳行礼,口中道:“属下知罪!但军情十万火急!一时顾不得许多!还望兵马使令属下将军情呈上,再予惩戒!”

史思明余光瞥见李易若有所思的目光,当即厉声道:“你身怀急信军情,不去寻守捉、报游弈,却来此处当众喧哗!莫非不知军中法度?”

“将军恕罪!”精瘦汉子额头见汗,再次言罪,“实是见各部主事皆在此处,属下才斗胆……”

“好了。”李易忽然出声,“他既强调军情紧急,何不问之?”他推开文案房的门,“进来细说,省得走漏消息。”

“还不谢谢司马!”史思明训了那人一句,转头对李易挤出笑容:“司马,这是军中信使庞清,出身蜀中道,因仙道难成,转修命术,最擅健步之法,因此常行通报之事,往来边疆,最快时能日行两千多里!”

“蜀中道?”

李易目光在那庞清胸前挂着的罗盘上一扫,见上面刻着“巽风”二字,泛着青光,心中古怪。

他如今已是蜀中镇元宗的掌教,但这事还未张扬,除了部分人之外,旁人怕是尚未知晓,至少眼前这个庞清,理应不知详细,但李易也不点明,便在那等着。

“先说军情。”史思明这时问着:“你说的军情,可是与契丹人有关?与……他们的圣女有关?”

庞清定了定神,语气焦急地说道:“动静很大!那迭剌部联合遥辇氏,聚兵招卒,毫不掩饰要兴兵南下的意思,还打出了旗号,说要为自家圣女讨个说法!”说着,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件,呈了上去。

“圣女?”史思明心头一跳,转头看向李易。

李易倒是神色如常,说道:“想来这个杀圣女的名头,安禄山不会自己留着,即便不扣在我头上,也要引来一点祸水,不让我安生,只不过这个时间不太多,兵马人数更不多……”

史思明与其他人,连同那庞清在内,听得此言,都是闭口不语,仿佛不曾听闻一般。

李易也不以为怪,直接将那军报摄到手中,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:“说说具体情况。”

庞清喉结滚动,偷瞥了史思明一眼,见后者微微点头,才开口道:“契丹人的兵马,已在饶乐水沿岸集结三万兵马,他们舍弃了传统的牛羊随军,改用轻装疾行。”他手指蘸着茶水,在案几上划出简易地形,“斥候发现他们正沿滦河河谷南下,前锋或已至燕山地带!”

李易目光一凝。

“这么快?!”就连史思明都不由一愣。

屋里气氛陡然凝重!

轰隆!

窗外忽有闷雷滚过,而后天色骤暗。

这深秋初冬之时,竟是转眼来雨!

屋外,传来一阵吵杂声,却是闲散的兵卒四散躲雨去了。

哒哒哒——

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,竟让屋中不少人觉得,近似于契丹骑兵的马蹄声。

镇将华锦突然冷笑:“好个讨说法!去年秋狩,他们袭杀我边民三百余口时,吾等可还没有向他讨要说法。”

史思明眉头紧锁,并未出言。

李易则翻看军情,问道:“还有奚人牵扯其中?”

“正是。”庞清立刻补充道:“据探子回报,奚族疑似派了五千弓手助阵,除此之外,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他们似乎还携带了攻城器械。”

白陀罗冷冷一笑:“他们好大的胆子!还想着攻城?一群蛮夷,不知天高地厚!”

啪!

李易将手中军报往案几上一拍,纸张发出清脆声响,止住了其他人的话。

“昨日才死该有圣女死讯传出,今日几百里外的异疆就能聚起三万铁骑?五千弓手?”他目光如刀,直刺庞清,“契丹人的人和马,难道是插翅飞着聚在一起的?你们的情报如何说?”

庞清额头沁出冷汗。

史思明连忙上前一步,道:“司马明鉴,契丹八部向来同床异梦,此番若真能迅速集结,可能是动用了祖神祭坛!”他压低声音,“去年冬猎时,末将亲眼见过他们用血祭之法,半日间就能让各部胡兵跨越百里相聚!不过,如此挪移,耗费巨大,他们秋冬南下打草谷是惯例,此番却明显是要想速战速决!若让他们突破山口,三日便可兵临范阳城下。”

轰隆!

窗外雨势渐急,一道闪电劈落,照亮李易半边脸庞,也照明了军报上契丹人的行军路线。

李易目光微凝。

这支大军行进的方向,恰好避开了安禄山嫡系驻守的要塞,如此精准的路线,没有内应绝无可能。

他眼中寒光一闪,手指敲击案几,念转如电——

契丹人若真要为圣女报仇,岂能放着近在咫尺的平卢军不动,偏要绕道来范阳?再加上这快速的集结速度和人数……

这里面若没有猫腻,简直是侮辱智商!

不过……

李易凝神细思,总觉得有个地方被自己疏忽了,他六贼流转,将这北上之后、尤其是抵达蓟州后的所见所闻,在心里快速重温了一遍。

码头迎接、望景宴席、大贺圣女、肆意杀戮、契丹异动……

突然!

一道灵光在李易心头闪过!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他眯起眼睛,将种种串联在一起——

安禄山迟迟未得范阳节度使的任命,怕是早就在谋划这一手,望景楼的接风宴其实只是个幌子,即使没有自己,安禄山也会安排其他的宴席!

“我恐怕只是个附带的目标,当时安禄山并不将我放在眼里,只是看做一个稍微大一点的麻烦,所以我的接风宴,其目标另有其人!”

回想着安禄山当时毫不犹豫的出手杀戮,李易已然猜到了安禄山那日原本的目标是谁。

“契丹的圣女被邀请过去,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,将之诛杀,亦是其诸多方案中的一个,只是当时我异军突起,让安禄山没了选择,于是退而求其次,直接杀了那李霓裳,引发当下之局面!如今看来,分明是个一石二鸟之计。既要借契丹人的刀动摇我这个眼中钉的威信和根基,又能以边患为由向朝廷施压,逼要节度使印信。”

哗哗哗——

窗外雨势渐急。

李易指节轻叩案几,节奏渐渐加快,蓦地,他无声一笑。

既然安禄山要玩这把火,不如就让它烧得更旺些。毕竟,他可不知道,自己无意间,埋了一颗种子、留了个后手。

一念至此,他当即起身,对眼前几人道:“诸位且回避片刻,容我思量对策。”

李易挥袖示意,目光仍停留在军报上。

史思明等人见状,对视一眼,也不迟疑,抱拳退出。

房门合上,远离十多丈,那关礼便忍不住传音入密:“到底是文官出身,修为再高也经不住军情紧急,刚才还那般为势,强压众人,这下弄巧成拙了……”

“莫说这些,”华锦提醒道:“那人的修行境界太高,这些小把戏未必能瞒得住他。”

其他人一听,当即忍住了心中倾诉的欲望,快步远去。

史思明同样迈步而行,走到一处外廊,抬手招来了个亲兵:“速去传讯安帅,用这青隼符!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,指尖魔气涌动,在符上刻下几道纹路,“就说契丹人已至镇边,要如何应对!”

“喏!”

等亲兵领命而去,史思明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,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
“虽是气势惊人,但人无完人,虽传闻他上秉了一篇兵策,但终究是纸上谈兵,在兵家之法上,吾等或许更胜一筹,这就还有文章可作!”

……

……

屋里。

听着外面脚步声渐远,李易嘴角微扬,他指尖轻点案几,一道无形屏障悄然笼罩房间,然后抬手掐诀,一缕神念穿透虚空。

“小倩。”他的声音在一处幽暗洞窟中回荡,“你路上曾经传讯,说是在契丹圣女魂中发现奇异的精神印记,可查清来历了?”

洞窟深处,小倩正盘坐在青铜棺椁前。

那棺盖微启,一缕缕幽蓝气息如灵蛇般游出,缠绕在她纤细的指尖。

她听得传念,浑身一颤,红唇微张:“父亲?您怎么这时联系女儿?”

“先回答我。”

“查清了!”小倩当即端正神色,“女儿在蕴养其魂时,发现的那道精神印记,宛如活物,在其魂中游走,很是追踪了一阵,如今已是查明,是她生前所侍奉的契丹祖神所留!不过,请父亲放心,”她轻拍棺椁,发出沉闷回响,“有您的文章镇压,加上女儿的手段,最多三日就能磨灭干净,保准不留隐患!”

“咚!”

棺中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内壁。

小倩不以为意,继续道:“等印记消尽,这女人就能……”

“你能剥离一缕印记么?若可,以先前那奇异遁法,送予我一缕。”李易不等她说完,便出言打断。

“什么?”小倩美目圆睁,心念一荡,对自身的镇压稍有影响,指甲竟不自觉地变长了几分,连两只洁白玉手都变黑了许多,“父亲,这印记邪性得很,贸然接触,怕是不妥。”

“你只管照做。”

“好!”

小倩当即不再多说,点头应下之后,指尖在棺面轻叩三下。

棺内顿时传来“咯咯”异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
“乖,别怕——”她柔声哄着,指甲却突然又暴长三寸,如利刃般刺入棺中!

“啊啊啊!!!”

棺内顿时传来凄厉尖啸,然后一缕金红交织的诡异丝线,被她生生扯出。

接着,她轻吹一口气,那丝线一卷,化作一枚血珠,被一团猩红之火包裹着遁入小倩脚下的阴影。

屋内,李易脚下一颤,阴影中飞出一道血光,被他反手一抓,直接捏住,待摊开手掌,掌心便多了一滴血珠。

珠内隐约可见一道狼首人身的虚影在咆哮。

“精神印记……”

他回忆着过去曾经建立过的几篇传记,微微眯眼,打量着血珠中的异样。

“不知,这道印记,是否也能让我窥得神祇信徒之线,若可,则契丹一族,于我再无隐秘可言!”

话落,他眼中精芒闪烁,眼眸深处隐约能见一册书卷在快速翻动!

轰隆隆——

与此同时,辽水畔的木叶山上,契丹祖神祭坛突然剧烈摇晃,引得四周一片混乱,惊呼声此起彼伏!

……

……

范阳军镇。

一盏茶的时间之后,张希乡带着李易之令,寻得了史思明等人,让他们重新聚于文案房的门前。

“诸位,请进。”

待李易的声音从屋内传出,史思明等人对视一眼,整理衣甲,推门而入。

此刻,他们脸上的惊惧少了许多,反而多了几分自信——修为上或许不如李易,但军务调度、边关战事,他们才是行家,自此便觉得有了对弈的筹码。

甚至于,针对契丹此番来袭的局面,众人都已经备好了说辞,就等着李易询问时,以言语夸大,将其镇住,再言其他!

然而,一进门,他们就看到李易面前摊开的卷宗,以及他指尖轻点的几行数字,顿时一个个心头微震,察觉到不妙。

“史将军。”李易抬眼,根本不等众人反应过来,就语气平淡的对史思明道:“范阳军去年上报正军兵员一万两千人,实际点卯不足八千,空缺四千余人,军饷却照领不误,原因何在?”

史思明脸色骤变。

李易却不停下,继续道:“军械账目上记有弓弩三千张,可我观兵卒演练的记注,却推算出,仅存一千七百张,余下一千三百张去了何处?”

李易翻过一页。

“还有粮饷,去岁朝廷拨付的军粮,有三成未入仓,去了何处?按着辎重车马之增减,莫非是转去了幽州?但幽州并无军库。”

他又拍了拍手边一书。

“这地方志的抄录上,却有几分端倪,该不会……”顿了顿,李易眯起眼睛,“被转卖给幽州的粮商了吧?我记得,这相关之事,是将统领在处置。”

李易的声音不疾不徐,却字字如刀,刺得在场众将脊背发寒!

江时额头渗出冷汗,强撑着道:“司马初来乍到,不知边关实情,有些账目……”

“哦?”李易打断他,从案几下方抽出一本册子,“那这本私账呢?上面记着去年十月,你亲自带人押送三百张强弓出营,卖给了一个叫‘老刀’的胡商。”

江时面色刷白,嘴唇颤抖,却说不出一个字,心里却掀起滔天巨浪!

这册子怎会在这?自己明明将此物藏在隐蔽之处!

难道……自己手下有内奸,早就与这李去疾勾结了?

“这其中,或许有什么误会。”史思明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辩解。

李易却已合上卷宗,淡淡道:“诸位,契丹人来袭是外患,但这些——才是真正的内忧,攘外不安内,祸患永不宁。”

屋内死寂,只剩汗水滴落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