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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八十六章 魔帅召令,大儒惑于前;兵主遗泽,旁门聚于此

第三卷

蓟州城东,一座朱门高墙的府邸巍然矗立。

此府门前两尊石狮足有丈高,狮目镶嵌赤玉,在夕阳下泛着血光,府门檐角飞翘,竟雕着九只狻猊——这本是亲王才能用的规制!

大儒卢养的牛车缓缓停在府前。

他掀开车帘,眉头微皱。

这安禄山府邸的逾制之处,他岂能看不出来?只是如今北地局势微妙,这些小节反倒无人计较了,更何况,直到现在,卢养都没有猜到安禄山的用意,只是隐隐意识到,该是与那位新来的范阳军司马有关。

“卢公也来了?您可知道,此番安节帅令吾等来此的用意?”

身后传来的清朗声音,令卢养回头看去。

博陵崔氏的崔须远,正从一辆青篷马车上下来,这位曾主持编修《北地风物志》的大儒,此刻也是一脸疑惑。

“崔兄。”卢养拱手行礼。

二人正寒暄间,又有几辆马车陆续抵达,下来几人——

为首的那个,与卢养一样也出身于范阳卢氏,名为卢守仁,曾注解《春秋》三十卷,门下弟子遍布北地;

跟在此人后面的,乃是太原王氏的旁庶出身,名为王严,曾着《五经正义驳议》,被学宫祭酒赞为“经学大家”;

与王严同行的,则是寒门出身、曾拜清河崔氏的大儒为师的苏枚,此人虽年不过四十,却作《礼经新解》,在士林中声望极高,更是北方学宫的领头人。

见着这几人同来,莫说是卢养等人,就连远处瞧见这一幕的,都不由暗自咋舌!

可以说,当下这五人,便是北地这边陲之地的文道精华了,哪怕是安禄山这等武夫当政,对这几人也要以礼相待,才能稳住儒生人心,让地方上的许多环节方能不乱,且运行如常。

“诸位居然都被请来了?”苏枚环视众人,低声道:“诸位也该听得昨日消息了,那安禄山突然召集我等,莫不是与那位李司马有关?”

“慎言。”卢守仁捋须道:“先进去再说。”

府前石阶上,几人迈步前行,借着这短暂相聚,低声交谈。

“学宫来信,让我等务必与李去疾交好。”王严一边走,一边轻叹,“可这位李司马一来就得罪了安禄山,吾等都来不及插手……”

“《原道》一文,确有圣贤气象。听说洛阳文脉,因他复苏,儒家可以屏退超凡,我本来还打算过段时间去看看,体悟一番,”崔须远则摇了摇头,“但在为人处世上,未免太过刚直,赤子之心本是好事,可惜世事繁琐,过刚易折,在北地这般行事,怕是寸步难行。”

卢守仁眯起眼睛:“老夫观其文章,如观其人。《原道》中有‘明道’、‘救世’之语,字字如剑。这等人物,岂会屈就于安禄山这等胡将?有所碰撞,也是在所难免。”

“可北地终究是安禄山的地盘。”苏枚叹息一声,“李司马虽有圣贤之才,却无圣贤之时。这般硬碰硬,只怕适得其反,难驻长久。”

“几位先生……”

正在这时,一个声音突然插入,却是那高尚不知何时站在台阶尽头,脸上堆着笑容,冲着几人道:“大帅已等候多时,请随我来。”

众儒相视一眼,整了整衣冠,随高尚步入了朱漆大门,但几步之后,便又都停下。只见那门内影壁上,赫然雕着一幅“猛将猎虎图”!

只是,说是猎虎,可猛将只在边角,反倒是那头白毛老虎占据郑重,虎额上的“王”字霍霍生光,刺得几位大儒眼皮直跳。他们记得之前来的几次,还不见此图。

不过,倒也无人对此多言,继续迈步前行,直到穿过两院,几位大儒的脚步渐渐放缓。

卢养眯起眼睛,望向回廊尽头,瞧见此宅后院,隐约有黑气升腾,却又转瞬即逝。

“诸位可曾察觉后院异常?”崔须远的声音适时响起,他压低了声音,“而且这府中气息,似有古怪。”

王严鼻翼微动,而后道:“有股腥气,像是……”话未说完,他忽见侧面的假山后闪过一道黑影,形如狸猫,却生着三尾。

此物注意到目光后,似是咧嘴一笑,而后转身便去。

“安节帅府上,倒是养了些稀罕物。”苏枚同样瞧见了此物,当即冷笑起来。

高尚在前引路,恍若未觉身后异状,只是走着。直到卢守仁忽地问道:“听闻今日有许多旁门左道之士来访?”

他们虽因儒家衰败之故,加上北地文脉不显,失去了对超凡之力的压制,但蕴养文气,耳聪目明,能见微知着,因此能看到异常聚集后的气象。

高尚一愣,显然没料到卢守仁会问的这么直接,最后只能道:“卢公说笑了,不过是有几位方外友人前来拜访大帅,谈些养生之道罢了。”

说话间,几人转过影壁,正堂已在眼前,但内里陈设却让几位大儒眉头大皱——

本该悬挂中堂画的位置,摆着一面青铜镜,镜面幽深如潭,两侧还立着两尊异域神像,青面獠牙。

“几位,里面请。”高尚将几人请入其中,让他们落座,又吩咐女使仆役上茶水。

卢养一坐下,捋须轻笑,忽道:“不知我等与那几位‘方外友人’,可有机会一叙?”

“这个,”高尚眼角抽搐,“诸位都是当世大儒,岂能与闲杂人等同席?还请在此稍候,大帅片刻便到。”说罢匆匆一揖,退出门外。

待脚步声远去,五位大儒对视一眼。

“北地文气虽衰,但风骨犹存。”卢守仁忽的摇头叹息,“安禄山将吾等喊来,却又召见方外之人,是要唱哪出戏?”

……

……

“确实古怪,不过也不算没有收获,我日后坐镇北疆,免不了与这五位接触,借此机会了解一下他们的性子,也是不错。”

远在马车之上的李易,通过卢养这位弥勒信徒,看到了安府之中的局面,也感奇怪,想着对方若是要对付自己,召集方外修士还能理解,为何要招来这么多大儒?难道还想离间学宫?

“除此之外,这安府之中有诸多古怪,这大儒来了,还和方外修士分开招待,难以通过那卢养进一步探查。好在,此卢养为引,倒是让我发现这府上还有弥勒教中的熟人,正好转换个视角。”

这般想着,李易心念一动,注意力就从前院厅堂中的卢养,转移到了后院一名单薄少年的身上。

……

……

安府后院,赫然种着一株百年老槐。

树下一方石桌,桌边围坐着形貌各异的修士。

那单薄少年,身着白衣,跟在一名手拿锡杖的麻衣老者身旁,正与这少年说话:“正元,此番带着你,乃因你的命格正合之前的异象,切记,少说多看,今日五宗三教聚集于此,多有能人,且性子多变,一个不好,便有灾殃!”

那少年正元赶忙道:“祖师放心,弟子谨记。”然后小心问道:“这五宗三教,都是哪些高门?”

麻衣老者就道:“来得及,未给你说清楚,这五宗三教,除了咱们白莲圣教之外,还有三阶教、摩尼教,五宗则是三回宗、朝天宗、血海宗、合欢宗、无相宗,其中那血海、合欢、无相皆是魔门九脉所演化而成,如今虽各立山门,且相互攻伐,但还有联系,且都与安大帅交往密切!只要身在北疆,便必然会与三教五宗有联系,根本摆脱不了。”

顿了顿,他指着坐在东首的红袍道人。

“此人乃是血海宗的长老,‘血手仙’杜无咎。”

少年看向那道人,见其面如冠玉,长须随风,但十指却漆黑如墨,指尖轻叩身旁石桌的桌面,一副不耐烦的样子,口中道:“安禄山好大的架子,让我等在此枯候。”

石桌另一端,一名女子,身着黑袍,面上罩着轻纱,只露出一双异色瞳孔,闻言点头道:“是等了许久。”

——麻衣老者亦给少年介绍了此人,乃是摩尼教的圣女阿罗珊。

两人对面,坐着个白衣书生,闻言轻笑:“两位何必着急?”他折扇轻摇,扇面上绘着交缠的男女,随着摇动竟似活了过来。

——此人为合欢宗护法白无尘。

角落里,一团模糊黑影忽聚忽散,传出沙哑声音:“时辰未到。”

——这是无相宗的黑影使,真身从不示人。

“听说前厅来了几位酸儒,我倒是挺好奇的。”一名中年文士倚在廊柱旁,手持一册《南华经》,温文尔雅。

——此人是三回宗“无影先生”薛明舟,擅摄魂夺影之术。

“人道大儒自有其存在之意,不可随意辱之。”淡淡的清朗之声传来,一青袍老者独坐石亭,背后悬着一柄无鞘古剑。剑身锈迹斑斑,却隐隐有龙吟之声,“安禄山既要我等与儒门分席而处,自有其道理。”

——此人乃朝天宗长老“入霄剑”厉寒山,曾一剑斩破陇西李氏祖祠,被朝廷通缉二十载。

最后一席坐着个黄袍老僧,手持人骨念珠,闭目诵经,不言不语。

——此人是三阶教“白骨上人”。

……

……

“多谢麻衣兄的介绍了,只是一下子多出这么多新人物,要记住实在是太难了,好在也没必要记住那么多,只需要知晓这北疆的大致阵营就够了。”

借助麻衣老者与少年正元的视角,李易也顺势得了一番介绍,然后他去繁就简,去除了多余信息,保留了关键。

“北地的势力,撇开北方的胡人之外,本地最强的该是那安禄山集团,在此之外,还有儒家学宫和三教五宗。”

这般想着,他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安府之中。

李易有一种预感,甚至因果魄亦在震颤,令他隐约意识到,自己将在这场安府会议中,获得重要情报。

“毕竟,在我撬动了北地气运后,我与安禄山在某种意义上来说,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,他肯定不会乐意局面这么持续下去,定会想尽办法来改变,此次召开会议,定当与此有关。说起来,这来到北疆之后,情报的重要性一下子就凸显出来了,不光是眼前的会议、范阳军中,甚至借助两个宗教的信徒之线,这北疆所有的军镇,不,如今虽还有消耗,但实际上,凡有此信之地,皆可触及,未来若是将军中信仰众多的‘三太子’搭建起来……”

……

……

另一边。

在听了朝天宗长老厉寒山的话后,那血海宗的杜无咎冷哼道:“自有道理?不过是担心与吾等相交之事暴露罢了!说到底,在朝廷眼里,咱们这些宗门,哪个不是邪魔外道?”

“血海宗以人血炼丹、合欢宗采补元阴、无相宗夺舍他人肉身……”那摩尼教的阿罗珊忽而轻声道:“说你等是邪魔,倒也不算冤枉。”

杜无咎冷笑道:“那又如何?这世道,拳头大就是道理!安禄山手握重兵,不也一样要借重我等?而且,你这般说吾等,你们摩尼教就是良善之辈不成?不一样蛊惑人心,传道邪魔!”

眼看一场争端就要开启,便在此时——

“若真将诸位视作邪道,见不得人,那安某人又何必在同一天召集诸位与那几位学宫大儒?”

众人齐刷刷转头,却见一名锦衣胖子缓步而来,正是把安禄山。

“让诸位久等了。”安禄山笑眯眯拱手,肥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,唯有眉心一道赤纹若隐若现,“因临时得了些情报,不得不先去处理,以至于怠慢了诸位,安某在这里,先给诸位赔个不是。”

听着这客气话,在场众人却同时心头一凛。

但很快,杜无咎敲着石桌,直问:“安大帅,有话不妨直说,不用绕弯子。”

“好!”安禄山微微皱眉,旋即笑道:“那安某就直说了,今日,我要给诸位一场天大的机缘!”

摩尼教圣女阿罗珊轻抚面纱:“不知是何等机缘,能让安大帅这般兴师动众?”

“关于摩尼教,等会还要与圣女你仔细探讨!想来望景楼中事,你也是知道的,但先不乱此时正事。”安禄山瞥了她一眼,肥脸上笑容更盛,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突然浮现一道血色纹路。

那纹路扭曲变幻,最终化作一个古老的“兵”字篆形。

“这是?”闭目诵经的白骨上人突然睁眼,眼有惊容。

“兵主蚩尤的残魂印记。”安禄山声音低沉,“涿鹿之战后,兵主虽败,但其魔躯不灭,分于天下五处。北疆地脉特殊,藏着其中一道,且是最为关键的头颅,内蕴残魂,乃是魔道至高精神!”

合欢宗白无尘折扇一收,眼中精光闪烁:“安大帅口中的大机缘,与此有关?”

“不错!”安禄山猛地握拳,指缝间透射出层层红光,涟漪荡漾,竟使得众人心潮起伏,“诸位见得此印,当知安某已找到收取残魂的法子,只要诸位助我一臂之力,每人可得一道残魂筑基!有此上古精神,无论是驻神也好、凝丹也罢,乃至问道元婴,皆可打破瓶颈,畅通无阻!”
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
“安你说的是真的?”厉寒山霍然起身,眼中热切,背后古剑龙吟阵阵:“蚩尤乃兵主,乃是被兵器与纷争所信仰之神主!其残魂必然蕴含兵锋大道,得之可铸就无上杀伐根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