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……”
亲兵听罢,犹豫片刻,还是说道:“这般说,是否太过了?这钱粮之事从来最是敏感,咱们军中好些个人就是为此才从军,听得此话,说不定会引起哗变!那人毕竟是朝廷所派过来,且为司马之职,正好统辖钱粮之权,到时军中生变,便是主将您怕也要担干系!”
“唉!”史思明竟是叹了口气,而后猛地转身,甲胄哗啦作响,脸上满是无奈之色,“你当本将不知,那些个丘八最恨的就是动他们卖命钱?但此事乃是安公吩咐,本将焉能不从?为今之计,亦只有先隐藏好自己,然后徐徐安排了。”
他心里十分清楚,安禄山并不指望能靠着此事压倒李易,而是要动摇其在军中可能出现的威望,不让范阳军落入其掌握!
另外,世间之事皆有其局限,哪怕强如安禄山,在涉及到凡俗权柄时亦要遵从规则,需要凡俗兵马的追随,同样的,若是人群畏惧和厌恶一人,哪怕那人神通盖世,至少在王朝之事上难以施展,会逐渐损失人望,继而丧失人道气运。
而那亲兵一听说是这件事是安禄山交代的,顿时不敢再置喙,只能说道:“听说主将您的儿子,有一个失陷在那李去疾手中,不知如何了?”
史思明摇摇头,脸色越发凝重了,口中道:“我本想在那日晚宴上与他说及此事,却没想到发生了那等意外,如今……”
二人正说着,远处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史思明当即住嘴不言,毕竟他与亲兵所言之事当为隐秘,不可宣之于众,甚至对几个平日里私交不错的同僚都需保密。
很快,一身战袍、气血旺盛的白头罗掀开帐帘闯了进来,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,完全没有了往日战场厮杀所蕴养出来的肃杀,反而多了一股焦躁与惊惧之意。
“史将军!”白头罗并不绕圈子,见了史思明,单刀直入地说道:“燕山那边传来了个消息,说是山中老妖黑煞,向李司马低头了!”
“什么?”
史思明原本刚刚坐下,闻言却是“霍”的一声又站了起来!
那黑煞姥姥是什么角色?
燕山群妖之中的霸主,连安禄山都要给三分薄面!
当年平卢军也曾借着剿匪的名义入山抓捕妖类,却被这老妖婆一口吞了三百精兵,安禄山亲自带兵围剿,最后也不过是各退一步……
“消息可属实?”史思明声音发紧。
白头罗从怀中掏出一封急信:“咱们安插在燕山中的眼线,刚刚送来的急信!那探子在信上说,那位黑煞姥姥为了不触怒李司马,甚至主动送出了珍贵的灵种!”
“黑煞姥姥都如此忌惮?”史思明的脸色变化不定。
帐内则死一般寂静。
过了好一会,史思明突然收敛心思,勉强装作大笑的样子,说道:“好!不愧是李司马!司马这等人物,连妖中霸主都这般尊敬于他,这是我军之幸啊!日后调动兵力,也就不用刻意绕道或者谨遵那三条小路了!可以省去许多繁琐!”
听到这般言语,白头罗却没有露出什么意外之色,反而压低了声音:“史将军,我在军中听到了一点传闻,似是对李司马不利,希望你派人查一查,这可不是小事,万一因此引起了纷争,这后果如何,怎么承担?毕竟,传闻的事,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史思明闻言一愣,而后脸色阴沉起来。
等到白头罗一走,他一拳打碎了身旁的桌子,接着咬牙切齿的道:“传令下去,之前的流言……全部停下!不要再传了!”
亲兵闻言愕然:“将军?”
“还愣着干什么?还不快去!”史思明又一脚踹翻另一边的案几,“立刻去办!”
“喏!”
等这亲兵一走,史思明深吸一口气,眉头紧锁,在帐中来回踱步。
“怎么办?如何办?”
他额头上流下冷汗。
本来,以他这等的命修修为境界,哪还会有这等反应,实在是心念一乱,加上脑子里念头乱窜、碰撞,已经超负荷运转了。
“安公令我乱李去疾之名,偏生那李去疾何等恐怖,一旦被他知晓,根本不会放过我!本想着借助军中之势去压制他,结果连山中群妖都被他威慑……”
史思明本就是武将,纵有几分谋略,但这些个阴谋算计现在还不怎么熟练,当下的局面,委实有些超出他的能力范畴了。
踌躇了好一会,他也没有想出个万全之策,最后却将那小厮张希乡叫了进来。
“见过兵马使。”张希乡来到后,便恭敬行礼。
他那日领着马车去迎接李易,事后本想留在客栈,却未能如愿,因其接触过李易,所以被范阳军中的几位将领带着一并回到军镇,问询当时情形,这会被喊过来,已是猜到原因。
果然,接下来就听史思明说道:“你与李司马有些交情,等会多留意消息,看他何时抵达,到时候,本将要亲自过去,为他接风!”
张希乡点头领命,回去便去守捉使那边询问消息。
那守捉使萧举本就是范阳军中负责情报、消息之人,这会正看着手上报上来的几个军中流言而伤脑筋,见着张希乡进来,顿时眼睛一亮,招了招手。
“希乡,你来的正好!听说你与李司马有点交情,快快过来,帮我瞧瞧这几个消息。”
张希乡不敢多说,快步上前,只是几眼,脸色陡变。
“怎可如此?这可是取祸之道!”
旁边,还有个正在搬运物品的兵卒,同样瞥了一眼,他有着一脸络腮胡,神色平静,但眼中却透露出意外之色。
……
……
“居然散播谣言,诋毁于我?这手段当真是有些低劣了。”
范阳军中的些许流言,并没有瞒过李易。
他人虽然还没到,可借助珠中佛之助,直接感知弥勒信徒的所见所闻,却可以探查到军中的冰山一角,因此察觉到了流言所在。
“不过,尽管我全心感应,这军中的弥勒信徒终究是少数,数量大概只有四五十个,在几万人的军阵中,不说是沧海一粟,却也不能面面俱到,尤其是地位、职位都不高,很多消息还是拿不到,最好能增加一些眼线……”
一念至此,李易在策马奔腾了一阵子后,就转而进入车厢,闭目冥想起来。
自他借助珠中佛监察、感悟,乃至干涉和影响弥勒信徒之后,李易就在思考一个问题——
“既然能通过珠中佛感知弥勒信徒,那是否也能通过明尊相,去直接影响对应的信徒呢?”
这并非是他突发奇想,而是早就徘徊在心底的念头,只不过因小倩等人先后过来,加上白日已至,一直来不及施行罢了。
“弥勒教的信徒渗透了方方面面,如今看来,暂时都便宜了我,能作为我的班底。那明尊对应的是摩尼教,似乎在大唐的基础一般,比不上拜弥勒的信徒,这一点从消耗的书签上也能看得出来,但蚊子再小都是肉,何况信徒多数诚心,而这些教派往往存有野心,多会在关键位置上安插人手,一旦运用起来,可以事半功倍!”
如今,他已将那些潜伏在军中、朝廷中的弥勒教徒,视作自己潜在的班底,而这等班底自然是多多益善。
有鉴于此,李易先是又研究了一会珠中佛,但主要是感悟与信徒感应的感觉,然后循着这种感觉,他神念一转,轻触《明尊传》,心里存着探寻信徒、回应祭祀的念头。
那明尊相端坐光暗王座,玄袍上的日月纹路流转不息,但当李易神念触及的瞬间,其眉心竖瞳忽然睁开一线。
仿佛是一扇门被突然推开!
轰!
顿时,有万千光影涌入意识!
无数画面如潮水涌来!
光暗交织的殿堂、虔诚跪拜的信徒、焚烧异端的烈焰、模样迥异于中原的人群……种种景象如走马灯般闪过。
“这……”
李易心头一动,感到心神、灵光,乃至气血法力都在迅速被消耗!
“这次感应的恐怕更远!远过头了!给我回来!”
他赶紧收拢念头,传达出聚焦于中途、徘徊于周围之念。
于是,瞬息之间,感应中的景象陡然变化——荒漠中,黑袍信徒跪拜白日;江南水乡里,信众诵读真经;甚至长安城内,都有达官显贵在密室焚香祷告……
在众多诵读、祭祀的念头汇聚之中,李易的神识、神念中隐约生出黑日白焰之相,感应越发清晰,甚至察觉到离着此地不远的西北方向,就有几处隐秘祭坛。
其中最近的一处,就在蓟城西郊!
“明尊信徒居然离此地这么近?我记得摩尼教在官方层面,正在被打压……”
与弥勒信徒的感应不同,明尊信徒的联接更为隐秘。
这些信徒大多潜伏极深,甚至不少人自己都不清楚崇拜的究竟是何物。
“应当就因如此,消耗的书签不如弥勒传不说,最初也没有直接借助明尊相,感应到各方的信徒之线。不过,越是隐秘,其实越方便打探消息。”
他正待继续探查其他信徒聚集处,忽然心念一颤,见《明尊传》中的黑日白焰跳动起来,似乎在呼应什么。
紧接着,西北方向传来强烈波动,似乎正在进行某种宏大祭祀,浓烈的光明气息甚至透过信徒之线传来,伴随而来的,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意志!
那意志庞大而又威严,缓缓而至,如山岳般雄伟,似要反客为主,占据李易的心念!
他心中一凛,中断感应,正待反击,那《众建传记》猛地一跳,《明尊传》中竟似生出漩涡,将这蔓延而至的雄伟意志,竟是直接被吸摄进去!
下一刻,李易心头一跳,感觉到书签又少了两道,取而代之的,是那明尊相中多了一点氤氲之气,似乎更加神异了!
“还能这样?这岂不是说,越是有外力要干涉,越是强化此传中的神佛位格……窃权柄!”
有了这么一番遭遇,李易也不再打探西北方的细节,只是猜测是摩尼教有什么大动作,日后派人实地探查,或者借弥勒信徒之手去探查,也就是了。
“如此看来,日后用弥勒教徒探查摩尼教,用明尊信徒去打探弥勒消息,岂不是相互制衡、监督之策?说不定,还能挑拨离间,让天外神佛自己打起来……”
他只是稍作思索,自己抖了个机灵,但实际上是经此一变,心中大石去了不少,安心许多。
“如今看来,这两幅神佛画像都已打上了我的烙印,就像当初的通过‘师徒传业图’领悟儒家之道一样,如今这两幅画卷,一样可为修行的资粮,而非隐患。只要不是神佛强加于我,便可徐徐图之,缓缓参悟。”
李易此番收获不少,但亦担心的天外存在会通过传记潜移默化影响自己,但刚才的一点变化,证明这《众建传记》自有规则,可以规避。
“但还是要谨慎,凡事不可过度,但我这心中传记,当真是越发玄奇了。”
他见好就收,安稳了好一会,也不再去探究西北方的变化,只是聚焦于范阳军中的摩尼教徒。
比起弥勒信徒,这摩尼教徒在任何地方,似乎都更为低调,但却也显得心机深沉——
范阳军中,正有个身着校尉服饰的中年男子在营中巡视。
此人乃是巡守赵德明,同时也是暗中的摩尼教徒。
“安禄山近日调兵频繁,还时常派人来范阳军中传信,或许要有大动作……”他借着检查军械的机会,记录着许多军中细节。
李易暗中感应,不住点头。
这个赵德明在军中颇有威望,对范阳军内情了如指掌,通过他的视角,能很快掌握了军中大致情况,尤其是军中对安禄山的心思——
安禄山此时虽非范阳节度使,却靠着丰厚战利品收买人心,每次联合作战后,平卢军所得财货,会有很多分给范阳将士,使范阳军中多有维护与欲从者。
除此之外,李易还有个意外收获……
“马上又到初一,我麾下那几个兵卒,该是又要拜三太子了,他们虽不虔诚,却是心志坚定,恐怕难以传播明尊名讳了。”回到自己屋中,赵德明暗自叹息。
而从其他弥勒、摩尼教徒处,也有类似情况。
“这军中,似有许多人信奉三太子……”
李易一番探查后,若有所思。
须知,那《三太子传》亦有一篇空白传记,以此情景,若能开启此传,在军中必有大用。
他正待细探,忽然心神一动,察觉到那卢养一方有了动静。
“安禄山府中的会议,要开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