嘎吱。
车轮转动,李易等人所在的车队,已然驶出了蓟州城。
“李司马,自蓟州往范阳,路途不算多远,但乘坐马车的话,得穿过燕山南麓的军事要道,沿途有盘山,亦有即将建成的雄武城,快的话,也得耗费两日时间。”
“两日?”
听着身边郎守正的介绍,李易略感诧异。
郎守正猜出缘故,就道:“您此番上任乃是公事,比不得史将军等人独行来回,这一批人都要相随,自是做不到日行几百里。另外,前面的燕山,自古多玄奇,内蕴诸妖,来往之人多受其扰,亦需循循而进,防止忙中陷落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易点了点头,旋即却道:“话虽如此,不过倒也不用太过纠结于旧制。”说话间,他抬手捏诀。
嗡!
地脉震动,隐隐有一股力量加持在李易这支队伍的身上,令他们的速度骤然提升!
同行的王翊之、颜季明、李正等人在经过最初的惊讶后,立刻就恢复如常,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,让首次同行的卢珩、卢显很是疑惑。
崔衍倒是好心提醒,给他们点拨道:“等你们跟在李公身边的时间一长,也就知道这些都是寻常事。”
“这是……引地脉而承生人。”老道士司马隐眼中一亮,看向李易的目光,更多了几分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意思,“这才多久过去,幽州地脉就为这位李道友打通了?”
连一直以来都沉默不语的白眉老僧,在感应到地脉变化后,竟难得的神色一变,眼中流露出几分惊讶之意,跟着眉头一皱,低语道:“不对。”
“哦?道友终于三魂归位了?此番可得真佛点化?”司马隐瞧着老僧模样,倒是笑了起来:“贫道记得你曾在北地巡游几次,知道不少隐秘,是觉得何处不对?”
“北地地脉,因是封镇兵主的五道锁龙脉之一,早就与兵主位格连接在一起,就连这大地之中的文脉,都因此受到影响,沉寂千多年,不动则已,一动,将来亦会如兵主一般,有与中原分尸之局。贫僧当年游历于此,曾在燕山之中遇到一位山中仙人,他说此地地脉,将来会为一魔君所炼化……”
“哦?燕山的山中仙?贫道倒也略有耳闻,听说得道于汉时,几次有飞升契机,却不曾离去,反而是重命修而轻性修,与当今正统大为不同,独自开创了一套体系。不过,道友这意思是说,李道友就是那个魔君?”司马隐摇了摇,“但在贫道看来,长安城中的那位,又或者是这北疆最近声名鹊起的胡节,反而更像是魔君!”
“是否为魔君,只需一试便知。”白眉僧人低下头,双手合十,“待到了军镇,贫僧会用此番神游所得之法,照见李檀越之本质,看他到底是魔君,还是圣贤!”
司马隐闻言,似乎明白了什么,眯起眼睛,低语道:“你是否得了什么消息,那范阳军中,可是多了你们佛门的弟子?”
白眉僧人看了他一眼,摇头不语,只是其身却是暗淡与透明了几分。
司马隐瞧见这一幕,心头一跳,隐隐明白了什么,但并未多说,但忽然之间,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,一转头,就朝车外看去,嘴中奇道:“居然还真有不开眼的,敢在这个时候出手?还是说,有人在投石问路?”
……
……
道旁的密林中,有十几道身影潜伏在树影间。
为首的青面汉子额生独角,正摩挲着手中淬毒匕首,低语道:“姥姥说了,也不用咱们真的废了那李去疾的修为,只要警戒一番,那就够了,到时候安禄山许的三座血食庄子,一样能到手!”
“大哥,听说这人能跟安禄山掰手腕,”旁边獐头鼠目的瘦子咽了口唾沫,“咱们这些山野精怪,真能成事?”
“姥姥的说的话,还能是假的?”独角汉子一巴掌拍在树干上,震落满地松针,“这个李去疾,是儒家出身,那群酸丁最会吹嘘!但旁人不知,姥姥焉能不知他的深浅?万安山那会儿,要不是姥姥她老人家难以脱身,派了那一鸟一蛇两个废物,这局面……”
话至此处,戛然而止。
因为一股刺骨寒意突然笼罩山林!
“咱们被发现了!”瘦子妖物惊叫一声,但还未说出第二句,四周已被一道道无形剑气笼罩,令群妖满身刺痛,浑身毛发倒竖!
嗖!
一道寒芒破空而至,所过之处,冰晶蔓延,将万事万物皆冰封其中!
几个妖物还未来得及反应,已被彻底冰封,凝固当场,再无声息!
而后,那寒芒归去。
郎守正抱刀而至,看着被冻毙的群妖,叹了口气。
“蓟州地界,什么时候轮到这些藏头露尾的腌臜物放肆了,这几年的乱象越发明显了。”
带着感慨,他将发现带回了车队,禀报给李易:“正如先生所料,确实潜伏了一队人马,但皆为妖类,观其装扮,很可能是于燕山之中修行的黑煞姥姥的手下。”顿了顿,他道:“那黑煞姥姥势力不小,听说乃是凝结了妖丹的妖中霸者,但行事诡秘,如今她在此处折损了这么多的手下,后续或还有余音,当做防范。”
李易正看着手中缩小到巴掌大小的昆仑寒螭,闻言看了一眼天色和远处的地貌,道:“咱们马上就要进入燕山,倒也无需改道,若那黑煞姥姥当真来袭,便借助地利,将她镇住。”
地利?
郎守正很想说,那黑煞姥姥盘踞燕山几十年,听说原型就是山中古木,在燕山的势力根深蒂固,按理说一旦入了燕山,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地利,咱们这算哪门子的地利?
不过,李易既然这么说,考虑到眼前这位新任司马的高深莫测,郎守正还是领命而退。
等人一走,李易看着手中剑,不由盘算起来。
“刚才感应到有人埋伏时,因果魄震动,说明埋伏之人或其背后势力,与我有因果联系,不如趁此机会引出来,而且正好作为天垣九极剑的练剑靶子。若真到了难以掌控的局面,借助我从安禄山那边撬来的地脉气运,一样可以扭转局势。”
带着这般念头,很快他们已然加速的车队,就这么顺着一条蜿蜒山路,直挺挺的驶入了燕山之中。
……
……
燕山深处,有一幽暗洞府。
洞中,潮湿的岩壁上爬满了藤蔓,每根藤条末端都挂着拳头大的茧囊,随风摇晃,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缩的婴孩轮廓。这些藤蔓一直延伸到了洞府深处。
一团蠕动的黑影盘踞在幽暗幽深。
“姥姥!姥姥!不好了!出事了!”
伴随着一声尖叫,一头黄皮子精从外奔来,入得洞中,来到一处石阶前,就冲着这最深处的黑影跪拜行礼:“那些个派出去……”
“勿聒噪!”
随着一声苍老、嘶哑的声音传来,那黑影渐渐凝实,显出一位身着墨绿罗裙的老妪。她面容枯槁如树皮,头顶生长着蜿蜒木角,十指指甲漆黑如铁,足有三寸长,正握着几块骨符。
黑煞姥姥!
咔嚓!
她捏碎了手中骨符,那碎片之中有烟气升腾,浮现群妖冻毙的景象。
见此情景,这黑煞姥姥眼皮子一跳,脸色铁青。
顿时,一股浓郁的妖气荡漾开来,转眼充斥了洞穴各处,紧跟着就有诸多妖类从阴影中、从岩缝里、从洞外冒出来,聚于此地。
“这不能忍啊!姥姥!”
石阶下跪着的黄皮子精尖声叫道:“那李去疾先是在万安山害了夜莺姐姐和蛇君,现在又杀咱们这么多弟兄!”
洞内群妖顿时鼓噪起来。
“安静!”
姥姥突然厉喝,声如夜枭!
“待老身将情况探查清楚,再说其他!”
她盯着骨符残灰,忽地念头一动,四周盘踞在洞中的藤蔓,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,刺入洞穴地底,朝着地脉汇聚过去,便有许多沉淀于地脉之中的过往片段从中浮现。
此时此刻,黑煞姥姥的念头中,充斥着探究“李去疾”的念头,很快那片段之中便都被李易的身影所替代,伴随着的还有一股森冷阴气!
“此人身上充斥着幽冥之气,当初万安山中的幽冥机缘,若不是与此人有关,就是落到了他的手中!又或者,他干脆便是那位至尊转生人间的庐舍!既然如此,当让老身好生……”
她正算计着,忽然心头一震!
却是那与李易有关的片段陡然扭曲,被一朵朵黑莲、一团团明焰、一股股魔气、一道道佛光所替代!
“啊!!!”
她忽然惨叫一声,捂住了眼睛!
她那探入地底的根须或者断裂、或者干瘪、或者燃烧、或者升华!
漆黑的血液从她的指缝间流淌下来!
“这是什么?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?这……他莫非是神佛转生?又或者,已然不是庐舍,已然成为行走于人间的至尊?”
“姥姥!”
下方的群妖瞧见她的模样,又是一阵骚乱。
“姥姥,可是被那姓李的气的?不如让吾等……”
“都闭嘴!”黑煞姥姥放下手,露出了一堆漆黑窟窿,“把派出去的人都撤回来!”
群妖感受到黑煞姥姥的怒意,顿时噤若寒蝉。
有个獐子精壮着胆子问:“那……咱们就这么认栽了?”
“蠢货!那等人物,岂是吾等能招惹的?”姥姥一爪将其摄到跟前,捏着其粗壮的脖子,“传令下去,所有儿郎撤回深山。另外……”她眼中幽光闪烁,“挑选几个成熟的‘灵种’出来,老身有用。”
黄皮子精大惊:“那些可都是北边狼窟所需之供奉,岂能……”
“按老身说的去办!”
黑煞姥姥说完,将手一挥,掀起一道黑风将群妖卷出洞外。
待此处重归安静,她一转头,脸上的窟窿中重新长出漆黑双眼,凝视着最深处岩壁上的一幅壁画。
画上,乃一面容不清的神祇。
此神端坐于九幽黄泉之间,脚下有万千妖鬼跪拜。
……
……
燕山深处,山涧之中,一座青苔覆盖的石碑突然裂开缝隙,钻出个巴掌大的灰毛老鼠。
它人立而起,绿豆眼中泛着幽光,遥遥望向山道上的车队,见其一路无灾无难,不由惊奇。
“怪哉……”老鼠口吐人言,“黑煞老婆子认怂了?”
“吱吱——”
岩缝里又钻出七八只鼠妖,为首的白须老鼠搓着爪子,小声道:“老大,要不要咱们去试探试探?”
“试探个屁!”灰毛老鼠一尾巴抽过去,“老妖婆子都退避之人,你敢上前试探?不要命了?!”
同一时间。
百里外的白骨观内,三名道人正在铜盆前观望。
盆中血水映出车队景象,为首的红袍道人突然掐诀,水面泛起涟漪——却见车队上空隐约有黑莲与佛光盘旋。
“嘶!这头有魔莲佛光,这什么命格?莫非是……唔!”
那红袍道人眼睛一瞪,似是瞧见了一道雄浑身影,有两相变化,有如山岳高大,直接倾倒,要压住自身!心头惊颤中,他闷哼一声,口中喷血,捂住了胸口,却匆忙闭眼。
边上的年轻道人一见,忙问:“师兄,你这是?”
“噤声!不可窥视此人!”红袍道人猛地合上铜盆,“传令观中弟子,今日闭门诵经,不可外出!”
……
……
待日头西沉,李易一行人已驶出燕山地界。
崔衍回望群山密林,不由道:“之前虽有遇到小妖,但之后不是风平浪静吗?朗郎君,也没你说的那般凶险。”
“这……”郎守正心中也是奇怪,正待开口,忽地心头一动,扬声道:“诸位小心!”
他话音刚落,旁边的山崖上,忽有几道藤蔓落下!
正当众人拔出兵刃,警戒防御之时,却忽见那藤蔓之上,有几颗浑圆之丸,散发阵阵香气。
“这是啥?好香!”
崔衍正待上前,却被王翊之拉住。
“小心有诈!”
“这是……黑煞姥姥的血藤灵种!”郎守正瞳孔骤缩,“据说此物乃是天地奇珍,可延年益寿,更能用来炼丹增元!怎会在此?”
“我家几个奴仆冲撞了李司马,老身代他们向你赔罪,这几颗灵种便作为赔礼,还望李司马莫要追究!”
此言一出,众人面面相觑。
李易将手一抬,就将几颗红丸收入掌中,笑道:“道友是个讲究人,这事就此揭过。”
“多谢道友大度!”
山风骤起,林间传来沙沙响动。
林中阴影内,几颗猩红眼珠在暗处闪烁,却又迅速退去。
很快。
黑煞姥姥主动赔礼之事,很快便传遍燕山内外,甚至循着超凡途径,一路朝着范阳军传去!
……
……
范阳军中。
以神足之术归来的史思明看着远处操练的兵卒,表情凝重。
脚步声在其背后响起。
“都安排妥当了?”他头也不回地问道。
身后,一名亲兵低声道:“已按您吩咐,在营中散布消息,说那李司马目中无人,不仅当众顶撞安大帅,更扬言要整顿军纪,裁撤跟胡人拼杀多年的老卒……”
“好!但一定要记得,要隐蔽!要小心!不要留痕迹!万不可让人追查到我身上!”史思明深吸一口气,眼底残留着惊惧,可想到上峰交代,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道:“还需再加把火,就说他连阵亡将士的抚恤都打算要克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