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人就是传闻中的李去疾?范阳军新来的行军司马?那个在码头上就出言得罪了安禄山,为整个蓟州城不待见的儒家贤才?”
城中异变,不光是撼动了各大家族、豪族、官场与宗门世家,亦有许多隐没于暗中的势力得了消息,略过那些本就行事隐秘的宗门也就罢了,却还有这么一群人,在得到消息后,迅速聚集到了一起!
他们身在一处灰暗的屋舍中,周遭破旧,人迹罕至,而在场之人在过来的途中,都各自隐藏了自己的身形,等进了这屋子,又摘下装饰,露出了各自面容,正当光明,彰显于他人面前。
这群人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看身上衣着,瞧彼此行止,似有大族之人,也有贩夫之辈,竟是三教九流皆在其列!
其中一个,约莫四十多岁,体格健硕,肩膀宽厚,脸上还有一道疤痕,直接从头顶延伸到锁骨处,仿佛曾被人将半个脑袋、连同脖子斩开了一般。
他招呼着众人坐下之后,便感慨起来:“从来南边士林、文人所推崇的人物,鲜少有勇武过人的,纵然有本事,多数也是运筹于后,最多会些剑术,但这位李司马显然不是这样!他与那突厥残种交手时显露出的修为,至少也是存神圆满!甚至……”
顿了顿,这汉子迟疑了一下,竟是沉思起来。
当即,就有个年约十四五的女子忍不住问道:“艾公,怎么说到一半就停了?莫非那李去疾的道行,你也不能确定?但看那突袭之人的手法,绝非寻常人物,我离着老远,只是看了一眼那黑水,就觉心神冰冷,差点坠入噩梦幻象!但就是这么一个人物,偏就被李去疾一个照面就给宰了!说他是存神大圆满,我是相信的。”
旁白,有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就道:“学生亦觉得,那李去疾李司马至少也是存了六神,才能压制住突厥祖神的一道投影意念。”
又有个留着白须的佝偻老人接话道:“艾君乃是吾等之中修为最高的,他若都不能确定,咱们想的再多,也是白搭。”
“哎呀!”又有个豹头环眼、满脸虬须与横肉的粗壮汉子,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道:“艾哥哥,你有话就直说吧!”
“诸位误会了,”那疤脸汉子被众人这么一催促,苦笑一声,才道:“那李司马当是身怀神通,又或者驾驭了异宝,不过他最后口吐明火,那火焰有些门道,似是丹道真火。”
“丹道真火?”
“金丹真人?!”
“内蕴金丹?!”
顿时,在场之人尽数震惊!
那女子惊道:“金丹真人,哪个不是宗门大能,轻易难见其踪!若是有哪个愿意入了朝廷,也是供奉楼中端坐,天材地宝任挑!会屈尊降贵,来咱们这边疆苦寒之地,做个军中司马?还要受安禄山那厮的气?艾公,你怕是糊涂了吧?”
“正因觉得离奇,方才才会犹豫。”那疤脸汉子叹了口气,“不过,即便不是,他有这等神通手段,又有学宫背景,现在又表现出与安禄山为敌的倾向,以至于为城中各方所排斥……”
“此战之后,纵然各方还有疑虑,但是应当不会再不闻不问了。”那白须老者忽然出言,“所以,我等如果想要与他接触,必须尽快,超出了这个时间,怕是再难如愿。”
那女子却道:“焉知他不是与安禄山故作态度,就是想要将咱们这些反对之人诱捕出去!毕竟,之前让三姐他们去往河洛长安报信,已然让咱们暴露了,最近这段时间,安禄山的人可没少搜捕、巡查!”
中年文士却道:“这个李去疾,是南边学宫出身,这样的人难免自视清高,看不起边疆武人。当然,李去疾这样的人也讲究文武双全,胸有谋略,亦不喜动辄无故厮杀的武将,而是讲究一个师出有名,杀完教化。所以无论如何,他与安禄山有矛盾、龃龉,也是说得通的!”
但顿了顿,他却又话锋一转:“不过,安禄山势太大了,在北疆根深蒂固,过去亦有学宫要人而来,但在此处时间一长,处处碰壁,又被各处打压,要么被驯化,要么郁郁不得志,不复激昂,亦有一走了之的。这位李司马,如果神通过人,能与安禄山一较长短,但安禄山却有地利人和,势力众多,最终还是会落入下风,所以吾等能借其力的时间有限,艾公,如果你有了决断,宜早不宜迟。”
角落里,忽有一个深沉声音响起:“你等说来说去,要么就是权衡,要么就是借势,要么便想着趁那李去疾势头正盛、心气还旺时,赶紧与之联手,看能否取得一点建树。”
说话的,是个衣衫褴褛、神态萎靡的男子,似是刚刚睡醒:“安魔乃世之大患,偏又蒙蔽了朝廷上下内外,所以吾等聚集于此,可尔等话里话外,却是将那人看做不可战胜。你等就没想过,也许那李司马神通盖世,真是金丹真人,近乎九转,能压住安禄山?须知,世之神通者,便是千军在前,亦反掌可镇!而寻常修士,还要担心军镇气血反噬、人道排斥,但那李司马可是君中有职、学宫有名,只要神通高过安禄山,在那望景楼中,就能把人擒了!”
“说得好!”那豹头环眼的莽汉一听,顿时来了精神,“既然这事宜早不宜迟,要不俺现在就叫上弟兄几人,杀将过去,与李司马联手,擒了安禄山那魔崽子!”
“休得冲动!便是金丹真人,若在北疆,也难是安禄山的对手。”疤脸汉子叹了口气,“须知,他与兵主魔根相合,更与北疆地脉相容……”
说着说着,他忽然脸色骤变。
其余几人一看,顿时警惕起来。
哒哒哒——
屋外,忽有阵阵脚步声响起,由远及近!
“果然不出大帅所料,今日城中异变,尔等乱党当真按捺不住了!”
……
……
啪嗒。
当李易提着那近乎干瘪的头颅,踏足望景楼时,原本闹哄哄的楼阁,顷刻间竟鸦雀无声!
这楼里楼外,大部分的人都下意识的收声,无论身份如何、族群所属,在见到他的那一刻,都明显紧张起来。毕竟,方才那道黑水之柱闹出那等动静,身在城中,又有几个人看不到?
自然而然的,也瞧见了李易之后的应对,自是被震撼的不轻。
不过,倒也有几个,用着审视、打量的目光瞧着李易,似是有所依仗。
李易目光一扫,循着山河神中的神道余韵,便察觉到周围有许多与自己相关的民愿残留,其中多有恶意,就知在自己抵达之前,这里有不少人,该是在议论与自己相关的恶事。也根本不用多想,定然是与码头之言有关,而归根到底,是得罪了安禄山。
“如此看来,一旦得罪了安禄山,在这北疆可以说是寸步难行。”
带着这般念头,李易忽然心有所感,抬眼朝楼中看去——正有一名高大威武、膀大腰圆的汉子,正大步流星的走过来!
此人皮肤白皙,但留着浓郁却又蓬松的大胡子,眉宇间有着异域人种的味道,一双眼睛微微眯起,闪烁着精芒。
“李司马!你终于来了!”
他迎着李易的目光哈哈大笑:“你可是让安某好等啊!”
此人就是安禄山?
李易听得此言,竟觉得有几分恍惚,泥丸宫中,更有一点奇异感触滋生,隐约间能见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,自无中诞生。
可以说,自打李易抵达了这个时代,安禄山就是一个他根本绕不开的名字。
在这个名字的背后,代表着的是一个强盛王朝的急速衰落,亦是席卷天下的大乱的开端。
李易最初一门心思求法,除了要拯救孱弱体格、短命命格之外,就是要为安禄山即将引出的天下大乱做准备,希望能在未来的混乱中,寻得一处安宁之地。
但此刻,当他真正面对安禄山时,回首一路以来的种种,却又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触。
似乎,历史原本的脉络、关键节点,正呈现在自己的面前……
“只要我现在能一把将这安禄山捏死,那整个历史进程都将改变!”
这个念头,陡然之间从他的心底蹦出。
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悟,在其心底,那儒家之道、笔有元灵竟同时震颤,有一种要化作实质的冲动,似是要以儒道执笔,教化历史画卷,塑造人道新篇!
“这人,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序幕……”
瞬间,李易便生出明悟,意识到了自己此刻这种奇异感触的根源所在。
这是更改历史的契机,亦是一种超脱于时代的道!
“改变历史,尤其是某种既定命数所形成的历史,既是破坏,亦是创造,不破不立,便是修行!这是一种修行方向和道路,足以凝结出一种新的心中神!”
一念至此,他不免生出跃跃欲试之念,看向安禄山的目光,也多了几分热切。不过,他倒是理智未失,知道自己目前还做不到一把捏死安氏,因此强行压制住了心底的欲念。
安禄山似有察觉,在距离李易十步之外,停下了脚步,道:“李司马似是对安某有些念想?”
李易收摄心念,笑道:“久仰安节帅大名,不光是一路上多有耳闻,就是之前在洛阳时,也时常听得安节度使之名。”
此刻,他借助体内诸多力量,尤其是几乎与安禄山是同源的魔火之力,令他能隐约察觉到了,对面那个看似忠厚威严的身躯中,仿佛蕴藏着一座火山!
虽其人在竭力遮掩、隐藏,但其他人或许不会察觉,但同样身怀一丝兵主魔气李易,却能清楚的感应到!
此人体内,藏有浓烈的魔气!
不仅于此,其人更和那大地之中地脉隐隐相连,甚至连北疆文脉,都隐隐有投奔、归顺之意!
安禄山则深深看了李易一眼,继而道:“些许粗名,算不了什么,如何比得了文脉之名?其实,咱们北疆诸军,多是莽汉,不见文采,因此得知司马要来,安某期待不已,日日盼、夜夜盼,终于将你盼来了。”
说话间,他重新迈步过去,只是眼中的精芒却越发浓烈,似有察觉,忽然道:“不过,我倒是没有想到,李司马你除了文章写得好、文气浩然之外,居然于神通一道也有建树,而且兼修诸多啊。”
“哪里。”李易还是笑着,“我这些本事,根本算不了什么,都是与人斗法的花招,不是求取长生久视的玄妙,就是得了再多,若最终不能超脱余命,又有何用?”
“言之有理,李司马果然志向高远!”安禄山哈哈一笑,“来!里面请!虽说时间紧迫,但今日此处聚集了范阳、平卢等地有头有脸的人物,日后李司马你少不得与他们打交道,正好让安某为你引荐!”
……
……
“本来还觉得,那安屠夫有些手段、能耐,才能将这大唐边疆的城镇纳入掌控,还能不断壮大,没想到,他在自己地盘上的统治,居然也不稳妥,能被突厥人潜而发难!不过,居然又蹦出了这么一个人,他叫李去疾?这对吾等而言,可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人群一角,却有几人看着李易、安禄山的对话,一个个表情凝重。
他虽都是中土服饰,但在细节上却有许多别致与出入,在北疆之人看来,一下就能便认出来,是异族穿着汉装,其中有一女子,容貌艳丽,眉眼带着一抹媚意,这时却是眉头蹙起,透露出几分烦恼之意。
身旁人立刻就提醒她道:“圣女,咱们如今身在汉地,在这安禄山的地盘,可不能说这般话,万一被他听了去……”
“被他听了去,便将吾等斩杀?”那女子一听,反而冷笑起来,半点都不畏惧,“他安禄山坑骗吾族头人过来斩杀,可已经做过不少次了,我若畏惧,又何必受邀过来?更何况,我大贺氏如今已是凋零,只余下几个独苗,便是死了,又有什么?”
那劝阻之人一听,脸色顿时一白,唯唯诺诺,不知再如何出言。
那女子冷笑一声,道:“不用担心被牵连,亦无需害怕,此番我来,可不是代表大贺氏,而是代表着萨满祖庭,安禄山邀请的也不是大贺遗脉,而是祖庭的圣女,他不会轻易动手的,否则就是直接得罪了祖庭!此人野心昭彰,所图非小,不会在这件事上冒险的。”
话音刚落,楼阁之外,忽有急促脚步声响起,而后就有几个兵卒模样的人快步而来,跑到高尚耳边低语几句。
“好!居然真抓住了几个!”
高尚当即面露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