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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七十四章 珍馐罗列千般味,杀气骤临一盏间

第三卷

欢喜过后,高尚没有停留,而是快步来到安禄山的身旁,在其耳边低语。

安禄山正领着李易向内走去,听着高尚的禀报后,甚至都没有停步,而是用轻蔑的语气道:“不过是找到几只擅长藏匿的小老鼠罢了,这也值得你高兴成这样?”

高尚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,而后尽数收敛,低下头,一副承认错误的样子。

“吩咐下面的人去做事,莫要乱了今日的兴致。”安禄山对高尚说完这句话后,又转头对身旁的李易道:“让李司马见笑了,手下人做事不够利索,难免要多操心。”

刚才的那番对话,并没有刻意避着李易,甚至连高尚在安禄山耳边所言之事,都被李易轻易的听了过去。

那高尚所说的,赫然是“先前一直在暗中图谋不轨的恶徒,已被寻得踪迹,藏匿之处被突袭后,抓了几人,却还有几人在逃,是否要发动人手,全城搜捕”。

在听得此言的瞬间,李易心中神魂微微一颤,就拨开了种种迷雾与遮掩,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真意——

这蓟州城、幽州地界,乃至整个两军军镇的统辖之地,存在着不少反对他的人,因其明面上的威势,只能转明为暗,甚至由此串联,形成了某种组织,一直在暗中行事。过去,这些人该是对安禄山造成过一些影响与破坏,因此存有追捕之事。

“我这个范阳军的新任行军司马,来了这北地之后,尚且感受到了安禄山早已渗透到方方面面的滔天之势,直接就受到了排斥,这还是安禄山根本没有就职范阳军节度使的情况下,真不知道,那些明确与他为敌的人,会承受多大的压力。”

带着这般好奇,李易提着那颗头颅,已跟着安禄山来到了楼阁最里面,最后顺势落座,身前是一条矮桌,上面摆着银盘与波斯枣。

他的位置,位于安禄山的左手边,而这位范阳军的节度使,则是自然而然的坐在了主位上。

两边,已经坐了不少人,一个个从衣着到神态,显然都不是寻常人物,该是这蓟州城乃至北疆的头面人物,但这时他们许多人关注着的,反而是李易……手上拿着的那颗头颅,一个个都觉得有些不合时宜,却又无人敢轻易开口提醒。

李易则是环视一圈,看着这宽敞,却又略显朴素的大堂,瞧着那努力装点出来的富贵气息和文雅之意——北边的墙上挂着不少诗篇,心里已经有了评价。

这望景楼自然比不过广异楼宽大,和洛阳清化坊、思恭坊中那几座最为有名的酒楼比起,更是大有不如。不过,放在蓟州这等靠近边疆的军事重镇中,可就是鹤立鸡群了。

在李易观察、思量之际,还不断有人零零散散的赶来,其中就包括了那三位范阳军将领以及卢家四子。

三将来到安禄山面前行礼后,又来到李易跟前行礼,这才落座,而后又和周围众人相互问候。

“这几位的人脉网络倒是不小。”李易看着这一幕,暗自思量。

正想着,安禄山的声音再次传来:“望景楼比之洛阳的楼阁,肯定是显得简陋的,不过在咱们北疆,却也是一等一的文雅之地了,不说远近闻名,更是许多人的向往之处,曾在这里留下了诸多墨宝。”

顿了顿,他笑了起来:“除此之外,这望景楼其实还有一些,中原腹地所没有的东西与便利……”说着,安禄山抬起双手,拍掌三下。

顿时,一阵优美的旋律响起,却是大堂一角的众乐师们,操持着各种乐器,奏响乐曲。

“北风曲,此曲据说传于北地的一位神女,曲中既有如同北风一般的苍茫意境,又有一股柔美之情,乃是我家大帅最喜欢的曲目,亦在北地风靡!”

又有一人走到了安禄山身旁,为李易介绍了一句后,又自我介绍起来:“李司马,幸会,在下严庄,乃是平卢军的行军司马,你我日后,当多多走动,联络两军之事,日后两军同进同退,才好震慑边胡!”

李易对他点了点头,随后就见这严庄来到安禄山身前,恭恭敬敬的行礼,口称“节帅”,然后坐到了其人的右手边,还刻意低着头,表现出谦恭模样,顿时明了其意。

“这是以自身身份为引,在安禄山面前表现出上下之别,以此来塑造舆论与人心认知。小伎俩,徒增笑尔。”

正想着,忽有一阵香气从远处传来,紧跟着就是一阵脚步声,却是十八名赤着手臂的汉子,抬着一座带着火盆的烤架走入堂中。

那架子上挂着半扇青羊,那肉已烤得透亮,泛着油光,皮下塞着沙葱与野韭,油脂滴落炭火腾起松香白烟。

“人也来的差不多了,安某是个军中粗人,便不讲究那些规矩了,毕竟今日本就是为了给李司马接风洗尘,他人既然来了,这晚宴便开始吧。”说话间,他上前两步,抬起肥掌,从烤架上撕掉一根羊肋,油星溅落间,听得他笑道:“蓟北盐池腌的羔羊,配阴山沙葱,即便比不上洛阳的山珍海味,却也是人间绝味!李司马,不妨尝尝!”

说罢,他猛地咬上一口,一副不拘小节的模样,然后又一挥手:“上酒!”

声音落下,立刻就有胡姬捧着执壶上来,斟满马奶酒,乳香混着松子气息漫过席案。

“诸位,请饮此杯!”

安禄山举起酒杯,冲着众人一抬,然后一饮而尽!

众人当即应下,各自饮酒。

这酒水一入腹中,气氛便热闹了许多,酒席亦是正式开始。

跟着,那胡姬又捧着酒壶出来,再次给众人倒酒,但这次味道却又有不同,泛着殷红之色,乃是那西域葡萄酒。

待这第二杯酒下肚,胡姬再斟,便是通透之色,那严庄当即给李易介绍,说是范阳所酿的烧春酒。

“此酒酒液澄澈,入口辛辣,后劲却绵长,李司马,请!”

酒过三巡,又有侍从鱼贯而入,端上一盘盘北地珍馐。

更有那严庄在旁给李易一一介绍——

“这炙烤而成的金黄羊肉,不仅外皮酥脆,内里嫩滑,更淋着西域传来的胡椒汁……还有这驼峰肉,薄如蝉翼,入口即化,须以银盘装盛……这沙葱拌鹿筋,爽脆鲜嫩,佐以蒜泥醋汁,开胃解腻,其实是塞外之人所创……”

李易听着吃着,却也从这简单的饭食介绍中,看出了不同寻常的地方。

“光是这一场晚宴,里面吃的、喝的,就遍布天南地北,光是要将这些东西运过来,就需要不菲的人力,即便有胡商运输,也有溢价。如果这里是洛阳、长安这样的帝国中枢,那也就罢了,但这里可是北疆,是边疆……”

他还在想着,那安禄山则又是抬手拍掌。

萦绕在堂中的乐声顿时一变,多了异域风情。

叮铃!叮铃!叮铃!

伴随着阵阵铃响,十二名身姿曼妙,戴着面纱、身披纱裙、系着足铃的龟兹舞娘自周围缓步而行,边走边跳,旋如银莲,雪纱裙裾间露出的小腿缠着金链,每步踏落都似踩在人心跳间隙。

那领舞的胡女肤若凝脂,腰肢纤细,赤足踏着节拍,金铃缀满她的脚踝,每一次旋转都带起细碎流光,薄纱下若隐若现的腰线,让席间几个武将瞪直了眼。

哒哒哒——

安禄山斜倚虎皮榻,肥硕指节叩着桌面,酒液在杯中晃出涟漪,然后一偏头,貌似随意地问道:“此舞可入李司马法眼?”

李易也不遮掩,就道:“李某在洛阳,也曾见人跳过胡旋舞,确实不及此地曼妙。”

“哈哈哈!”安禄山放声大笑震得梁尘簌落,腰间九环金带哗啦作响,他捏碎一颗西域葡萄,吞入口中,指着跳舞的诸胡姬,“若中意,今夜便遣去暖帐。”

李易笑着摇头:“李某修持清静道,怕消受不起这般灼|热风情。”

“那是你在这里待得时间不够,时间久了,自然便知道其中美妙!”安禄山笑容不变,话中更意有所指,“李司马,安某不是吝啬之人!某知你对安某有些误会,但日后你我携手于此地,时间还长着呢,总归会让你疑虑尽去的!”

说罢,他指着下面众人:“你若不信,只管去问问他们,安某可曾亏待过自己人?”他手指点着左下首的紫袍男子。

“这位是窦三郎,自从与某家联手,可得了不少助力,如今窦氏掌着七座边市,富甲一方,前途无量……”

他指指点点,介绍了几人,听其言语口气,显然都已投奔归顺,而位于角落里的郎守正则是看都没被看去一眼。

至此,李易已明其意。

跟着,安禄山话锋一转,又指着席间佳肴:“安某麾下,已有能人,震慑四方,各方莫不畏惧。这靺鞨的熊掌,契丹的鹿筋炙、粟末冰窟藏的鳇鱼子……”

几句话,那招揽之意,已是溢于言表,简单粗暴。

李易却只是笑着,并未接话。

安禄山微微眯眼,随即目光扫过席间众人,当即就有数位宾客起身,向李易敬酒致意。

那窦氏三郎率先上来。

此人年约五旬,面容儒雅,却身着戎装,腰间佩剑,他端着一杯酒,用诚恳语气道:“李司马,老夫窦怀让,久闻学宫贤才之名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!今日,突厥妖人祸乱城池,若非司马出手,城中百姓怕是要遭殃了,某家替百姓,敬你一杯!”

又有个武将模样的上来,此人身材魁梧,话却颇为恭敬:“末将田承嗣,乃是平卢军裨校,敬司马一杯!司马初来北疆,便斩杀突厥余孽,立下大功,日后若有军务上的疑难,末将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
又有一胡人过来,高鼻深目,头戴锦帽,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:“小人是粟特商队的萨保,在范阳经营香料、宝石生意。司马若有兴趣,可来我铺子一观,定有珍品相赠!日后,还需多多依仗于您!”

“几位多礼了。”

面对众人,李易一一应对,既不显得疏离,也不过分热络。

酒过三巡,席间气氛愈发热烈,众人推杯换盏,觥筹交错,仿佛先前的紧张与猜忌早已烟消云散。

正当气氛浓烈时,忽有一道女子声从旁传来——

“李司马神通广大,连突厥祖神的投影都能斩杀,当真令人钦佩。”她声音利落,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。

李易循声看去,入目的乃是一女子。

她大步走来,径直劈开敬酒人群,丹凤眼盯着李易,道:“小女子李霓裳,最是敬佩英雄好汉,李司马这等人物令人心折,因此过来结交,希望司马不会感到唐突。”

这等单刀直入的说辞,让周围围着的众人一阵错愕。

“不愧是大贺氏的圣女,果然行事干脆利索!”安禄山拿着一把带着宝石的短刀,亲自执刀,割下一块羊腿肉,放在李易面前的盘中,隔开了两人,嘴里说道:“李司马斩杀突厥妖人,确实大快人心!那颗头颅,可否交给安某,某当命人悬于城门示众,让那些心怀不轨的胡虏看看,犯我大唐疆土的下场!”

李霓裳一见,眼中闪过不快,正待再说。

但就在这时。

咔嚓!

楼外忽起鸦啼,楼内东南窗棂炸裂,屋内灯盏骤熄。

九支骨箭破空而至!

其中大部分都指安禄山,却被他一把扫落!

随着一声惨叫,那胡商萨保忽然捂住胸口,跌倒在地,其胸上赫然有一根震颤的箭尾!

四周先是一静,继而像是炸开了锅一般!

“有人敢在这时来袭?!”

“难道是剩下的突厥余孽?”

“这……这是哪家贼人,这么大胆?”

嗡!

突然,一股恐怖的压迫感,自安禄山身上爆发开来,他的脸上已无笑容,满是冰冷杀意!

便是李易都感到重压在身,更察觉到脚下地面震颤!

“这安禄山,果然与此地地脉有联,不过袭击之人到底是何来历……嗯?”

突然,他心中一动,有所感应,然后神念沉入心底,随即见那众建传记上,《弥勒传》的页面中,赫然多了一行字——

“位格已显,弥勒当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