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惊蛰渡?”
张诨听得此名,微微一怔,随即才道:“李司马,那惊蛰渡如今早已废弃……”
“这么说,确有此处了?”李易微微点头,跟着就道:“劳烦张镇遏使指明方向,吾往一观。”
张诨这时才明白过来,他身为河阳三城的镇遏使,自然不可能只是负责操练与统兵巡检,亦十分清楚这座军事关卡中的种种隐秘。
那惊蛰渡下有着通往水府的通道,这事对寻常人来说是隐秘,对他而言,却是上任伊始便得了提点,被告知了城中几处要点,其中就包括了这惊蛰渡遗址的隐秘。
可那大河之中的水宫……
想着想着,张诨迟疑了一下,还是如实道:“那惊蛰渡通往之处,可谓是龙潭虎穴,过去曾有朝廷的兵将领着一队人马过去问询,都是有去无回,最后上报朝廷,都不了了之。说到底,这神鬼之事已是另一个层面,非吾等……”
只是这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就停住了,明显是想到了李易方才出手的一幕幕,陡然间就意识到,自己面前这位主,那也是一手神通深不可测,自己这番话,或许能劝住一个寻常的行军司马,但这位……
“这么说来,张镇遏使对这惊蛰渡的用处,以及对那河伯的作为都是知道一些的?”李易却是干脆问着,从对方话中听出一些内容来。
张诨叹了口气,道:“咱们终究是镇守一处,守的是大唐一方的安宁,归根到底,是局限于凡俗这一层面的,再深的地方,朝中亦有司衙处置,非吾等能插手。李司马,你本领高强,想要为民除害,这等心意张某也能理解,可那神鬼妖魔之间联系紧密,往往是打了一家,便有更多上门报复,咱们根本就拼不过……”
“我只怕他们不来,来的不多。”李易由衷说着,感受着泥丸宫中那心中神还在缓慢退转,他已无耽搁之心,就道:“张镇遏使,你且放心,此番之事乃我个人所为,不会牵扯到这河阳三城的镇守兵卒,所以你也无需与我多说,更不用接触,只管当做是萍水相逢,见之则忘,便就够了,省得妖类报复的时候迁怒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但话说回来,若真有妖类敢来报复,只管着人告知于我,我李去疾别的本事不怎么样,但若是碰上为非作歹、霍乱一方的妖邪神魔,自问还是能出手一二的。”
“这……”
张诨听得心中纷乱,但见李易的表情不似作伪,最后叹了口气,还是指明了方向。
“多谢。”李易抱手为礼,然后抬脚一点,那脚下颤抖着的黑熊精,便被他一下挑起来,随后手中文气涌动,凌空勾勒,竟是当场作画,给这妖物画了一张人皮,将那庞大身躯生生包裹、收缩,最后变成了半人高的孩童,只是缺了一条胳膊。
张诨顿时瞪大了眼睛:“这是妖类的化形之法?画皮法?”
“雕虫小技。”李易点了点头,他在那集贤书院、晦冥阁中逢书就看,不仅拓展了眼界,也着实得了不少术法,“既然要避免牵扯此地驻军,那这几个妖类,便不交给你等了,由我来处置,省得留下后患。”
“唉!”张诨叹了口气,抱手道:“惭愧!多谢李司马。”
“好说。”
李易一挥手,指尖文气如墨,凌空一扫,就又变出两张画皮,将声息俱无的巨蟒与白猿,也一并圈起来,变作两个死童,然后抬手一摄,就尽数摄取过来,甩给后面跟着的王翊之等人。
“这三妖两死一伤,也扔到马车中随行,等出了这河阳三城的地界再行处置。”
但听着李易之言,王翊之、崔衍等人面面相觑。
最后,王翊之忍不住道:“李公,这妖类也要关在马车上?是否……有些不妥?毕竟,那车上还有僧道两家的高人,另外,听方那位统领之言,这后续还有许多隐患,但您方才却已将名号通报出去,依着当下这情况,怕是不过几日时间,便会传遍各处,到时定有许多不便……”
他说的还算克制。
崔衍就直接多了:“李公,你方才举手投足间,轻而易举的就镇了三妖,可谓潇洒,但这三个妖邪之所以出现在这里,想来就是被你那名声所吸引。你还那般清楚的自报家门,这城里听到的人定有不少,说不定还有许多妖邪,到时候他们闻风而来,你便是再厉害,可他们人多,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啊!况且,妖邪可不讲什么道义,更是防不胜防!”
就连李正都忍不住道:“郎君,咱们是不是该加快点步骤,尽早乘船北上,赶在消息扩散之前,赶紧前往北疆?您固然厉害,可那妖邪中应该也有高手,到时您便是能胜,肯定也要大费周章。”
这话说的委婉,其中真意,李易却听出来了。
所谓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李易如今看似强势,一出手就石破天惊,旁人难压的大妖,他三下五除二便给轻松拿下,震慑一片。但到底是走出了东都洛阳,少了许多制约,那些真正的强大人物,就随时有可能出现,而自己如今更是个靶子,自然是能快就快,迟则生变。
“我知你等之意。”李易也不遮掩,“不过先前我与那司马道长谈话时,多少了解了一下情况,洛阳周围固然藏有高人,但自来修行不是为了争斗,是为了超脱,这些高人时时刻刻追求超脱之道,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中断离开的。不光是洛阳,这个道理,放之四海皆准,现在知道有关我的传闻、被蛊惑的、被诱惑的,往往是还没有走到这一步的,所以才能抽出手脚,正因如此,我该抓住这个时间……”
说着说着,他眯起眼睛,盘算起来。
简而言之,他李易如今仗着文枢、幽冥与外丹,骤然出山,其实是有一个时间差的,在这个时间差之内,那个暗中散布谣言,说自己这人道圣贤的血肉脏腑皆有奇效,能让妖邪获得提升,恰好就能将那金丹境之下的妖类给吸引过来——
按照李易从司马隐口中说的,在这之上的修行之人、妖类,也就是触及了金丹之境的,其所追求的修行已然不同,不会轻易将晋级、提升境界的希望,放到外物血肉之上。
“如此一来,我正好能借助这个机会,在引起金丹境及更高层次修士注意前,拿足够多的存神境大妖来磨刀,收拢战意精髓,将那依托于的心中神雏形凝练出来!即便一个不小心,真碰上了金丹真人,也可以凭借着外丹之力立于不败,在最坏的情况下,也有逃遁之机!如今,最好的磨刀石,就是那包藏祸心的河伯水宫!按照司马隐他们所说,这位河伯的修为固然不低,但决计无法与金丹境界相比……”
李易本身的境界,其实就是存神,只是驾驭外丹,堪比金丹境的修士,因此拿存神之境的妖类磨刀,最是合适。如今更因那大唐疆域图吞纳了河阳三城积攒几十年的战意气血,又有了新的手段,这个过程,当会更为便利。
除此之外,按照司马隐之言,以及李易在集贤书院中博览群书所得,金丹之境的真人,便是各方势力能派出的绝顶战力了,再往上面的元婴修士们,已然半步超脱,其心思早就不在凡俗,更受诸多牵制,对李易这样有正儿八经朝廷官职的修行者,轻易难以出手。
当然,若真碰上一个,那李易也就认了,毕竟做什么事,都有风险。
“话说回来,那些金丹修士因境界之故,不会太过于借助外力去突破,但我如今手上还有一道素女元阴,是那日广异楼一战中所得,据说可顺其自然、毫无阻碍的突破境界。不知,待我到了那金丹之境时,能否借助此物来突破?不过,这些都是后话,当务之急,还是趁着这个机会,先将那心中神凝实了再说……”
一念至此,李易心中计划越发清晰,便也不再耽搁,与王翊之等人吩咐了两句,让他们先去在三城之中找到转乘的码头,待自己办完了事,就去与他们会合。
一听这话,王翊之等人面面相觑。
最后,连颜季明都忍不住问道:“先生,您一个人去?”
李易点头道:“这又不是沙场军阵厮杀,不是去的人多,便有优势。”他本就不想让几人卷入其中,毕竟碰上了金丹之境的修士,自己可以离去,这群人可就没那个本事了,自然是不便于相随。
不过,左道人跟着就问:“掌门,你若走了,那马车里的几个,要如何对付?他们是掌门你所封镇,慑于你的威严才老老实实的待着,你这一走,万一他们有所反复,哪怕修为被封,恐怕也不是咱们能应对得了的。”
李易听着,扫了在旁笑而不语的季夏一眼,就道:“这个你且放心,司马道长等人都是信人,况且他们发下了誓言,不会轻易离开。”
“啊?”左道人一听这话,当即错愕,“掌门,你还逼他们发下了道心之誓不成,那两位都是……”
“聒噪!”
突然,马车中传出司马隐的冷哼声,接着他掀开车帘,满是不快的瞪了左道人一眼,才对李易道:“李道友,那河伯水宫之中门道诸多,更有许多阵势、暗流,关键那河伯乃是一势之长,麾下神将妖兵诸多,你若一人前往,难免要历经波折,不如让贫道等与你同去。也不用你解开束缚,便用现在的手段,也足以助你!”
“无需如此。”李易却摇了摇头,“正要历经波折才好,司马道长,你安心与王君、颜君他们一同,他们固然是学问深厚,可在超凡之道上涉猎不深,正需要你这样的老前辈在旁提点,才能让我安心。”
说完,他再不耽搁,冲着几人一礼,转身直奔张诨所指的方向而去。
看着李易干脆离去的背影,司马隐却皱起了眉头。
“古怪!贫道怎么觉得,这李去疾对于那河伯水府中可能存有凶险,反而怀有欣喜?当真是古怪!”
他又想起方才城中与李易身上的异状,越发觉得扑朔迷离。
“刚才此城积攒之战意气血,皆为李去疾所得,他定有用处,或许是某种用以修行的功法!可惜,本想提出与他同行,期间找机会询问,现在却是难以如愿了。嗯?”
正想着,司马隐忽然神色微动,跟着眼珠子一转,看向一个城北方向,冷笑了一声,收回目光,然后催促道:“好了,尔等也听了李道友的吩咐,不要再耽误时间,速速寻找码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左道人应了一声,随即嘀咕道:“果然,掌门一走,这老道就开始倚老卖老了。”
话虽如此,但他们却也不再耽搁,当即前行。
周围因李易与三妖交手之故,其实还颇为狼狈,但却无人上来阻拦、盘问他们,因此行程顺利,而因为周围皆是纷乱人群,倒显得他们这一行鹤立鸡群,很快就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。
……
……
“那队人有些不同,尤其是坐于前端的老道,看着熟悉……”
北城一处屋顶,有两人缓缓落下,其中一个,玉树临风,丰神俊朗,正瞧着王翊之等人,忽地一个激灵:“是洞渊派的司马长老!十二年前,我随师尊去洞渊派拜访时,曾见过他!”
在他身旁,却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虎背蜂腰,身穿鳞甲,脸上满是虬须,闻言一挑浓眉,道:“洞渊派的司马隐?他曾往咱们天台派做客,不过当时某在闭死关,冲击驻六神之境,不曾见到。不过,他为何会出现于此?莫非也察觉到了这异动脉络?”
那英俊男子回头问道:“师叔,咱们可要过去打个招呼?”
粗壮汉子沉吟片刻,摇头道:“不用了,咱们这次是探查乱劫脉络的,不该节外生枝,先去那河伯水府探个究竟。”
英俊男子闻言很是遗憾,就道:“还以为能去讨教一二,真是可惜。对了,听说洛阳新出了个人道圣贤,还与咱们道门、道盟关系不浅,那人得了官职,要往北疆,说不定也与乱劫脉络相关,咱们……”
“这都是后话。”粗壮汉子摇摇头,“莫想这许多,所谓人道圣贤,多为儒家吹捧,十年能出十二个,况且他再是厉害,也局限于文脉一道,牵扯不到道门乱劫之中,收敛杂念,先往水府!”
“知道了。”
话音落下,二人脚踩遁光,直往南城而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