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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四十一章 妄境缠身窥六贼,执心炼魄启三途

第三卷

咔嚓。

裁断一截枯萎断木后,李易微微停步。

呈现在他面前的,是一处废弃码头,码头上满是灰尘,一片狼藉,周围虽还有一片水域,却似乎已是死水,内里很是污浊,一阵风吹来,带来一股腐木气息与腥臭水汽。

他重新迈步,踏过覆满青苔的残破石阶,瞧见一块断碑,碑上隐约可见“天监九年”的字迹,而余下的诸多浮雕则早已已被水蚀得模糊。

李易从中感受到了许多残存的香火愿念,但尽数腐朽,该是前朝百姓的寄托,如今已是无根浮萍,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断碑,落在那浑浊河水上,视线穿过水下暗流,隐约见得一点幽光。

莫名的,他泥丸宫中的幽冥神微微一震,有所感应。

但李易并未对此深究,而是并指一划!

顿时,文气如墨线,切开水面,露出水下淤泥,并且一路延伸出去。很快,那淤泥中显露出三尺宽的石板道,此道尽头,赫然是一扇斜靠在水中岩石上的青铜门!

“还挺有派头。”

看着那门上的浮雕,感受着其上的古朴气息,以及浓郁而又活络的香火愿念,微微眯眼。

“这河伯的香火,该是十分充沛的。”

动念间,他身子一晃,已到了那门前,还未抬手推门,只是六贼玄法一转,便听到和看到了门后的些许景象,不由错愕。

……

……

“三张十!”

“跟两张五!”

青铜门后,滚滚水流之中,三只化形还未完全的水妖,正在围着一片荷叶,在上面玩着叶子戏。

一个蟹将,左螯钳着骨牌,右钳夹着酒坛;

一个鱼精腮帮鼓动,左顾右盼,坐卧不宁;

一个虾兵最是怪异,人身上顶着一颗青壳虾头,触须随牌局激动乱颤!

在三妖后面的水流深处,又有一扇紧闭的拱门。

说话间,那蟹将甩出张牌,嘴里则说着:“你等可听说了,府君今日要宴请黑蛟潭主等人,还有远来的贵人……虾头,你要跟两张?怕不是诈我?开牌验真!”

“真金不怕火炼,请验!”那虾精触须猛地一跳,翻开身前两张骨牌,嘴里则道:“你说的这事,我听说过,那三娘娘昨日得了个新簪子,就说要好生打扮,今日在宴上跳拓枝舞,还有……”

哒哒哒——

敲门声忽起!

“什么!”

蟹将猛地口吐酒沫,螯足碰倒陶碗惊起涟漪;虾兵慌得将牌九塞进那鱼精的鳃中,抄起锈戟,却捅了一下蟹将蟹壳。

鱼精:“……”

蟹将:“……”

二妖皆有话要说,这时候那虾兵的触须却突然绷直,沉声道:“噤声!水纹有异!”

“这还要你来说?”蟹将瞪大了眼睛,大螯指向大门,“这都有人敲门了!”

那鱼精却有几分不安,他道:“此处早就废弃,城中人族胆小,甚少有人会来此,便是来了,也不会大张旗鼓,这人却还敲门,到底是什么来历?”

说话间,三妖便都捏紧武器,警觉起来!

轰!

但下一刻,那铜门大开,李易的身影映入三妖眼中!

伴随而来的,还有一股雄浑气血,热息如潮,直接透入门后的河水,似是热浪炸裂,直接将三妖掀翻!

蟹将酒坛砸在鱼精头顶,碎陶片嵌进鳞甲!虾兵则虾眼暴凸:“是人修!快敲警锣……”

但不等他们再有动作,李易再次切开水流,信步而行!

“站住!”

蟹将也反应过来,两螯持叉,顶着热息上前,横钳拦路,嘴里道:“你是什么人?可是水府宴客?若是,报上名来,出示请柬,如若不是,那就赶紧退避!省得惹祸上身!”

“李某若要赴宴,何须请柬?”李易闻言,长袖一甩,指尖连弹。

啪!

虾兵手中锈戟应声崩断!

“你敢出手?可知吾等乃是河伯麾下!你罪大矣!”

蟹将怒钳横扫,但转眼就被李易足尖点中,似有千斤蛮力落在身上,“砰”的一下,便倒飞出去,撞碎了一片物件,身上的身甲处处龟裂,渗出汩汩鲜血,在水中泛起血色水晕,惨叫连连!

“这……就一下?!”

见此情景,虾兵缩入河底淤泥,鱼精清空了记忆,转身就要远离。

李易张口吐出定身音。

虾兵与鱼精,顿时如泥塑般僵在原地。

“你等方才说,今日河伯设宴?所为何事?”李易来到三妖跟前,问了起来。

但鱼精痴痴傻傻,蟹将只是惨叫,那虾兵见李易的目光落在身上,当即浑身一抖,道:“这……我家府君,每个月都要设宴,此番设宴,是因新娶了一位夫人。”

听到这,李易有些好奇,就道:“刚才还听你提及什么三娘娘,可也是被河伯所娶的女子?”

“正是。”

李易又道:“她们当真是嫁给了河伯后,在那水府中为女主?”

“有些在府中侍候府君,有些不知去向,至于缘故,小的这等地位的,哪里能知道?”

李易点了点头,又问:“你等可知参宴之人都有谁?都是什么修为?”

“知道有周围水域的几位大妖、水神,还有山林中的大妖,听说其中最厉害的几位,有着近乎存神巅峰的修为!但具体的,小的就不知道了。”接着,这虾兵倒也识趣,报出了几个与会之人的名字。

随后李易又问了几句,然后一抬手,将三妖镇入淤泥,跟着并指成剑,点向水深处的拱门!

轰!

那门一开,显露出幽深的甬道。

李易凝神朝内一窥,瞥见深处还有几个水蛇兵,只是这些半人半蛇的妖物正抱着酒坛打盹,蛇尾缠在珊瑚柱上,全然不知门外变故。

李易也不迟疑,踏水而行,文气在周身流转,浊浪遇之即分,待那几个水蛇兵有所察觉,李易已到跟前,挥袖便尽数点倒!

复前行,李易眉头微皱,见那甬道深处幽光闪烁,散发出阵阵冰冷之意。

哗啦!

那拱门在李易身后猛然闭合,这甬道两边的石壁则泛起荧光,墙上刻画着许多浮雕彩绘,这时突然扭曲变形!

啪啪啪——

脆响自下传来,李易一低头,见足下石板道泛起涟漪,每一步都踏碎许多倒影,他凝神一看,竟从其中瞧见不少熟悉场景,赫然是今生过往的一些片段,这时有如散落的残片,正不断扭曲、荡漾、扩散……

“救我……”

又有呼救声从前面的墙壁中传来,李易心中一动,仔细一看,竟是个被藤壶覆面的修士,半边身子已与那石壁融合,胸腔里跳动更不是心脏,而是发光的念头结晶。

李易居然在那结晶中瞧见了洛阳南市的街景。

“这是此人的执念,是他最深刻的记忆!”

随即,他明白过来。

“这不是幻象,而是真人,只不过此人被困于此,最终化入其中……这里,这甬道所属的,乃是一座大阵!”

李易想着,但并未出手相助,因为那人已被此地异化,靠着阵势还能勉强活命,一旦脱离,当即就会毙命!他继续前行,几步之后,周围景象大变,竟不再是甬道,而是变作一片水中珊瑚林,在那林子深处,有一片火光。

“这片林子有古怪,介乎虚实之间,又或者是这大阵之故,我的神念竟不能远远探查。”

话虽如此,但他艺高人胆大,也不避讳,径直过去。

“若是碰见有手段、有能耐的守将,或者大阵枢纽,正好与之一战,来稳固那气血心中神……”

可等李易循着光亮抵达,却才发现,此处乃是一处祭坛,为白骨、珊瑚搭建,聚为一团篝火,有七名衣饰各异的修士围坐成圈。

只是,他们的天灵盖皆被钻出拇指大的孔洞,七彩烟霞正不断从中涌出,在半空交织成三色烟云幻境,其中光影变化,人影重重,山林水影若隐若现。

李易曾在那问天台上体验过儒家环境,并且收拢了大半,见了这一幕,当即生出熟悉之感,于是屈指弹飞一枚铜钱,直往那烟云幻境而去!

钱币穿透幻境的刹那,李易泥丸宫一颤,那幽冥神竟骤然震颤!

与此同时,七名早已死去的修士,竟一个个突然立起,齐齐转头,朝李易看来,那一双双空洞眼窝里涌出黑水,水中“贪嗔痴”的执念涌动不休,要来侵染李易!
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易眯起眼睛,眼中闪过精芒,“这是以修士执念为饵,饲喂大阵灵性!是把大阵当成法器在炼!”

他念头未落,这一片珊瑚密林陡然崩塌,处处收拢,塌缩成漩涡,直将李易卷入其中!

又有六道斑斓雾气自虚空涌出,化作眼耳鼻舌身意六贼本相!

一时间,光怪陆离之相萦绕四方,有美人诱惑,有恶念加持,有经典篡改,有温柔洞窟……

李易泥丸宫中刺痛,竟有一道外来之念无中生有,要在里面凝结一道身影,散发出冰冷气息,更有一条三川之河的幻象若隐若现,要涌入此间,侵染和扭曲李易之心念,占据此处!

但偏在此时,那幽冥神自发而来,张口就将那冰冷之意尽数吞没,而后化作百丈黑甲神将,方天画戟横扫之处,六贼幻相尽数崩解。

轰隆!

四周景象崩塌,李易睁眼再看时候,才发觉自己重新回到了甬道之中,紧跟着心有所感,转头看向墙上,见得一处浮雕,赫然是如林珊瑚中,有一团三色篝火,周围则围着七人。

“有意思,真真假假、虚虚实实,这个大阵,有点东西。”

……

……

“报——!”

一尾青鱼精匆忙窜入水府正殿,抬手禀报:“有人自惊蛰渡闯宫!已破了巡河三卫!不知去向!”

水府正殿幽光浮动,九根骨柱撑起穹顶,顶上嵌着夜明珠,映得青玉案上血酒猩红。

河伯端坐玄晶宝座,手握玉杯,周身黑雾翻涌,面目隐于鎏金面甲之后,唯见一双赤瞳如炬。

“有何可匆忙的?”

祂声音沉稳,举着玉杯的手忽然一颤,杯中美酒泛起涟漪,映出一道虚影:“那人已入瓮中,自寻死路,无需多管。”

“主上,九曲阵第七枢确有震动。”边上,佝偻着的龟相走上前来,“是否让巡河夜叉前往一探,万一是那人道圣贤,以他……”

“夜叉入了阵中,要出来也得耗费四十九天,如今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,岂能如此?”河伯摩挲着杯沿,鎏金面甲下的竖瞳眯起,“莫担心,青城山那个金丹老道,落入阵中,陷在欲念幻境里,也要耗费四五年才能挣脱,即便真是人道圣贤,就能比得过金丹真人?”

顿了顿,他踢开脚边醉酒的鲛人舞姬,站起身来。

“宴席将开,这些琐碎之事,先不要多问。”

“喏!”龟相背甲渗出冷汗,不敢多言,躬身称是。

……

……

哗啦啦——

大阵甬道之中,一片冰晶自墙中涌出,要在李易身前展开,化作一方幻境。

但下一刻,幽冥神自他泥丸宫中一跃而出,还是那黑甲神将的模样,冰冷的念头汇聚成一把战戟,挥手间便劈开冰晶,打碎幻境,挑出七枚念头结晶。

李易本体走上前去,伸手一抓,滚滚狼烟气血迸发出来,一下捏碎结晶,顿时其中的冰冷、死寂、绝望之念爆发出来,却尽数都被气血所笼,而后磨灭炼化,化入其中!

气血回卷,李易容光焕发,察觉到泥丸宫中,那最新的模糊心中神重新凝实,不由喜悦!

“虽然不曾寻得好手交战,但没想到过去被此阵炼化之人,留下的执念之内,竟也有这般奇效,若能多多收拢,说不定我在这阵中都能把这第四个心中神给凝练出来!”

这般想着,他是片刻都不愿耽搁,循着远处一片古怪气息,便直奔而去,要寻找下一个要把他吞噬的幻境去了!

不知不觉中,李易竟是渐渐接近了这甬道大阵的边缘。

……

……

咔嚓。

虬须汉子靴底,碾过河床碎骨,他皱着眉头,瞧着上方那变化不定的幽兰色水雾,眼中满是忌惮。

边上,还跟着一名英俊男子,同样打量着水雾,且小声问道:“师叔,这水雾之中,就是九曲迷津阵?”

啪嗒!

前面忽有一物跌落。

领路的水妖走甩尾停驻,抽出随身的长剑,将那跌落之物挑起,却是半张修士面孔。正是三年前失踪的陇西李氏供奉。

他将这半张脸收入袖中,回头看着虬须男子二人,笑道:“二位仙长也知我家大阵?这九曲迷津阵取的是九幽黄泉的忘川水精,掺着大隋龙脉的怨煞,才能炼化而成。几年前的一次重阳节,青城山有一玉玑子携破阵符硬闯……”他故意顿住,青灰色蹼爪抚过腰间令牌,然后用得意的语气道:“结果也被困在其中。”

英俊男子闻言一惊:“听闻玉玑道长,近乎修成金丹……”

“他当时已是金丹!”领路水妖一抬头,面露傲然之色,“那老道在‘贪狼枢’困了足足四年七个月!才勉强脱身,却也不入水府,直接走了!我家这大阵,只要进去,没有府君允许,没有引路令牌,任他手段通天,也出不来!”

那虬须男子二人一听,对视一眼,皆显凝重之色。

但正在此时。

汩汩汩——

上方的一片幽兰色水雾,却是忽然翻腾起来,一道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!

“嗯?”

二人满是疑惑的望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