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在那重重叠叠的虚实变化深处,姜欣域凌空盘坐,身上似有无数个脑袋、四肢和躯干在晃动,赫然是在不断分化出道道虚影,朝这虚幻之界的各处落下。
那界中各处,亦有重重人影,在姜欣域的虚影落下后,衍生出许多变化,反馈着诸多信息。
正当他沉浸其中,心有所感之时,却忽的念头一跳,随即低头一看,眼睛倏地瞪大,竟是瞧见了组成和维持此界的雄浑文思之气,像是被人戳破了一个洞口,开始凝成几股,朝一个方向延伸出去!
“唐廷还有高手?不仅能定住这士林学界,切断此界与洛阳地脉的联系,消磨文思,还能强行剥夺、争抢文气?!”
他脸色陡变,眉头紧锁。
“本来是便是与唐廷比快,要赶在朝廷的修士攻破文思之圈前,将学界真正稳固下来!不过,士林学界以文思承载,可以沟通和联系儒家在世间残留的力量,排斥超凡之力,理论上便只有文思之气才能干扰,他们是用了何等手段,居然可以争夺文思……原来是你!”
在姜欣域心念急转之际,他同时还在探究虚幻之界变化的原因,继而看到了乘着万象虚影而起的剑光,以及被剑光所包裹着的儒道神。
儒道神固然是虚幻的心中之神,但凝结了李易的魂魄精华、学问文思等诸多力量后,早已蜕变,这时升腾而起,身形凝练清晰,面容更与李易并无二致,因此一眼就被姜欣域认了出来!
“李山长啊李山长,你果然是最大的威胁,儒道佛三教同修,都能到极为高深的地步,尤其是凝聚的心中之神,更是容纳了儒道精神的玄妙!简直就是那道门以玄学夺舍儒道精华、本质的历史缩影!还有那些貌似与我合作,其实时刻准备摘果子的邪宗修士,也都对学界虎视眈眈!若真让你这等人发展起来,必然又要篡夺学界根本!将让儒家重新复兴的希望断绝!我,决不允许!”
他温润如玉,但眼神坚定,将手一指,便调动起一片云雾,朝儒道神蜂拥而去!
“是时候,让尔等这些方外修士,见识见识真正的儒家之威了!”
……
……
呼——
狂风呼啸,化作稀薄的明黄之气,在那万千虚像之剑前显化凝聚,竟如同一片广袤大地,悬于天上,直接挡住了剑光去路,拦住了虚幻之界的文思流逝。
一道身影出现在其中,坐于空旷大地,敦厚稳重,从容不迫。
剑光一转,万象扩张,似要强行转变这片广袤大地,但那大地仿佛厚重无边,万象变化沉入其中,有如泥石入海,并无变化。
反倒是诸多与德行有关的低语,自四面八方而来,约束和压制万象变化,令那剑光渐渐迟滞,最终显露出李易的儒道神来。
李易操控着儒道神低头一看,认出了那人的身份。
“这人是冯忧介绍过的,厚德塾的山长,好像是叫做李凿。”
他既认出了身份,也就明白了情况。
“此人的肉身还坐在问天台上,已是浑浑噩噩,离魂失魄,所以出现在这里的,理应是他那摄取了的念头,里面蕴含着为学根基、学说精髓,被这虚幻之界加持后,念头化作投影,凝结了实体,才会显化于此!”
“李山长,莫要再继续了。”
李凿抬起头,直视李易,语气淡然:“这学界乃是吾辈儒家重新崛起、再次复兴的关键,里面混杂着千百学说与文思,你虽是方外之人,但到底也做学问,读了圣贤书,何不就此退去,成就一番佳话。”
“这话如果是你的真心之言,或许我还会稍微思考一下。只可惜,如今的你早已失了自我,虽是记忆、性格、学识与底蕴都被投影出来,可终究是个傀儡罢了。”李易叹了口气,毫不犹豫的向前踏出一步。
李凿神色如常,点头道:“既然如此,那只能说明李山长不修德行,乃失德之人!须知修之于身,其德乃真;修之于家,其德乃余;修之于乡,其德乃长;修之于邦,其德乃丰;修之于天下,其德乃普!”
他的话音落下,身下介于虚实之间的广袤大地便波动起来,厚重之气从中蔓延而出,化作座座高山,里面有许多的德行规则,传出无尽低语,皆是对人的要求、约束、倡导!
德行如山!
这般汹涌呼啸,便与这虚幻的大地一起沸腾,要将儒道神整个的围拢、包裹、封镇在其中!
李易的儒道神目光流转,视线所及,窥见那广袤大地与连绵山川,其实是无数学识、学问,更是那李凿人格的体现,宽厚博大,海纳百川!有将天下学问尽收胸中的志向!
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!
“当真是深厚底蕴!宽大胸怀!”
李易见此,也忍不住感慨称赞,但随即话锋一转:“只不过,你底蕴再是深厚,胸怀如何宽广,都只是个人的修养,读书为学即便只是用来完善自己,自然也是说得通的,可你既为一塾山长,自然要教书育人,要传道授业解惑,若只是一味的包容,不去遴选归纳,不去去伪存真,无论是什么人、什么作为、什么心性都囊括其中,又如何能给人指引前路,为学生弟子做出表率?现在,你之心智为外力所摄,将自身的深厚积累尽数展现出来,却将最为珍贵的品质丢弃了!因此,此刻李君你是不完整!不如就由我来为你补全!”
面对大地闭合,万物收拢,他长啸一声,身上万象之影升腾变化,转眼就遍布各处,竟在李凿学问、文思衍生出来的大地上,显现出一道道模糊身影,其气质稚嫩,其心思纯净,赫然是那初踏求学之路的赤子学生!
不过,面对这不断闭合的大地,这群学生一时之间有如无头苍蝇一般,陷入惶恐、迷茫,心念杂乱而恐惧,有如陷入迷途,不得出路!
“你这是……”
李凿见之,眼中闪过迷离之色,那被虚幻之界压制的本我、真我有了几分显现!
他在书塾中教学多年,见得这般为学少年陷入迷茫,难免会生出指引之心!
片刻之间,李凿心神动摇,念头摇曳,那虚幻之界加诸其念的种种外物,都在这一刻分离开来!
嗡!
下一刻,李易一步踏出,黑白两气交织,被他一指点出!
“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!”
这“志据依游”之念瞬间便刺在李凿的本心之上!
以道为志向,以德为根据,以仁为凭借,施展于六艺之中!
“德乃准绳,却不是目的,约束和指导人的行为,却不该磨灭人的本心。”李易看着面前的敦厚长者,骤然问道:“李山长,还不醒来!”
嗡!
刹那间,那广袤大地崩解开来,与一道道学生虚影交织在一起,化作滚滚文思洪流,尽数灌入了李易这具儒道神之中,顿时这儒道神之内璀璨光辉,内蕴神光!
对面,李凿仿佛大梦初醒,他冲着李易抱手行礼,口中道:“多谢李山长,助我脱离外念束缚!更要多谢山长出言提点,令我明晰为师之心!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方才李兄虽只是点到为止,但在为师劝学上,显然也是有很深的造诣的,不知可有论述?”
“为师劝学?”李易听得这四个字,心底就浮现出一位未来长者的身影,接着就道:“这些还是日后再说吧,此时此地,并不合适。”
李凿点点头,其身形已是逐渐通透、消弭,却是这一缕被摄来的念头,被李易点醒、又吞噬了文气后,已从虚幻之界的挟制中挣脱出来,要归于来处了。
不过,在这一道意念投影即将消散的最后时刻,他却提醒道:“李兄,此行凶险,如吾辈这般被摄了一缕意念者众多,这也就罢了,毕竟本我尚存,还可唤醒,可先前我迷迷糊糊之中,仿佛见得许多过往先人,其文思有如生前,竟也构筑其中,恐怕不是轻易能够动摇的,另外,那幕后主持之人,肯定不会因此善罢甘休,还望小心……”
说罢,他行了一礼,消弭不见。
“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……”
李易收回目光,往前一看,那虚幻之界赫然已近在咫尺,仿佛是一片被薄雾遮盖的世外桃源,山川在目,勃勃生机,万物竞发。
却也有几道身影正行走于七彩匹练之上,如履平地。
“不过,过往先人的文思……这或许能解释这虚幻之界中雄浑至极的、千百文思之气的来历。”
呼呼呼——
念头落下,却有三道狂风呼啸而至,其中蕴含着三种德行之玄妙!
三德塾的山长王汾仙,一身白衣飘飞,宛如谪仙降世,乘风而来,口中道:“世有三德,一曰至德,以为道本;二曰敏德,以为行本;三曰孝德,以知逆恶。李凿固然厚德为怀,却是得之片面,不明其中机要,被你三言两语所惑,失了学界之根基,只能重归尘土之中,再无前程与未来可言,但王某不同,三德作心,心志坚定,手段灵活,知晓进退善恶,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所迷惑!”
随着其言升腾,自身竟慢慢脱离此间,有几分介于虚实真假之间,立于不败之地的意思!
不仅如此,更有一股坚定之意落下,要侵蚀李易之心,同化他的思想,让他认同这些说辞!
“哦?”李易眼珠子微微一瞥,落在其人身上,笑道:“你的三德,与我所理解的不同,在我看来,至德当是厚德载物,其势至焉!敏德,该是与时俱进,其行变焉!孝德,当是尊祖爱亲,其心正焉!更何况,你对自身的三德之说如此自信,以至于有些自负,脱离此间,立于虚实之中,这就是脱离实际、远离群众,困于自己编织的茧房中,却没听说过,物极必反之理吗?”
话音落下,他这三德之说,与文思相合,同样加持于指尖,就朝那介于虚实的王汾仙一点!
“玄德,深矣远矣,与物反矣,然后乃至大顺!”
阴阳五行流转,气理与儒道精神交缠,众德行之言汇聚,宛如铸就千百书卷,便有一股深远而又庞大的德行气象,从李易的文思中蜕变出来,显露出万事万物对立统一之意境,随着李易一指点出,立刻贯穿前方,理顺万事!
轰!
王汾仙的种种学说思想顷刻被冲击的支离破碎,其立身的三德之说,生生被李易从个人拔高到了大势、时代、传统等方面!不仅如此,其学说内核还被瞬间污染、扭曲、篡夺!
先以大势击碎,再用妙法鲸吞!
王汾仙一下子清醒过来。
“你……竟这般释经?!你这分明是颠覆吾辈的三德之说,你这是要……”
李易看了他一眼,道:“辩经辩经,本就不是真要辩倒你这个人,而是要阐述自己的道理,要传播自己的思想,获得更多的支持!将你学说的内核抽出来,灌入我的精神,改造吸收,成为资粮、养料,让你无路可走,又有什么奇怪的?”
王汾仙瞪大了眼睛,随后满脸惊惧的彻底消散,一缕念头归于来处。
“这么快就败了?!”
在其人身后,一老者踏空而至,声有惊讶,但旋即镇定,传出声来:“李小君子,此地乃是吾辈为学之人的乐土,是儒道复兴之契机,你虽学了方外法,但也读了为学书,该是明晰儒道之妙、之重的,何不与吾辈合流,同铸这儒道盛事!”
却是那天火塾的申毅磐,他看着李易,谆谆告诫,语气诚恳:“天地万物之间,本就没有确定联系,也无永恒不变之至理,你虽修有方外之法,但只要摒弃,潜心于儒道,必有成就,可为吾等一员!否则的话,以你的资历、背景,如何能够在学宫诸派系之中脱颖出头?”
随着这老者说出此话,其人也仿佛从此方天地抽离出去,但并不是介于虚实,而是遗世独立,万物万世难以沾染其身!
李易却轻笑一声,并不回答,反而说道:“老先生,你虽是被外力裹挟、侵染了心智,却比之前假惺惺的态度,要来的舒服得多,不过你这个不可知论、无因果说,实在是不适合我!”
李易哈哈大笑,长吸一口气,便将王汾仙念头崩解后,散溢的庞大三德文气收拢过来,化作一团璀璨文思,然后猛然一捏!
轰!
文思炸裂,生出层层涟漪,转眼就冲击到了那申毅磐身上,但无论涟漪如何变化,都无法沾染其身。
申毅磐见之,叹了口气,道:“不为世间沾染,自求本心无恙,万物不可定,唯有本心高,你的学问还需要精进……”
“世间尽蕴气,万物皆有理,若不知穷理,如梦过一生!”
李易立于涟漪中央,身上万象之景扩散,与那散发出去的涟漪连接在一起,直接越过了申毅磐,与那虚幻之界中的山川河流有了联系!
“不对!”申毅磐这才如梦初醒,明白了什么,可等他想要有动作,却赫然发现,自身正在消亡,举手投足,皆无法干涉外界变化!
“万事万物皆有联系,牵一发而动全身,万物循理,万世养气,组成干坤玄妙之法,维持时间运转!我以此立说,传于天下,不断精进,与时俱进,可绵延千百年!你说你不可定、无关联,那你就被排斥于世外、沦落于时代,是过时之人,是无关紧要之学说,自然也要无声无息的湮灭于时代的浪潮之中!”
李易的儒道神看着申毅磐,迈步前行,从其身旁走过,直入那虚幻之界之中,在镇着涟漪中,没入那虚实之世!
远处,无力、无能、无关的申毅磐呆呆看着,也不知是清醒,还是依旧迷茫,其身形却逐渐消散,最终不见踪影。
……
……
“厉害,此人就是李去疾?他最后辩经辩得那天火塾的老儿要道心破碎了!”
虚幻之界下,白莲绽放,其上的白袍大腹僧人啧啧称奇:“他最后捏碎文思之气,乃是用象征之法,化用时代浪潮之说,那士林学界虽是布局多年的结晶,此番能够现世,却还是脱胎于问天台,此台能心想事成、化假成真,被这李去疾借此放大了自身学说的威力,压制了那申老儿的文思!”
顿了顿,他眯起眼睛。
“难怪,其他几家都有心要招揽此人,连天师张家都来了几个,不知我圣教与此人,是否会有缘分?”
他还在想着,忽然心头一震,而后一道虚影在体表浮现,似要冲出血肉!
这僧人赶忙双手合十,低头诵经,过了好一会,才重新抬头,但眼中有着疑惑。
“我佛为何而动?”
轰隆!
念头未落,那上方的虚幻之界中忽然爆发巨响,雷霆轰鸣,闪电交织,更有一片区域云雾涌动,卷起层层巨浪,似要撕裂一界!
“这是怎的?是那李去疾之故?他进去才多久,就搅动得这般混乱,莫非还真能篡夺这未成型的士林学界?”
一念至此,僧人不再耽搁,当即驾莲而起,远处亦有诸多身影有着同样打算,各展手段,要入虚幻之界,但下一刻,一道道模糊身影从界中走出,文思展开,衍生万千变化,拦住、缠住、吞没诸人!
云雾深处,传出一声恼怒之言:“尔等文思匮乏,以为李去疾能做到,你们就能做到?你等方外邪魔,也配染指人道学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