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气理二象性?”
看着手中信件上所写之字,史朝清抬起头来,问道身旁的老儒:“孟先生,此言何意?”
“老夫亦不知。”那孟先生须发半白,正侧着身子,与史朝清一同看着书信上的内容,越看眉头皱的越紧,脸上更有一股厌恶与蔑视,“此不过是一家无知之言,郎君何必当真?真以为一个蜗居洛阳城中的寒门子,真能足不出户,就参悟出脱离于孔陆经学之外的新学?简直滑天下之大稽!”
“孟先生且息怒。”
史朝清将手上书信放下,对那老者笑道:“我知道先生才学甚高,在学宫中也素有名望,安庆宗若非得了您的儒道造诣传承,哪里能在长安脱颖而出?现在见到有小辈狂悖,妄言新学,自是恼怒。”
“郎君,非是老夫倚老卖老的托大,而是这要开辟学说,非是简单之事。”孟先生自知失态,收敛心念后,沉声说着:“过去也有人能另辟蹊径,发前人之未想,但往往后继乏力、无以为继,而如今的儒道经学,更是经历几百年变迁,前后亦有新学承载过往,如此连绵,方成今日之事,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,几句话便能颠覆、扭转的?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况且,你瞧这上面所言,其实都是笼统之说,所谓的诸学,更只是有个名头、思路,所谓内容,根本不曾提及!要为一学,当有体系!郎君,切莫被这一两个故作高深的名物给慑住了心神,真以为这个李去疾是什么大贤,想引为臂膀,最终行马谡旧事!”
“先生说的是,说的是,你消消气。”史朝清安抚了好一会,那孟先生才算是平静下来,顺势起身告辞。
不过,在走之前,他还是说道:“听说这狂悖小子,再过几日还要行讲学之事!说不定还要拿他这一套似是而非的东西招摇撞骗!听说,此子也被引入了学宫!老夫身为学宫宿老,虽是立足幽州,并不归属洛阳,但也不能放任他人这般败坏学宫名声!到时候,老夫也要过去!”
史朝清闻言,微微眯眼,随即笑道:“正当如此,到时候,晚辈也当相随,给您老壮壮声威。”
待二人说定,送走了气鼓鼓的老者,史朝清摇头道:“所谓文人相轻,虽然有传闻,说这李去疾能与洛阳的圣贤泥塑共鸣,隐约得了中土诸子的庇护,但其他人却根本不信,又或者不愿相信,反而一门心思的想证明此事为假!要将他打压下去,防止传闻扩大!”
他口中说着,却将手中信件又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。
这信上记录的,正是白日里,自那玄都道人在建勋塾中大闹一场后,诸书塾派人去探查,跟着李易在其中宣称自己有诸学傍身,这一桩桩一件件,都被记录下来。
待看完一圈,史朝清放下信,忽然抬头问道:“那李去疾既是分说了‘气’、‘理’两学之深,那其他的呢?按照他的说法,不是还有几个学派么?都是怎么说的?”他的眼中很是好奇。
“后面没有了。”
黑暗中,一道身影自阴影中蠕动而出,似鬼似妖,声音尖细:“那李去疾说完那劳什子的气理二相性后,便住口不言,说什么再说亦无用处,若真有心,待几日后在那讲学辩经会上再说个分明吧。”
“没有了?”
史朝清的脸色有几分不快:“他起了这么高的调子,闹出如此阵仗,结果说到一半就断了,不怕那几家书塾之人不与他干休?如那刘忝之辈,分明就是一心捧杀,李氏半途而止,岂不是……”
突然,他言语一顿,明白过来,抚掌笑道:“好深的心机!差点连我都被蒙骗了。”
那黑影奇道:“主人此话怎讲?”
“这李去疾是在连环布局。”史朝清收敛笑容,正色道:“如今,从几处情报来看,他与广异楼当是存有联系,这广异楼中的异变,可能早就知晓,借机扬名,然后直往建勋塾中,又着人疏通人脉,安排辩经之事,如今顺势暴露,引得各家目光,放出半截新学之说,你说这是为何?”
“他在钓鱼!”黑影也明白过来,“这一步一步,就是要将各方都拉入那辩经之会!他要在那会上一鸣惊人!难怪,如今这城中学宫内外,儒释道三家,几乎都已被他的这番言论惊动,且皆有不满之意。”
说到后来,此人的尖细之声中满是惊叹,随即话锋一转:“主人,此人城府如此之深,你要怎么抓他回北边?”
“抓?抓不了了。”史朝清摇摇头,“但抓不了,不代表无法让他北去!”
说到这里,他转而道:“等着吧,再过两日,辩经会上,当有好戏!李去疾固然有算盘,可他的手伸得太远了,触动了太多人的根本,不会那般简单。如孟先生今日这般的不在少数,这群人在大唐盘根交错,李去疾再有通天之才,也要碰壁,到时候才是我与他真正交涉的时机!”
说着说着,史朝清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乌云遮月,感慨道:“风雨欲来啊……”
……
……
“这建勋塾的圣贤泥塑之中,文思干涸,已无法再为助力,不过洛阳之中,书塾学舍诸多,更有许多圣贤泥塑,还有学宫底蕴,还曾与我意志相连。若能将这承载各家书塾传承之人聚集过来,与他们宣讲诸学,引得文思共鸣,再次引动洛阳文脉,尽数填充进来,我就不信还不能触及《师徒传》之道!”
建勋塾中,李易坐于三座泥塑跟前,闭目沉思。
此时已是月上中天。
白日里,当他意识到泥塑已到极限,无法再令自己境界提升后,便当场打住,以沉思梳理为名,结束讲学,转身离去。
那刘忝等人早已被他的言语扰乱了心思,虽怀疑李易是无以为继,故作后退,却也慑其之威,并未强留,只是带着种种消息和猜测,归于各塾。
不过,虽没了这群不速之客,但院内外还有许多不请自来者,但李婉依见李易不愿被琐碎之事缠绕,便找了人来,以宗室之名,驱散众人,这才让李易有了时间,能在这里安静沉思,巩固今日所得。
“如今看来,这圣贤泥塑其实是媒介,通过此物,汇聚文思,纳入自身,不仅能补充和完善《师徒传》,还可壮大自身的神思,梳理诸多儒道碎片。比如今日,说儒家之典,谈及性散命僵,这性命之说,也可用于我身,儒道神可以为文性,那积累而来的儒家文气、诸学精髓,完全可以寄托一道灵魄,炼化魄纹,乃为文命!如此一来,儒道亦可性命两全,用于修行……”
想着想着,他忽的心中一动。
“说起来,我这灵魄之中蕴养了佛、道两家的高深法门,日后若加上儒家的,道魄,佛魄,儒魄,岂不是三教尽在我身,又有儒道之神,将来凝聚佛道两家的心中神,再配上伏矢魄中的大唐疆域图,日后若能融汇为一,岂不是在自家体内养了个唐朝?”
他正想着,身后忽传脚步声,跟着便是薛凡的声音传了过来——
“李兄,学宫颜老来了,说是要见你!看他模样很是急切。”
“算算时间,他也该来了。”李易并不意外,起身转向,“是时候就这辩经之事,和他说一说了,若有学宫的支持,该是能聚集更多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