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疾啊!后天你便要讲学、辩经!这么大的事,怎么事先都不与老夫等人通报一声!”
一见到李易,颜阙疑便忍不住抱怨起来:“讲学辩经,这等事不是不能做,也不是不让你做,但不能急,也不能躁,且你如今乃是学宫之下、一塾之长,理应先通报学宫,让吾等来安排才是。”
他说着说着,又连连叹息:“说起来,这事也是老夫疏忽,那日你翻转广异楼之毒阵,当时老夫等人就知你的儒道造诣,已是今非昔比。回去之后,老夫也曾去李府寻你,可惜扑了个空,又见你那府邸内外,有许多人觊觎,便知你的处境,转而上禀学宫诸同僚,希望他们能出来给你站台,震慑宵小,却又忘了,你是一刻都闲不下来的,老夫这信件才送出去几日,你就闹出了要立新学的事来!”
“颜老你听谁造谣?”李易一听这话,眉头皱起,当即摇头:“这话传的不对!”
颜阙疑一愣,想了想,松了一口气:“原来是讹传,我就说,你虽是喜欢折腾,但心思聪慧,岂能不知这学派道统之争的凶险,行此孟浪之事!”
“颜老,你误会了。”李易打断对方,道:“我说是谣传,是你听得是什么新学传闻,这显然不对,我行的乃是复古之事,是扫去两晋南北之沉疴,恢复上古先秦之精粹,以古文阐今事,怎么能说是新学呢?是复古!”
“你……唉!”
颜阙疑听到这,叹息连连,以他的身份、见识,哪里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,无非就是个托古言志的局面,所以叹息过后,他又道:“你既然这么说,看来事情是不假了,本来老夫听得那些传闻中,说你口出狂言,言出几学,还觉得里面有人推波助澜,要将你捧杀,但一见着你,便知道这事只怕不是虚构。”
说着说着,他的精神,居然有几分振奋,继而道:“怎么样,后续你打算如何施为?之前,你为了躲避诸多烦扰,隐于建勋塾,在此处立下辩经之事,稍显仓促,现在若交给学宫,由老夫等人来安排,才好扫去许多盘外招、叵测心,好让你能全心投入。”
“嗯?”
本来听着前面的话,李易还想说着,这辩经讲学之事,其实不是自己串联的,是那苏玉衣自行其是,但听着颜阙疑话中之意,便果断住口,反而问道:“颜老待如何?”
“宣讲之会如旧,只是不再让建勋塾来主导,而是交予老夫等人。”颜阙疑语重心长的提醒道:“听老夫一句,这辩经之事从来不光看谁的话有道理、谁的学说更完备,背后的水深得很,其中更有诸多机巧算计,若只靠着苏玉衣在其中筹谋,你就算真能说破天,压得各方低头,最后也赢不了,得不到承认!”
“哦?”李易眯起眼睛,“莫非这其他书塾,还有本事颠倒黑白,在群儒舌战之后,肆意玩弄规则?”
“若是众意归属,就算不得是玩弄规则。”颜阙疑叹了口气,“这辩经要分胜负,得有人评判,自来这评判之人还不止一个,上上下下,多少环节,能做文章的地方多了去了!不过,这多是比拼人脉,你如今毕竟也在学宫之中,同样有着背景与支持,到时候两相抵消,才能真个凭本事分高下!”
“可惜了,先前立下辩经讲学之时,还待是激|情澎湃的文道对决,如今看来,还是免不了蝇营狗苟,乃是政治之道,这政治之道,本就不是单纯的比拼高下,而是比拼是人玩人之技。可当真不爽利,好在……”
李易眯着眼睛,轻笑起来,后面的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若是其他人,真心求一个儒道之名,要立德立言立着,养望以做传承,或许会在意这些个人际往来,但李易却知,天下大乱将至,待安史之乱后,武夫崛起、军镇当国,儒道文华便会彻底暗淡、衰落,比起那时的衰颓,如今根本算不上什么。
因此,李易根本就不在意儒道之名,之所以顺势而为,实是为了修行,为了圆满自身,追寻长生久视之道!
“好在什么?”颜阙疑不知李易心中所想,于是问起。
“没什么。”李易摇摇头,敷衍了一句,跟着话锋一转,“说起来,颜老您何以对我这般有信心,但凡知道此事的,与我见面时,多多少少都要告诫、劝阻,让我暂避锋芒,防止将事情搞大了,难以收拾。您老初言时,我还以为同样也是这般意思,现在看来,是生怕我搞不大。”
“老夫等人,可不喜欢强阻他人之志,”颜阙疑抚须而笑,“你既有这等雄心,过去亦不是信口开河之人,既是说出,定有分寸,便是一时不察,马失前蹄,老夫等人也自问能托的住你,真要劝解,那时再说也不迟。”
“颜老,多谢!”李易一听,心里暖暖的。
但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女子之声从旁传来——
“你听这老头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。”
先天真人施施然而至,说出一言后,立刻让颜阙疑的表情有些不自然。
但她半点都不在意,继续就道:“你那日在广异楼中,一言引得洛阳各家文思涌动、泥塑共鸣,这等阵势,但凡知道点典故的,皆知是圣贤之姿也。既是未来圣贤,开创一二学说,乃是顺理成章的,他们又岂会意外?如今为你搭建高台,无非是顺水推舟,稳赚不赔,交好于你,稳固学宫派系,却还在你这故作言语,岂非得了便宜还卖乖?”
“前辈来了。”李易上前行礼,跟着就道:“便是如此,颜老愿意信我,亦弥足珍贵。”
先天真人上下打量着他,面露奇色:“你这几日在这书塾中闭关,似乎又有收获。”
颜阙疑则长吐一口气,顺势就道:“唉,还是你了解老夫的苦心,这事一旦交给学宫来办,不光只是方便了你技压群雄,更有额外好处。你可还记得,先前老夫曾和你说过,唯有两塾的左右山长,可入集贤书院?”
这话,一下就将李易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:“难道说?”
“不错,此番老夫等人商讨了一番,又征求了许多人的意见,便觉得,与其到时候再寻他事,不如借着此次辩经,分出高下。”颜阙疑说到此处,意有所指,“据老夫所知,长风塾与守拙塾此番都会参加辩经之会,到时候你若赢了,便可直入集贤书院,其中也有先前圣贤之物,正好配你……”
李易眼中一亮:“大善!”
……
……
“嗖——”
正当李易在院中与先天真人、颜老交谈之时,守在外面的刘神隐和王清溪亦有意倾听,只是他们的注意力,忽被一道破空而来的灵光打断。
刘神隐心中一动,抬手一抓,便将那灵光抓在手中,顺势一捏,就变作灵符一张。
“嗯?”
他看着那张符,眉头一皱,随即察觉到其中散发出来的威严、堂皇气息,脸色一变,手指一挑,将符箓打开。
滋——
一道苍老身影从中显现,目光扫过两人之后,屈指一弹!
意念自其中传出,直入二人泥丸宫中。
下一刻,刘神隐、王清溪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那身影转眼消失,留下二人面面相觑。
“这……”王清溪迟疑了一下,才道:“这个消息,是否该告知九公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