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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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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奚这场戏结束,属于她的戏份也就杀青了。

她打完电话,看见裴观玉坐在监视器前,身边围着一圈导演摄像,甚至还有他要替的正主穆原。

一个替身,倒反天罡,正主都得站旁边。

俞奚的戏加一起几天就够了。

进组以来,和穆原也只在必要的戏份见了几面,私下话更是几乎一句没说。

尤其是见了真人,俞奚越看越觉得几个角度更为相像,脑子里的瓜在不停循环。

穆原显然也知道她和裴观玉的关系,俞奚观察出来,他是个很会逢源的性格,能不动声色和导演制作人打好关系。

他的演技也很好,配得上这个花大价钱砸出来的精良的制作班底。

如今的他,不依靠柏灵,已然也能凭自己走出一条路。

不过也是。

据俞奚对柏灵的了解,她清醒凉薄的头脑,不可能真的为任何不值得的人投入高代价。

场上开始收工,俞奚要去卸妆换下戏服。

裴观玉就和安了自动追踪雷达一样,尾巴般跟上来。

他身上也是戏服,配无框眼镜。

一件米白色的马甲,配衬衫,很有上世纪港城文艺青年的气质。为了这场几秒的替身戏,他也是煞费苦心,三套戏服换来换去。

裴观玉跟着她坐上片场房车。

俞奚穿的是蕾丝收腰的小洋裙,戴太阳帽。

够不到后背拉链,他在后面帮拉。

感觉到裴观玉情绪不如想象高昂。

俞奚回头看他:“怎么了?”

裴观玉沉闷地说:“我以为可以拍很久。”

俞奚:......

“还没开始,就结束了。”

原来是戏瘾还没过,还没玩够。

俞奚唇角抽动一下:“要不你来演?”

裴观玉认真想了想:“我只想和奚奚拍戏。”

俞奚的裙子褪下,发现裴观玉一动不动盯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。

脸皮越来越厚了。

把他脑袋掰到一边,俞奚快速套上t恤。

“你想演什么我回家陪你演,想演什么演什么。”

可别再祸害其他剧本给自己疯狂加戏了。

裴观玉没有顶嘴,算是被哄顺毛了。

“奚奚刚刚在和谁打电话。”

就知道要被问。

刚刚打的时候,俞奚刻意避开他的动作,估计让他不舒服到现在。

俞奚的视线望向车外,忽然肘击裴观玉,让他一起看。

在他们的视线里,穆原上了另外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。

从外看不出身份,但车窗里探出一只雪白柔荑,无名指有一颗成色极通透的鸽血红戒指。

俞奚看过多次,哪怕身上有珠宝代言,见过名利场的浮华,每次看到柏灵的戒指,还是有些挪不开视线。

可见其价值昂贵。

这是柏灵。

从那次葬礼后,俞奚就没有看见过她了。

有见过几次裴观玉和她的通话,他也神色淡淡,有时嗯了两声,就挂了电话。

穆原关上门。

可没一会儿,他又下了车,脸上有一块很深的红印,还有指甲的划痕。

穆原拉起衣领挡住,快步离开。

俞奚惊骇地转头看裴观玉。

他神情平静。

俞奚想的却是另一件事:“柏灵打过你吗?”

裴观玉微微一怔。半晌道:“没有。”

俞奚松口气,拍拍胸口:“那就好。”

再丧心病狂,至少没有肉体暴力。

在这里撞破“婆婆”和情人的幽会,总归还是尴尬。

俞奚轻咳一声,转移话题。

“我十几岁还被daddy拿衣架打呢。”

她说起自己嘴馋深夜在后院烧烤喝酒,差点把整个仓库囤的羊毛烧了的事。

“当时抽得衣架都弯了。”

裴观玉瞳孔微微睁大,唇线抿紧:“你都没和我说。”

俞奚噗嗤一声:“哎呀,其实是衣架被抽到桌子上打弯了啦。”

察觉被耍,裴观玉把头扭开。

他看向车窗外,穆原还没走远,他正拂着唇角的伤口,冷冷看着黑色轿车的方向。

裴观玉淡淡看着。

俞奚环住裴观玉的脖颈,贴上去亲了亲他。

“还好裴裴不挨打。”

裴观玉沉默了会。

虽然不挨打,可他所承受的来自于柏灵施予的暴力千百倍胜过肉体疼痛。

港城还是俞奚第一次来,酒店对面的维多利亚港夜景无尽繁华。

平时两人各自忙碌,裴观玉假期又少,俞奚过来拍戏以来的近十天,他们都没见过面。

两个人对视着,又缠缠绵绵凑在一块儿。

亲一亲,贴一贴。

间隙之间,裴观玉又冷不丁问:“今天在和谁打电话。”

俞奚:......

小人机还会存档问题,准备随时读档打她个措手不及呢。

她绞尽脑汁准备找借口糊弄,好在这时裴观玉的手机响了。

俞奚推他:“电话。”

裴观玉皱眉,但还是站起身去接听。

俞奚总算找机会低头看俞萱发给她,买房需要做的过户手续,让她尽快做准备。

一抬头,却见裴观玉紧锁着眉,脸色很不好地起身,整理衣襟。

看起来是要立刻出门的样子。

俞奚讶异,这里还是港城,裴观玉有什么急事要在这里办。

很快他挂电话,给出答案。

“我妈…柏灵,被穆原下药,在急诊室。”裴观玉哑声,“我去看一眼。”

他神色看不出什么,只是握紧的手指骨,起伏翻涌的胸膛还是泄露了糟糕的情绪。

真实情况更不堪说出口,秘书说话也支支吾吾。

柏灵中招是在床上,柏穆原用了款新型的进口助兴药。

这种药无色无味进入身体,能让人由于过度兴奋体征失衡。

柏灵送进急诊室时,心跳已经微弱。

俞奚想到下午看到的场景,所以是穆原蓄意报复?

裴观玉低声:“我先走了。”

他想提一句,让奚奚陪着他一起去。

他其实有点害怕。

她不算好母亲,甚至不算个好人。

他对她无爱无恨,可他们已经在裴家相依共生这么多年。

可柏灵已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,最后一个有浓厚血缘关系的亲人。

事实却又是这样滑稽。

为什么奚奚总能看见他这样狼狈的模样。

裴观玉走一步,就安静地回头看她一眼。

俞奚再看不出他什么意味,也算白驯恶犬这么久。

她拉住他的手,温声说:“裴裴,别怕,我陪你一起。”

裴观玉什么也没说,闷闷低头,贴着她脸颊蹭了蹭。

柏灵的情况确实危急,离鬼门关只差一步之遥,多个专家会诊,到凌晨,才堪堪恢复生命体征。

听到消息的瞬间,裴观玉紧握的手指松了一些。

俞奚也重重松口气。

她并不希望柏灵出事,无论如何,柏灵还是裴观玉的生母。

裴观玉已经够孤独。

以为裴观玉会去病房看一眼,谁知他和秘书交代完,再让人把穆原抓来跪在病床后,就牵着她走了。

“你不进去看看吗?”

裴观玉:“不看。”

俞奚纳闷。

在这里一声不吭等这么久,醒了却又不去看。

俞奚牵着他往病房走:“我不管,我想去看。”

抛去柏灵是裴观玉他妈的事实,其实俞奚很佩服她这样的女人,永远将爱自己放在第一位,男人不能动摇,孩子也不能。

俞奚很想和她有一场正面的交流。

第一次见到不做修饰的柏灵。

算年纪,她其实已经快五十了,但素颜甚至是刚从鬼门关回来的状态,还是清丽动人,脸上甚至看不到皱纹。

柏灵的肺部功能出现了问题,说话还在咳嗽,依旧柔柔唤他们:

“小玉,奚奚。”

裴观玉表现得很冷淡:“柏穆原怎么处置。”

“我自己来。”

俞奚从他们的对话里感觉到一股寒意。

不知道裴观玉自己发现没有,这种时候的他,和柏灵真的很像。他们有着同样强烈的报复欲,心狠手段利落。

说完这两句话,再无人开口。

柏灵便和俞奚说起话来。

还是带着厚重假面,春风如沐的语气。

俞奚让裴观玉出去给她倒杯水。

看出她支开他说的意思,裴观玉皱眉看她一眼。

俞奚回视回去,这次带上了命令的意味。

裴观玉眼底不情愿,但一番“眼神拉锯”后,还是走了。

看着这一幕的柏灵,挑动了下眉梢。

等到门关上,柏灵托着腮羡慕地说:“小玉竟这么听你的话。”

“他现在已经不像小时候听我的话了。”

俞奚问:“您想他听话做什么呢?”

柏灵笑意忽然变淡,这使得她脸色变得有些阴柔森寒。

懒倦地说起她想某个位置安插的人手,给柏氏实业谋的项目,都被裴观玉打回来。

俞奚对柏灵的野心和冷漠早有预料,可真看她字字句句都不离利益,说起裴观玉,好像不是她的孩子,而是种下来,盼望他不停结出果实的树苗。

“如果您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,他也会听你的话的。”

如果有任何一个人给予他足够的爱,裴观玉都会很乖很乖,他天生就是个很好的小孩。

柏灵讶异,柔声:“我给他选了一个最厉害的父亲,聪明绝伦的大脑,漂亮的外表,再也不用受我年轻时候步步为营的委屈。”

“我哪里没有尽母亲的责任呢?”

“我始终以为,母亲会把爱孩子放在第一位的。”

柏灵笑出声,揉着太阳穴道:“贫瘠得只剩下爱的女人,不给爱能给什么呢?”

俞奚:......

俞奚沉默了。

因为她发现,柏灵的逻辑自始至终是自洽的,她从未觉得自己有任何不对,哪怕已经自食恶果步裴坤的后尘,差点被年轻的情人害死在床上。

连她的三观都要被柏灵三言两语带跑了。

“孩子天生爱母亲,裴裴天生就爱你。”

俞奚淡声说,“是你让他一步步收回了爱。”

可哪怕裴观玉再不愿表现,今天他收到消息的那瞬间,脸色还是略微苍白的。

柏灵脸上始终从容的笑意,褪去一些。

她的头似乎很痛,不停揉着太阳穴的神经。

“不过,我来和您说这些,”俞奚站起身道,“不是希望您还能给他虚伪的爱,只是我想通知您。”

“既然您不珍惜,您的儿子裴观玉彻底属于我。”

说出这些,俞奚的神经同样有一种舒畅的爽感,“他的爱,他的一切都属于我,也只会听我的话。”

曾经裴观玉想将她变成一座孤岛,好彻底地占有她的世界。

俞奚一直不能理解这样病态可怖的想法,但现在,她好像被小疯子传染了。

她替裴观玉剪掉这些不需要的感情联结,他不需要任何社会联系,身边也只需要剩下她一个“妈妈”。

柏灵撑着头,冲她轻轻笑了。

一些刻意撇去,从来觉得无用的记忆翻滚涌现。

几岁的裴观玉,说摄像头像红眼睛,他有点害怕,能不能和妈妈睡,她温柔又果断地说不可以。

裴观玉第一次因消极上课被送进禁闭室,出来时脸色苍白地问她被惩罚是不是也这样被爷爷关,她说,所以小玉要努力成为强者,带妈妈出去。

裴观玉说新来的外教放电影,看到一个很漂亮像洋娃娃的公主,他很想见到她。她疑惑为什么外教会给他放电影,第二天就辞退了失职的外教。

裴观玉十三岁的某个晚上,去了明和六庄专门宴请宾客的第三栋楼,放走了某个贵客要享用的甜点。

他被裴坤关了最长时间的禁闭,出来时,他意识不清地说想和“公主”一起离开。

柏灵说,那就长大变强,把公主永远留在身边。

忘记什么时候开始,裴观玉和她的话越来越少。

情感是等价交换,母子也一样。

柏灵坚定知道自己要什么,排在后面的就是牺牲品。

柏灵那时没有去挽回,后来更不会,因为心知已经覆水难收。

“我需要小玉,小玉同样需要我。我身前是未来总师,他身后是整个柏氏集团,我们彼此依存。”柏灵点明。

俞奚:“裴裴并不想要这些。”

柏灵看着她,微笑着说:“可他不会再放手。”

曾经尝过一无所有被摆布的滋味,又怎么敢再重蹈覆辙。

这也是柏灵最后的要求。

“因是我自己造的,我享受到了很多,果我也一应承担,无论我有任何什么事,都让小玉无需再为我付出情绪。”这或许是她作为生理上母亲唯一的仁慈,柏灵道。

“祝你们幸福。”

俞奚出来时,一开门,裴观玉就面无表情候在外面。

“走吧,裴裴,我们回去了。”俞奚牵住他说。

路上,裴观玉时不时盯着她瞧。

俞奚故意装看不见,说一些有的没的。

直到进了酒店房间,终于到只有他们两人。

裴观玉终于忍不住了,将她按在墙上,闷闷撞她一下。

“你们说什么了。”

俞奚突然又想逗他,故作深沉地说:“柏灵说给我一个亿,要我离开你。她觉得我耽误了你…”

这几乎是她曾经梦想的剧本。

裴观玉的脸色立刻就沉下来。

哪怕他知道可能性不大,可还是听到就生气。凑上前就咬她一口:“给多少钱你都跑不掉!”

俞奚被咬的连连后退,捧着他的脸笑起来。

“好啦,”她低声说,“其实是交接某只小狗的归属权。”

裴观玉不想做出配合的神情。他也不喜欢小狗的称呼,很没面子。

可奚奚说:“以后我是裴裴唯一的‘妈妈’。”

“我把空缺的爱都补给你。”

俞奚看着裴观玉就像被定住般,瞳孔怔愣地看着她。

唇线轻抿,然后松开,最终垂眼睫,将脑袋埋在她脖颈间。

他忽然很想去倾诉。

去认真地,完整地将这些前二十年,无法和任何一个人述诸于口的委屈全部告诉她。

柏灵就如同书本里描绘的属于母亲的模板,美丽,柔弱,温和,绸缎般的头发,馥郁浓烈的香味,柔软温柔的拥抱,是他幼年对于柏灵的印象。

孩子生下来就会爱母亲的。

所以柏灵一叹气,一落泪,裴观玉会吞下所有痛苦。

裴观玉也试着和柏灵求救。

幼年的时候,他说既然他和妈妈在这里待着都这样不开心,不如一起离开。

柏灵捂住他的嘴,指着摄像头说会被爷爷听到的,他们都会被惩罚。

裴观玉问妈妈会被怎么惩罚,柏灵说她也会被爷爷关在房间里。

关禁闭,其实不见五指,五感都会消失,这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。

裴观玉脸色发白,他不敢再说跑了。

他将柏灵拉到唯一知道的,能不被摄像头照到的死角。

他说既然爸爸在外地,能不能让他来救他们。

书上不是说,父亲应该保护配偶和孩子,为什么总是见不到爸爸。

就算见到爸爸,也是那样冷漠。

柏灵说,爸爸在外面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家,只有他快点长大,站到爷爷的位置,才能带她出去。

后来裴观玉才知道,柏灵的不开心只是对于无法快速站在高位,满足强烈权力欲的不甘心。

而他的不开心,是真的不开心。

到十四岁发现一切真相前,他一直生活在柏灵给的惊天谎言里,自以为是地爱护着,保护着母亲。

裴观玉至今还记得那个傍晚。

他在监控摄像里看着美丽的母亲,褪去所有柔弱的外皮,委身在男人身下,听着他们放浪的对话。

手机对面是许久联系不上的人。

奚奚公主也丢弃了他,不要他了。

那个晚上,裴观玉出现了的幻觉。

他总是看见自己的肉身在腐烂,发出臭味。

和俞奚发消息时,他藏起来的刀都已经放在了腕

上。

裴观玉迫切要割掉腐肉,让鲜血迸发出来。

他脱离这个腐烂的肉身,灵魂终于能奔向自由。

如果。

如果能自由,他要做公主身边的幽灵。

一直一直看着她。

刀快要渗入皮肉,对岸的消息声,将他拉回人间。

俞奚头埋在裴观玉胸膛,泪水在无意识地流着。

裴观玉说话的语气很平辅直叙,但她还是能想象到,当年发消息给她的裴观玉会有多么无助。

“那你恨她吗?”

裴观玉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不恨。”

挺好,不要再恨了,恨人多累呀。

俞奚摸了摸裴观玉的脑袋。

谁知他得寸进尺咬了俞奚一口,“我只真正恨过你。”

俞奚:......

“为什么?!”

裴观玉直视她的眼:“因为我一直爱你。”

所以太渴望你回以同样浓烈的爱,无论如何得不到,就会产生恨意。

不恨柏灵,是因为孩子对母亲天生的爱意,也早在无数次情绪的落空中消失殆尽了。

哪怕真相浮出水面,知道柏灵的凉薄自私,裴观玉也没有被奚奚骗那样宛如剜心的痛感。

原来他从没有感觉到柏灵的爱,没有期待过被爱,所以时刻做好接受这个事实的准备。

俞奚回咬他一口,赌气:“那我也只恨你。”

裴观玉应声:“嗯,只爱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