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

第一卷

第二盏请灯,是在黎明前来的。

渡水层没有真正的太阳,所谓黎明,只是层顶水藻慢慢褪去夜蓝,浮桥上的灯一盏盏转浅。桑家渡的人刚从短暂的睡眠里醒来,船医正在替桑泱换水草药,桑迟带着守灯人巡查雾线。

林夏几乎一夜没睡。

她坐在上井归灯下,手里握着盐骨层给她的证明骨片。骨片很凉,贴着掌心的黑裂痕,能稍微压住那种被刻过的痛。

小满靠着她睡着了,手里还抓着红绳。

沈砚坐在不远处,闭着眼,暂影灯放在脚边。

看起来像睡了。

但林夏知道他没有。

顾银舟守在净水舱外,偶尔低头看一眼桑泱,又看一眼桑家归灯和小舟的独灯。回到桑家渡后,他变得安静了许多。不是没话说,而是终于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换取安全。

就在这时,雾线边亮起第二点暗红。

很小。

却让所有归灯同时晃了一下。

林夏立刻睁开眼。

沈砚也睁开了。

小满被红绳灯烫醒,迷迷糊糊地抬头:“来了?”

没人回答。

因为答案就在水面上。

第二盏请灯比第一盏更近。

它没有停在远处雾线,而是直接漂到了桑家渡外的第一道浮桥边。灯芯像一滴悬着的血,红纸卷在灯下,尚未展开,灯光已经映得附近水面泛红。

桑迟脸色铁青地赶来。

“它越界了。”

顾银舟走到林夏旁边:“按规矩,第二盏能到这里?”

“不能。”桑迟咬牙,“第二请也该在雾线外。它这是在试桑家渡敢不敢赶灯。”

沈砚冷声:“赶了会怎样?”

桑迟道:“赶灯等于承认对方无礼。若血灯街认罚,就退;若不认,会立刻变成争灯。”

小满皱眉:“争灯是什么?”

桑迟看了她一眼:“两边各出一盏灯,谁灭谁退。灯灭的一方,要应对方一件事。”

小满立刻说:“那不争。”

顾银舟淡淡道:“问题是,它就是希望我们这么想。”

第二盏请灯停在浮桥边,红纸终于慢慢展开。

这一次,上面没有写长句。

只有四个字:

“旧人已至。”

桑家渡的水面忽然起雾。

雾气中,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。

桑泱手里的药碗猛地掉在地上。

顾银舟回头:“娘?”

桑泱撑着床沿坐起来,脸色苍白得可怕。

“舟沉……”

雾里,有人撑船而来。

那是一艘很旧的桑家小船。

船头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水蓝短衣,袖口卷着,脸上有被水风吹出的粗糙痕迹。他看起来三十多岁,眉眼温和,手里拿着一把刻刀,腰间挂着半块船骨。

他的脸一出现,桑家渡许多老人都倒吸了一口气。

“舟沉?”

“是桑舟沉!”

“不可能……他十五年前就沉在井潮里了!”

顾银舟僵在原地。

他从没见过舟沉。

可看到男人的第一眼,他就知道,那是谁。

因为那人腰间挂着的半块船骨,和他手中的船板切口正好相合。

男人站在雾里,抬头看向桑泱。

“阿泱。”

桑泱眼泪瞬间涌出来。

她几乎要下床。

顾银舟立刻扶住她:“娘,别过去。”

桑泱抓着他的手,指尖发抖:“我知道,我知道不能过去……”

可知道和能忍住,是两回事。

舟沉又看向顾银舟。

他的眼神很温柔。

“你长大了。”

顾银舟喉咙一紧。

他明知道这不是完整的真人,不是真魂,也不是真影。

血灯街回信说过:

“非魂非影,乃血灯照旧,旧人一刻如真。”

一刻如真。

这四个字的狠,就在这里。

它不说完全真。

却足够像真。

小满紧紧抓住林夏的手:“这不是第一盏请灯了。它直接把旧人送来了。”

沈砚脸色沉得厉害。

“它在跳过赴宴步骤。”

红纸继续浮字:

“灯娘怜客思旧。”

“先送一面。”

“若愿赴宴,可久见。”

“若仍拒,请回旧人。”

桑迟怒道:“血灯街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?”

顾银舟冷冷道:“它不要脸得很熟练。”

雾中的舟沉像听不见这些话。

他只看着桑泱和顾银舟。

“小舟有灯了。”他说。

桑泱哭得说不出话。

舟沉笑了笑。

“这样好。”

顾银舟手指收紧。

这句话太精准了。

精准到像真的舟沉会说的话。

舟沉转向他,温声道:“舟生,谢谢你替他走到这里。”

顾银舟眼眶一下红了。

他明知道这是血灯街的旧相。

可他仍然被这句话击中了。

昨夜他给小舟立灯,说谢谢小舟把船板借他走了这么远。

现在舟沉反过来谢谢他。

这不是单纯诱惑。

这像把他最痛的结轻轻解开一角,再告诉他:只要赴宴,就能解开更多。

林夏心口发冷。

血灯街比沉名船更难对付。

沉名船拿规则压人,旧井骨拿命句刻人,而血灯街拿人最想要的安慰来请人。

舟沉忽然咳了一声。

他的身影淡了一点。

桑泱急声:“舟沉!”

红纸上浮出新字:

“一面将尽。”

“若赴宴,可补灯。”

“若拒,旧人归暗。”

桑泱的身体剧烈颤抖。

顾银舟扶着她,也在发抖。

小满急得眼泪打转:“这怎么拒啊……”

林夏看向桑迟:“清灯还能回问吗?”

桑迟点头:“能,但第二盏请灯送旧人上门,回问必须更具体。”

沈砚立刻道:“问这个舟沉是谁点亮的。”

顾银舟眼神一动。

对。

盐骨层教过他们,不只问名字,要问谁刻下。

血灯街不是刻骨,而是点灯。

那就问:

谁点亮的?

林夏拿起清灯。

这一次,顾银舟拦住她。

“我来。”

林夏看向他。

顾银舟的声音有些哑,却很稳:“这盏旧人是冲桑家来的。”

他接过清灯,走到浮桥前。

雾里的舟沉看着他,眼神温柔。

“舟生。”

顾银舟没有应。

他对清灯开口:

“问灯:此旧人旧相,由谁点亮?”

清灯飞出。

暗红请灯明显震了一下。

红纸上的字停住。

片刻后,浮出回答:

“灯娘。”

沈砚冷声:“不够。谁供的血?”

顾银舟继续问:

“此旧相所用之血,来自何处?”

红纸沉默更久。

雾里的舟沉身影忽然更淡,像要用消失逼他们停问。

桑泱痛苦地闭上眼。

顾银舟没有回头。

清灯白光压向红灯。

终于,红纸上浮出一行小字:

“血灯街旧库存血。”

顾银舟笑了一下。

那笑意冷得可怕。

“库存血?哪来的库存?”

红纸不答。

沈砚看向桑迟。

桑迟脸色发青:“血灯街以前会收赴宴者多余的血,说是替旧人续灯。”

小满小声道:“多余的血……还能存起来?”

顾银舟盯着红纸。

“第三问:库存血原主是谁?”

红纸剧烈颤动。

暗红请灯灯芯忽然暴涨,试图吞掉清灯。

桑迟脸色一变:“退!”

顾银舟却没有退。

第一赎名币从他袖中飞出,金光压住请灯一侧。

“问价要问到底。”他说,“旧相端上桌,总得知道是谁买的单。”

清灯白光大盛。

红纸终于被迫浮字:

“桑泱。”

净水舱里,桑泱猛地抬头。

顾银舟脸色瞬间变了。

“什么?”

红纸像已经破罐破摔,继续浮出小字:

“十五年来,桑泱守归灯,年年立灯誓。”

“灯誓余血,归血灯街旧账。”

“今以其血,照其旧人。”

小满气得浑身发抖:“它用桑姨的血,让她看舟沉?”

林夏也觉得一阵恶心。

这比直接索血更残忍。

桑泱为了守顾银舟的归灯,年年耗命立誓。那些誓言留下的血,竟然被血灯街当成旧账存下。现在又用她自己的血,点出舟沉来诱她赴宴。

顾银舟的眼底彻底沉了。

他抬头看向雾中的舟沉。

那旧相仍然温柔,仍然像一个真正的丈夫和父亲。

可点亮它的,是桑泱这些年的痛。

顾银舟低声问桑泱:“娘,您要他留下吗?”

桑泱泪流满面。

她看着舟沉。

舟沉也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让人心碎。

很久之后,桑泱摇头。

她几乎是用尽力气说:

“不要。”

红纸骤然一僵。

桑泱捂着胸口,喘息着说:

“舟沉不会用我的血,逼我去任何地方。”

雾中的舟沉微微一怔。

随后,他竟然笑了。

那笑容里,第一次有了一点不同于血灯街旧相的东西。

他看着桑泱,轻声说:

“阿泱,做得好。”

红纸上的字猛地扭曲。

沈砚眼神一变:“旧相里有真痕!”

顾银舟立刻问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血灯照旧,不是真魂真影,但如果旧人留下过强烈意愿,旧相可能照出一点真痕。”沈砚盯着雾中的舟沉,“舟沉的真痕,在反抗血灯。”

舟沉的身影开始碎裂。

红纸疯狂浮字:

“旧人将灭。”

“赴宴可留。”

“赴宴可问。”

“赴宴可重聚。”

桑泱却闭上眼,泪水不断落下。

“不赴。”

顾银舟站在她身前,声音冷而清晰:

“桑家不赴。”

清灯大亮。

第一赎名币压下。

暗红请灯终于撑不住,灯芯啪的一声裂开。

雾中的舟沉在消散前,看向顾银舟。

“照顾她。”

顾银舟喉咙发哑。

“我会。”

舟沉又看向净水舱里的小舟独灯。

“也照顾你自己。”

顾银舟眼眶红透。

舟沉笑了笑,身影彻底散入雾中。

暗红请灯熄灭。

红纸落入水里,很快化成一缕淡淡血色。

桑家渡安静得只剩桑泱压抑的哭声。

顾银舟没有说话,只是回到净水舱边,蹲下身,轻轻握住桑泱的手。

桑泱哭着说:“他刚才……像真的。”

顾银舟低声道:“嗯。”

“可是不能去。”

“嗯。”

桑泱看着他,眼泪止不住。

“我好想他。”

顾银舟沉默片刻,轻声说:

“我知道。”

这三个字不是安慰。

只是陪她一起承认。

林夏站在浮桥边,心里很沉。

第二盏请灯已经不是普通邀请。

它会用旧人的真痕做诱饵。

如果第三盏来,血灯街只会更狠。

小满小声问:“第三盏会带谁来?”

没人回答。

沈砚看着红纸化开的水面,声音很低:

“也许不会带旧人。”

林夏看向他:“那会带什么?”

沈砚抬眼,目光落在她的上井归灯上。

“会带门。”

话音刚落,远处雾线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门响。

吱呀。

像某扇老旧的家门,被人从里面慢慢推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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