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门响很轻。
轻到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屏着呼吸,几乎会被水声盖过去。
吱呀。
像一扇老旧木门,在安静的夜里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林夏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那不是地下世界的门声。
不是层门,不是井盖,不是骨塔,也不是船舱门。
那是她家的门。
她太熟悉了。
门轴有一点旧,妈妈说过好多次要找人修,却总因为各种小事忘记。每次晚上回家,林夏用钥匙开门时,门都会发出这样一声轻轻的响。
吱呀。
小满脸色一下白了:“姐姐……”
沈砚看向雾线,声音沉下去:“第三盏来了。”
桑迟握紧竹篙:“不对,第二盏刚灭,第三盏不该这么快。”
顾银舟站在桑泱身前,脸色比刚才更冷。
“血灯街已经不打算守请灯礼了。”
雾线深处,暗红光再次亮起。
这一次,不是一盏小灯。
是一扇门。
门立在水面上,门框是暗红色的,像由凝固的血灯油浇成。门后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。
客厅的灯光。
门内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。
然后,是妈妈的声音。
“夏夏?”
林夏的指尖狠狠一颤。
小满立刻抱住她的手臂:“不要应!”
林夏闭了闭眼。
她没有应。
可门后的声音没有停。
“夏夏,是你吗?”
“妈妈刚才梦见你了。”
林夏的呼吸顿住。
血灯街没有再说“你妈妈在等你”。
它说:妈妈梦见你了。
这正是第一盏请灯上写的“母亲一梦”。
门后传来脚步声。
拖鞋踩过客厅地板的声音,一步一步靠近门口。
林夏甚至能想象出妈妈现在的样子。
睡衣外面披着薄外套,头发没扎好,手机攥在手里,眼底全是熬夜后的红血丝。
门内,妈妈的声音哽咽起来:
“夏夏,妈妈不知道这是不是梦。”
“如果是梦,你跟妈妈说句话,好不好?”
小满哭着摇头:“假的,是假的……”
可是她的声音也没有底气。
因为血灯街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。
它不是完全假的。
它可以用桑泱的血照出舟沉的真痕。
那么它现在照出来的,是否也有林夏母亲的梦痕?
林夏站在上井归灯下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沈砚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:“林夏,看灯。”
她低头。
上井归灯还亮着。
金蓝色的灯芯轻轻摇晃,上面刻着她的名字。
她有归灯。
不需要向血灯借梦。
林夏咬住唇,强迫自己不看那扇门。
可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哭。
“夏夏,妈妈错了。”
林夏猛地抬头。
门后的妈妈像是坐到了地上,声音碎得不成样子。
“那天如果我去接你就好了。”
“如果我没有说你这么大了自己回来。”
“如果我早点发现你不见了……”
林夏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
“不是。”她几乎要开口,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沈砚立刻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不要回答。”
林夏浑身发抖。
她知道不能回答。
可是一个孩子听见母亲把她的失踪怪到自己身上,怎么可能不想说一句不是你的错?
门后的哭声越来越低。
“夏夏,你是不是在怪妈妈?”
林夏眼泪掉得更凶。
小满哭着抱住她:“姐姐,不要听,它就是要你心疼。”
顾银舟忽然开口:“问灯。”
林夏转头看他。
顾银舟脸色苍白,却异常冷静。
“第一盏我们问请谁、见谁、代价。第二盏我们问谁点亮。第三盏也一样。”
沈砚立刻明白:“问梦由谁点。”
桑迟急道:“第三盏已经是迎灯,不一定会答。”
顾银舟冷笑:“不答,就证明它不合法。”
“血灯街都这样了,还怕不合法的吗?”小满急得眼睛通红。
“怕。”顾银舟说,“越是靠规矩吃人的地方,越怕别人当众指出它破规。”
他说完,取出清灯。
可这一次,清灯刚亮,水面上的血门便猛地张开一道缝。
门内暖黄灯光照到清灯上,清灯的水芯瞬间染红一半。
桑迟脸色变了:“它在吞清灯!”
沈砚拔刃,挡在林夏身前。
“那就不用清灯。”
他抬头看向血门,声音冷冽:
“第三盏请灯,问灯。”
门后的哭声停了一瞬。
沈砚继续道:
“此梦由谁点亮?”
血门沉默。
随后,门内传来妈妈的声音:
“夏夏,这是谁?”
这句话太真实了。
真实到林夏心口一紧。
沈砚却没有任何动摇。
他第二遍问:
“此梦由谁点亮?”
门后的声音变成了沈怀舟。
“阿砚,别拦她。”
沈砚脸色微白。
但他只停了一瞬,便问第三遍:
“此梦由谁点亮?”
血门剧烈震动。
暖黄灯光里,暗红色血丝一条条爬上门框。
终于,门上浮出一行字:
“灯娘。”
顾银舟冷声道:“问血源。”
沈砚道:“此梦所用之血,来自何处?”
血门不答。
门内,妈妈忽然急声喊:
“夏夏,门要关了!”
林夏浑身一颤。
沈砚的手仍抓着她腕间,力道很重。
他继续问第二遍:
“此梦所用之血,来自何处?”
门里的声音变成小满:
“姐姐,我疼。”
小满脸色煞白:“它学我!”
沈砚眼神更冷,第三遍问:
“此梦所用之血,来自何处?”
血门上的血丝猛地炸开。
一滴暗红色血从门缝里渗出,落入水中。
水面浮出答案:
“上井血痕。”
林夏脸色一变。
顾银舟立刻看向她的掌心:“盐骨层的骨痕?”
沈砚声音沉下去:“不是血,是痕。”
林夏抬起手。
掌心那些黑色裂痕正在微微发红。
她没有给血灯街一滴血。
但她在盐骨层被旧井骨刻过名,留下了“上井血痕”。血灯街竟然沿着这道痕,照到了她母亲的梦。
小满急道:“那怎么办?姐姐明明没有答应!”
桑迟脸色难看:“血灯街在钻‘血痕亦血’的空子。”
顾银舟的眼神冷下来。
“那就反问:血痕归谁?”
沈砚立刻道:“此上井血痕,归谁所有?”
血门忽然安静了。
门后的妈妈也不再哭。
整个桑家渡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。
良久后,门上浮出两个字:
“旧井。”
林夏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就是血灯街真正的目的。
旧井骨刻她失败,盐骨层清除了“命句”,但掌心留下的骨痕仍被血灯街当作旧井所有的血痕使用。
如果这个说法成立,血灯街就能绕过她的意愿,用旧井对她造成的伤口,反过来点亮关于她的血灯。
沈砚冷声道:“错误。盐骨层已判,林夏骨痕清。”
他取出那块证明骨片。
骨片亮起:
“旧井骨,刻名不成。”
“林夏骨痕,清。”
血门震动了一下。
门上的“旧井”二字开始模糊。
顾银舟立刻接上:“既然骨痕已清,血灯街无权取痕为血。”
血门里的灯光忽明忽暗。
门后,妈妈忽然轻声说:
“夏夏,你还在吗?”
林夏的手指颤得厉害。
她知道现在最好的做法,是让沈砚和顾银舟继续问,让血门在规则上退掉。
可她听见妈妈声音里的恐惧。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不一定非要沉默。
不回答旧井,不等于什么都不能说。
桑泱可以拒绝用自己的血留下舟沉,却仍然承认自己想他。
她也可以不走进血门,却告诉妈妈那不是她的错。
林夏看向自己的上井归灯。
灯火稳稳亮着。
她低声问:“如果我不回应门,只对自己的灯说话,可以吗?”
桑迟愣了一下。
“理论上……归灯记录归人心声,不归血灯街管。”
沈砚看向她:“你确定?”
林夏点头。
她走到上井归灯下,没有看血门。
只看着自己的灯。
她轻声说:
“林夏,在。”
上井归灯亮了一下。
血门剧烈震动,却没能把这句话吞进去。
因为她没有对门说。
她对自己的归灯说。
林夏眼泪掉下来,却继续道:
“如果这场梦里真的有一点我妈妈的梦痕,请归灯替我记下。”
“我没有怪她。”
“我还活着。”
“我会回家。”
血门中的哭声骤然停住。
门后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呼吸。
像有人在梦里终于听见了一点风。
妈妈的声音颤抖着响起:
“夏夏?”
林夏闭上眼,不再回答。
上井归灯将她刚才的话收进灯芯,灯光从金蓝变得更暖了一点。
血门上的红光则开始崩裂。
因为它没有得到林夏的回答,也没有拿到她的血。
它只是被迫见证归灯记录了一句本该由它来售卖的梦中话。
门上的字疯狂扭曲:
“主客拒宴。”
“主客私传梦语。”
“灯娘不悦。”
顾银舟冷声道:“告诉灯娘,不悦可以排队。”
小满吸了吸鼻子,小声说:“这句话好解气。”
沈砚举起盐骨证明骨片,声音冷静:
“血痕已清,第三请无效。”
桑迟立刻抬起桑家归灯分灯。
“桑家渡作证,血灯街第三请越界,取痕无权,迎灯不成。”
浮桥上,其他船民也纷纷举灯。
“桑家渡作证!”
“迎灯不成!”
“退灯!”
一盏盏渡灯亮起,清白与暗蓝的光汇成水浪,推向血门。
血门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门后的客厅灯光一点点远去。
妈妈的声音也渐渐淡去。
最后一刻,林夏听见她低声说:
“妈妈等你回家。”
这一次,林夏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把这句话也交给上井归灯。
血门轰然碎裂。
暗红色灯芯掉入水中,被桑家渡的灯光彻底压灭。
雾线重新合拢。
第三盏请灯,退。
小满终于忍不住,扑进林夏怀里哭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”
林夏抱住她,手也在抖。
沈砚站在旁边,慢慢松开握着短刃的手。
顾银舟轻轻吐出一口气:“血灯街这次亏大了。”
桑迟却没有笑。
他看着雾线深处,脸色凝重。
“它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果然,水面上忽然浮起一小截焦黑灯芯。
灯芯自己燃起一点暗红火苗。
火苗中,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温柔,沙哑,带着笑。
“上井之女。”
“你不赴宴,那我只好亲自来接。”
“血灯街,开街。”
桑家渡外的暗蓝水面骤然分开。
一条暗红色长街,从水下缓缓升起。
街上灯火连绵。
每一盏灯里,都映着一个旧人的脸。
长街尽头,一个穿红黑长裙的女人撑着伞,站在灯下,远远向林夏一笑。
“初次见面。”
“我是灯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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