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纸悬在雾线边,暗红灯光映得水面像凝了一层薄血。
“请上井之女,赴旧人归家宴。”
“灯娘。”
桑家渡的灯宴瞬间安静下来。
刚才还在笑闹的船民们停下筷子,浮桥上只剩水声。小满手里的水米糕真的掉了,啪嗒一声落在盘子里,溅起一点甜米屑。
她看着那张红纸,声音发紧:“旧人归家宴……听起来就不像好事。”
顾银舟把桑泱挡在身后,脸上那点松弛彻底消失。
“桑迟,血灯街的请灯可以拒吗?”
桑迟脸色很难看。
“可以。”
小满刚松一口气,桑迟又说:“但它还会再请。”
“再拒呢?”
“第三次之后,就不是请,是迎。”
沈砚皱眉:“强行带人?”
桑迟点头。
“血灯街不在普通水路上,它靠灯找人。被请灯照过的人,如果三次不赴宴,血灯街会派迎灯人来接。”
林夏看着那盏暗红灯。
她掌心被旧井骨刻过的裂痕又开始微微发热。
“它为什么请我?”
桑迟没有立刻回答。
桑泱的脸色也白了几分。
顾银舟回头看她:“娘,您知道?”
桑泱轻轻握紧披肩。
“血灯街……是第六层最不该去的地方。”
顾银舟道:“这点从名字就看出来了。”
桑泱看他一眼,眼神里多了担忧。
“不是玩笑。那地方会把‘想见旧人’变成买卖,也变成仪式。只要你愿意点血灯,它就能让你见到已经死去、失踪、沉名、断影的人。”
小满睁大眼。
林夏的心也沉了一下。
见到旧人。
她第一反应就是妈妈。
紧接着,她看向沈砚。
沈砚的脸色果然变了。
沈怀舟。
顾银舟低头看了一眼桑泱身边的小舟独灯。
桑泱轻声说:“血灯街最会找这种时候。有人刚归,有人刚失,有人刚知道自己还欠旧人一句话。它就会送请灯。”
沈砚冷声:“所以它不是请林夏一个人。”
“请灯上写的是上井之女。”桑泱说,“但宴席上的菜,可能是你们每个人心里的旧人。”
这句话让浮桥更冷了。
小满小声说:“那不去。”
桑迟道:“第一盏请灯可以不接。只要不碰红纸,不念落款,灯会自己熄。”
顾银舟立刻道:“那就让它熄。”
无人反对。
那盏红灯停在雾线边,灯芯轻轻摇晃。红纸悬在灯旁,像一只安静等待的手。
没人碰它。
没人念落款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暗红灯光渐渐弱下去。
小满紧张地数着:“快灭了……”
就在灯芯即将熄灭时,红纸忽然自己翻了个面。
背面浮出第二行字。
“席上有沈怀舟未尽之言。”
沈砚猛地抬头。
林夏心里一紧:“别看。”
沈砚已经看见了。
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脸色变得很白。
红灯重新亮起。
红纸继续浮字:
“席上有桑家舟沉。”
顾银舟的呼吸也停了一瞬。
桑泱捂住嘴,眼泪几乎立刻涌上来。
顾银舟转身扶住她:“娘,别看。”
可桑泱也已经看见了。
红纸像知道自己勾中了什么,又浮出第三行。
“席上有小满初生之影。”
小满整个人僵住。
林夏一把握住她的手。
“小满,不要信。”
红纸最后一行浮现得很慢。
像故意等林夏看清。
“席上有上井之门后,林夏母亲一梦。”
林夏喉咙发紧。
她知道这是诱饵。
可这诱饵太精准了。
不是“你妈妈在等你”。
不是“回家”。
而是“母亲一梦”。
如果妈妈真的梦见过她呢?
如果上井和地下之间,不止有井盖和旧井,还有某种梦里的联系呢?
红灯没有熄。
桑迟脸色铁青:“它违规了。请灯第一盏不该加菜名。”
顾银舟低声道:“说明它急。”
沈砚眼神冷得吓人:“或者说明它知道我们刚从盐骨层回来,心都不稳。”
小满咬着唇:“现在怎么办?”
桑迟道:“不接。就算它写了这些,第一盏仍不能强迎。”
顾银舟抬手,准备把红纸用水隔开。
可林夏忽然开口:“等一下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小满急道:“姐姐?”
林夏看着那盏红灯。
“我们不赴宴,但可以回信吗?”
桑迟愣住:“回信?”
“它能请,我们为什么不能问?”林夏说,“血灯街既然按灯行规,总有请宴规矩。”
顾银舟眼神微动。
“有道理。收到请柬不一定赴约,也可以要求补充条款。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:“你又开始了。”
“专业习惯。”顾银舟说,“但这次或许有用。”
桑迟皱眉:“我只知道可以拒请,不知道能不能回信。”
桑泱虚弱地开口:“可以。”
众人看向她。
桑泱按住胸口,低声说:“很久以前,血灯街还没有这么邪的时候,确实有回灯礼。被请者若不愿赴宴,可以回一盏清灯,问宴主三事。”
林夏问:“哪三事?”
桑泱说:“问请谁,问见谁,问代价。”
沈砚道:“请谁已经写了。”
顾银舟摇头:“未必。它写请上井之女,但又列了我们每个人的旧人。真正被请的可能是我们这一船人。”
林夏点头:“见谁也要问清。它写的是菜名,不是真人。”
小满皱眉:“菜名?”
顾银舟道:“血灯宴大概把旧人当成席面。”
小满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:“更不想去了。”
沈砚看向桑泱:“代价呢?”
桑泱脸色沉重:“血灯街从不白给。想见旧人,要点血灯。点灯需要血,亲近之人的血越多,灯越亮,旧人越真。”
林夏心里发冷。
怪不得叫血灯街。
这不是单纯的怀念。
它会让活人用自己的血,把对死者或失踪者的执念喂亮。
而旧神井最爱这样的东西。
“回清灯。”林夏说。
桑迟立刻去取灯。
不久后,他拿来一盏透明小灯。
灯芯不是火,而是一滴清水。桑泱用指尖点了点灯罩,清水亮起微白的光。
“别碰红纸。”她说,“把问题写进清灯里,让它自己送过去。”
顾银舟问:“谁写?”
林夏道:“我。”
沈砚立刻皱眉。
林夏看向他:“它请的是我。回信也该我写。”
沈砚没有反驳,只说:“不要写真名。”
林夏点头。
她用盐骨层给的白骨片轻轻碰了碰清灯。
灯中水光荡开。
她开口:
“第一问:请谁赴宴?”
清灯亮了一下。
“第二问:席上所见,是真人、真魂、真影,还是灯中旧相?”
清灯微微震动。
“第三问:赴宴代价,是谁之血,多少血,归谁所有?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清灯从桑迟掌心飞出,缓缓飘向雾线边的红灯。
红灯没有躲。
两盏灯在雾中相对。
暗红与清白的光交缠了一瞬。
随后,红纸上的字开始融化,像血迹被水洗开。
很快,新的字浮现出来。
第一答:
“请上井之女为主客,同行三人为陪客。”
小满小声骂:“果然连我们也算上了。”
第二答:
“席上所见,非魂非影,乃血灯照旧,旧人一刻如真。”
沈砚皱眉:“一刻如真。”
顾银舟道:“也就是说,不是真的复活,但会真实到足以让你相信。”
桑泱闭了闭眼,眼泪落下:“舟沉……”
顾银舟握住她的手:“娘。”
第三答迟迟没有出现。
红灯与清灯僵持了很久。
最后,红纸上浮出一行极细的字:
“主客一滴上井血。”
“陪客各一滴心头血。”
“血归灯娘。”
小满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心头血?”
沈砚的脸色彻底冷下来。
顾银舟也没了笑意:“这代价不是见旧人,是把自己送上桌。”
桑迟声音发沉:“心头血是名火近血。给出去以后,血灯街能沿着血找到你最重要的人。”
林夏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旧井骨留下的黑裂痕仍在。
上井血。
血灯街点名要她的一滴上井血。
它要的不是普通代价。
它想拿到来自地面世界的血,点亮某种灯。
红灯上的字又变了。
像怕他们仍然拒绝,补了一句:
“宴后,可赠主客一盏寻梦灯。”
“灯照上井,可入母梦。”
林夏的心狠狠一颤。
入母梦。
小满立刻抓住她:“姐姐!”
沈砚也紧紧盯着她。
顾银舟低声道:“林姑娘,它知道你最想要什么。”
林夏当然知道。
她知道这是诱饵。
可她也知道,这个诱饵之所以有用,是因为它不一定完全是假。
如果她能进入妈妈的梦,哪怕只告诉她一句自己还活着,也许妈妈就不用每天在恐惧里等。
可是代价呢?
上井血。
心头血。
血归灯娘。
林夏慢慢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她说:“第一盏,拒。”
小满整个人松了一下,差点哭出来。
沈砚也明显放下了一口气。
顾银舟立刻取过清灯:“我来回绝。”
他对着清灯开口:
“主客身体不适,陪客贫血,暂不赴宴。”
沈砚冷冷看他:“你能不能正式点?”
顾银舟改口:“血价过高,宴意不明,第一请不受。”
清灯亮起,将回绝送向红灯。
红纸接到回复后,并没有愤怒。
它只是慢慢卷起来,重新落回暗红灯芯中。
红灯熄灭前,灯娘的名字亮了一下。
这一次,林夏没有念。
红灯沉入雾中。
桑家渡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桑迟却说:“还有两次。”
林夏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桑泱看着林夏,轻声道:“姑娘,你刚才做得对。”
林夏笑了笑,却笑得有些勉强。
她不是不想去。
她只是终于学会,不把“想”立刻交给门和灯。
夜更深了。
灯宴没有继续。
大家各自回船休息,桑家渡也加强了雾线边的巡灯。
林夏坐在上井归灯下,久久没有睡。
小满靠在她肩上,已经困得睁不开眼,却还强撑着抓着她的袖子,像怕她半夜被灯娘叫走。
沈砚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你想去。”
林夏没有否认。
“嗯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:“我也想。”
林夏看向他。
沈砚望着水面,声音很低:“我知道那不是真的父亲。可如果能听他说一刻钟的话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林夏却懂。
她轻声说:“所以我们更不能现在去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并肩坐着。
谁都没有再劝谁。
因为有些诱惑,不需要被批判。
只需要被一起守住。
远处雾线里,暗红灯光早已消失。
可林夏知道,血灯街还会再请。
第二次。
第三次。
直到他们必须面对它。
而在很深很深的下方,灯娘或许已经摆好了那桌所谓的旧人归家宴。
等他们带着血赴席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