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

第一卷

镇长说完那句话,石桥下的旧水渠彻底黑了。

黑苔砖一块压一块,把水面封成一条死掉的路。阿芽最后伸出的那只手,也随着水光一起消失在砖缝下面。

阿栗跪在水边,指尖还泡在冰冷的水里。

她没有哭出声。

可林夏看见她肩膀在抖。

“阿芽。”阿栗低声念了一遍。

这个名字一出口,旧水渠尽头有一盏苔灯忽然亮了一瞬,又很快暗下去。

沈砚立刻皱眉:“别连续叫。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想起来,名字还没归位。叫得越多,旧水渠越容易循声找她。”

阿栗咬住牙,慢慢站起来。

“那就去找证据。”她看向镇长,“去镇厅地下室。”

镇长站在桥上,脸色阴沉得像一块浸了多年的湿木。

“巡查队听令。”他举起木杖,“拿下上井之女和她身边所有人。她们扰乱苔光,放出水祟,罪名已定。”

巡查队没有动。

他们看看镇长,又看看阿栗。

镇长的声音更冷:“你们忘了自己吃的是谁家的粮,拿的是谁发的巡查牌?”

有两个巡查的手慢慢按上腰间短叉。

阿栗没有回头,只说:“谁敢动她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
“阿栗!”镇长怒喝,“你也要反?”

阿栗抬起头。

她脸上还有水痕,眼神却第一次没有退缩。

“我不是反你。”她说,“我是要知道,苔光镇到底忘了多少人。”
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。

几个巡查的神色变了。

镇长握着木杖的手微微收紧。

林夏知道,不能再拖了。

她把小满和那片照片残片护进掌心,又小心地让沈砚站到自己的袖口边缘,低声问:“能走哪条路?”

阿栗立刻道:“水渠右边有巡查暗道,通镇厅后墙。只是很窄,你过不去。”

“我可以走上面。”林夏抬头看了一眼石桥,“你们从暗道走,我把镇长他们引开。”

“不行。”沈砚想也没想就拒绝。

林夏看向他。

沈砚的表情很冷,可声音压得很紧:“你太显眼。苔光镇现在所有人都怕你,镇长只要喊一句,你走到哪儿都会被围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沈砚看向水渠两侧那些白苔石。

它们原本是给林夏这样来自上井的大人落脚用的,每一块都嵌在房檐和墙梁之间,像一条专门铺给巨人的细窄路。只是现在苔光暗淡,很多白苔石已经裂开了。

“走白苔石。”沈砚说,“快,但别踩街面。阿栗带巡查队从暗道进镇厅,吸引守卫。我和小满跟你走。”

小满立刻点头。

阿栗看了一眼镇长身后的守卫,又看向自己身后的队员。

“愿意跟我的,走暗道。”她说,“不愿意的,现在就回镇厅领罚。”

短暂的沉默后,最先拦住她的那个年轻巡查咬了咬牙,走到她身边。

“队长,我跟你。”

第二个,第三个。

最后只剩两个人留在原地,眼神躲闪,不敢看阿栗。

阿栗没有骂他们。

她只是转身,带着人钻进水渠右侧一条被苔藤遮住的窄缝。

林夏深吸一口气。

然后她站了起来。

她一动,石桥上的守卫立刻骚乱起来。

“她要跑!”

“封住街口!”

“别让她靠近镇厅!”

镇长木杖重重敲在桥面:“拦住她!”

林夏没有往街口跑。

她抬脚踩上最近的一块白苔石。

那块白苔石只有她半只脚掌大,踩上去时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。林夏心脏猛地缩紧,立刻把力气收住,像踩在一层薄冰上。

下方街道里,苔光镇的居民纷纷探出窗。

有人惊恐地喊:“上井之女!”

有人把孩子抱进怀里。

也有人盯着林夏掌心里的小满,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。

小满缩在她掌心,抱紧照片残片,忽然轻声说:“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看你的。”

林夏没有回答。

她记得第一卷刚落入苔光镇时,这里的人也害怕她,却还有好奇,还有谨慎的善意。可现在,那些善意像被旧水冲走了,只剩下恐惧。

而恐惧是最容易被镇长利用的东西。

沈砚站在她袖口,替她盯着脚下路线。

“左前,第二块。”

林夏照做。

“别踩那块,裂了。右边屋檐。”

林夏跃过去时,衣角扫到一座小楼的烟囱,烟囱晃了晃,差点倒下。她立刻伸手扶住,小楼里传来一片尖叫。

她低声说:“抱歉。”

可没有人回应她。

身后传来守卫追赶的声音。几枚黑苔钉从下方射上来,钉在她脚边的白苔石上。白苔石被黑色迅速侵蚀,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开。

沈砚眼神一寒。

“他们要毁路。”

林夏加快脚步。

她必须快。

镇厅在苔光镇中央,是一座用灰白石和老苔木搭成的三层小楼。对苔光镇的人来说,它高得像一座塔;对林夏来说,却只到她腰间。

镇厅门口已经围满守卫。

他们推来封井车,上面装着一桶桶黑苔浆。那东西林夏在旧水渠见过,能烧掉照片,也能封住记忆。

镇长已经从另一条路赶回来了。

他的木杖指向林夏,声音尖厉:“泼!”

守卫们齐齐掀开桶盖。

黑苔浆朝林夏脚下的白苔石泼来。

林夏来不及躲。

就在这时,镇厅后墙忽然传来一阵铃响。

阿栗带着巡查队从暗道冲出,手里的巡查短叉直接挑翻了第一辆封井车。

黑苔浆泼了一地,瞬间腐蚀出一大片焦黑。

“镇厅地下室涉嫌私藏名籍。”阿栗高声道,“巡查队奉规查验,任何人不得阻拦!”

守卫头领怒道:“你哪来的命令?”

阿栗把自己的巡查牌摔在地上。

“苔光镇第一条镇规,名籍高于镇长。你们忘了?”

守卫们脸色一变。

镇长却冷笑:“名籍?如今镇上名籍由我保管。我说没有,便是没有。”

“所以更要查。”阿栗说。

林夏趁着混乱,伸手越过镇厅围墙,把沈砚和小满轻轻放到后窗边。

“我进不去。”她低声说,“靠你们了。”

沈砚看了她一眼。

“守住外面。”

他说完,带着小满翻进窗里。

林夏收回手,转身挡在镇厅外。

那一刻,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“大”。

她的身影投下来,几乎盖住半条街。所有苔光镇的人都仰头看她,有人害怕,有人厌恶,有人把脸藏进窗帘后。

林夏握紧手指,又慢慢松开。

她不能靠蛮力。

这里不是她的世界,她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毁掉别人的家。

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,挡住镇长通往后窗的路。

镇长抬头看她,眼神阴冷。

“你以为找出一个名字,就能救苔光镇?”

林夏说:“至少能救她。”

“她早就死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道冷风,刮过镇厅前的空地。

阿栗猛地回头:“你说什么?”

镇长脸上的怒意突然消失了。

他变得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
“你想起来一点,就以为自己知道真相?”他说,“当年旧井裂开,是那个孩子把上井之女带进镇里。井气跟着进来,水渠倒灌,半条街的人都差点被吞。她被旧水卷走的时候,我亲手关了渠门。”

阿栗脸色惨白。

“你关了渠门?”

镇长一字一句道:“我救了全镇。”

“那她呢?”阿栗问。

镇长没有回答。

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了。

阿栗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
“你把她关在水渠里。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然后你擦掉她的名字,让大家都忘了她。这样就没人问,你到底救了谁,又放弃了谁。”

镇长的眼角抽动了一下。

“我是镇长。”他说,“镇长要保住更多人。”

阿栗盯着他:“那你为什么不记得她?”

镇长僵住。

阿栗往前一步,眼泪终于落下来:“你要是真的觉得自己没错,为什么刚才阿芽一问你,你怕成那样?”

镇长的脸色彻底阴沉。

他忽然转身,冲守卫吼道:“把地下室烧了!”

林夏心里一沉。

镇厅后窗内,沈砚和小满刚刚落地。

地下室入口就在一排旧柜后面。沈砚推开柜门,一股潮湿的霉味立刻涌出来。

小满抱着照片残片,皱起鼻子:“下面有旧水的味道。”

“还有黑苔浆。”沈砚说。

他们沿着木梯往下。

地下室很低,墙上挂满一排排照片。大部分照片已经泛黄,有的被剪掉一角,有的整张只剩背景。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挂着小小的名牌。

可有一整面墙是空的。

那面墙上,只有钉子。

很多钉子。

像曾经挂过许多东西,又被人匆匆摘走。

小满看着那面墙,忽然打了个寒战。

“这里不只藏了阿芽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他的目光落在地下室中央的一张木桌上。

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名籍册。

名籍册外面缠着黑苔藤,藤上结着一颗颗灰绿色的小水珠。每颗水珠里,都像有一张极小的脸在闭着眼睛。

沈砚拔出短刃,割断黑苔藤。

藤蔓断开的瞬间,整间地下室的照片同时晃了一下。

小满把照片残片放到名籍册边。

残片上的“阿”字忽然亮起微弱的光。

名籍册自动翻开。

纸页哗啦啦翻过,停在很多年前的一页。

那一页上原本该有一整排孩子的名字。

可是其中一个位置被墨重重涂黑了。

沈砚伸手擦了一下,墨迹没有掉,反而像活物一样往他指尖爬。

他皱眉收手:“不是普通墨。”

小满盯着那团黑墨,忽然说:“让我来。”

沈砚看向她。

小满没有解释。

她伸出手,把自己的指尖按在黑墨边缘。

她曾经也被拆过名字。

所以她知道,被藏起来的名字会怎么疼。

黑墨刚碰到她,立刻像闻到什么似的缠上来。小满脸色一白,却没有缩手。她咬着牙,把怀里的照片残片推到那团墨旁边。

“你不是水祟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有名字。”

黑墨剧烈翻滚起来。

残片上的草字头慢慢亮了。

然后,名籍册被涂黑的位置下方,浮出了一行小字。

不是完整的名字。

只是半句登记:

“阿芽,苔光渠边生,父母亡,镇养童。善识水路,常带小童过白苔石。”

小满眼睛一下红了。

沈砚立刻撕下那一页旁边夹着的一张薄纸。

薄纸背面,贴着另一半照片。

照片上,三个孩子终于完整了。

年幼的林夏蹲在白苔石边,手里捧着比米粒还小的蘑菇饼;红裙子的小满坐在她掌心;而她们旁边,一个穿苔绿色裙子的小女孩正叉着腰,笑得得意又明亮。
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

“阿芽带上井女与红衣童入镇,罚抄镇规三遍。”

小满抬起头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沈砚却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。

因为楼上传来了火油倒下的声音。

紧接着,地下室门缝里渗进一股刺鼻的烟。

镇长真的要烧掉这里。

沈砚把名籍册合上,抱进怀里:“走。”

小满抓起完整照片,跟着他往木梯跑。

可就在他们快到出口时,地下室深处那面空墙忽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小满停住脚步。

她回过头。

那些空钉子下面,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了一道又一道水痕。水痕连在一起,像很多小小的手印。

一个陌生的孩子声音从墙里传出来:

“阿芽回来了。”

第二个声音说:

“那我们呢?”

第三个声音更轻,轻得像快要散了。

“我们的名字,也在这里吗?”

沈砚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
地下室外,火光已经亮起。

而墙上那些空钉子下方,开始一个接一个浮出被涂黑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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