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

第一卷

旧水渠边,没有人说话。

水面上的小女孩也不催。

她只是站在黑水中央,苔绿色裙摆被水浸透,透明的脚踝没入水面。她看起来很小,和小满差不多大,却比小满更淡。

小满现在有完整名字,身体虽然仍带着井影,但轮廓是稳定的。

而这个女孩不一样。

她像一张被反复擦掉的画。

脸还在,眼睛还在,可边缘一直在散。

仿佛只要没人看她,她就会重新溶进水里。

林夏看着她,回答得很慢。

“我们会帮你找回来。”

小女孩眨了一下眼。

“你们知道我的名字吗?”

林夏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知道大纲里那个名字叫阿芽,但正文里角色不能凭空知道。现在他们需要从线索里推出来。

沈砚也没有回答。

他低头看着水面上漂着的照片碎片。

“你的名字不是我们弄丢的。”他说,“是有人把它从镇籍里抹掉了。”

小女孩歪头看他。

“镇籍是什么?”

阿栗声音发涩:“苔光镇每个人出生后,都会把名字写进镇厅的苔木册。名字在册,灯火认人,水渠认路,菌仓分粮。”

小女孩轻声问:“那我不在册上了吗?”

阿栗说不出来。

她的眼睛还红着。

林夏低头看她: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

阿栗用力按着额角。

“很乱。”

“我记得小时候有人带我偷吃蘑菇饼。她比我小一点,胆子却很大,说面包坊刚出炉的边角最好吃。她还说,如果被抓,就说是鼹鼠邮差撞翻的。”

旁边正钻出来听动静的鼹鼠邮差一僵。

“什么?”

阿栗没有理它。

她死死盯着水面上的小女孩,眼泪又掉下来。

“我应该记得你的。”

小女孩看着她,表情有点困惑,又有点难过。

“可我也不记得你叫什么了。”

这句话比质问更重。

阿栗低下头,手指几乎把刀柄攥出响声。

林夏明白了。

苔光镇的问题不是某个人忘了女孩。

是她被从整个小镇的记忆系统里抹掉了。

她的名字消失,和她相关的一切也都变得模糊。朋友记不住她,照片被撕掉,镇籍不认她,水渠只剩她的声音。

沈砚看向阿栗。

“苔木册在哪里?”

阿栗抬头:“镇厅。”

“镇长手里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就去镇厅。”

阿栗脸色一变。

“现在去?镇长已经把镇厅封了。外面全是支持他的镇民。”

沈砚冷淡道:“支持,还是害怕?”

阿栗一顿。

林夏看向旧水渠里的女孩。

“你能离开水渠吗?”

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
她试着往岸边走了一步。

水面立刻泛起黑色涟漪。

她的身体迅速变淡,像要被什么东西拽回水底。

小满急声道:“别动!”

女孩停住。

黑水才慢慢平静。

她抬头看林夏:“我离不开这里。”

沈砚说:“她的名字被镇籍抹掉后,应该被压进了旧水渠。水渠成了她现在的锚点。”

林夏听懂了。

“所以不找回名字,她就只能待在水里。”

“对。”

小女孩低声问:“我会一直在这里吗?”

没人回答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。

如果不找回名字,她可能会越来越淡。最后连“这里有个女孩”这件事,都会被苔光镇彻底忘记。

旧水渠深处又传来一声轻响。

咚。

苔绿色叶片边缘再度发黑。

镇上一盏灯灭了。

阿栗立刻回头。

“东街的灯!”

远处传来慌乱声。

“我娘不认得我了!”

“谁家孩子?快来认一下!”

“镇医!叫镇医!”

阿栗脸色惨白。

“忘名开始扩散了。”

沈砚下结论:“没时间了。”

林夏站起来。

她这一动,附近几个躲在屋后的镇民立刻后退。

有人小声喊:

“她又要干什么?”

“就是她回来以后水渠才响的。”

“镇长说得没错,上井之女会带来灾难。”

林夏听见了。

她没有反驳。

因为她知道,现在吵赢没用。

她低头对阿栗说:“带我去镇厅。”

阿栗看了看她,又看向沈砚和小满,最终点头。

“走。”

他们刚转身,水渠里的小女孩忽然喊了一声:

“上面的姐姐。”

林夏回头。

小女孩站在黑水里,声音很轻。

“如果你找到我的名字,能不能告诉我?”

林夏说:“当然。”

女孩又问:“如果你找不到呢?”

林夏停了一下。

沈砚看了她一眼。

林夏这次没有说空话。

“那我会回来告诉你,还差什么线索。”

小女孩愣了愣。

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。

林夏继续说:“我不会假装已经找到了。”

小女孩看着她,慢慢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去镇厅的路比林夏想象中更难走。

苔光镇的街道挤满了人。

很多镇民站在路边,神情警惕地看着她。有人抱紧孩子,有人关上窗户,也有人举着自制的牌子。

牌子上写着:

送走上井之女。

封死旧水渠。

苔光镇不欠地面人。

小满看见那些字,身体微微僵住。

林夏伸手护了护口袋。

“别看。”

小满小声说:“他们还是讨厌我们。”

林夏说:“他们害怕。”

“害怕就可以讨厌别人吗?”

林夏沉默了一秒。

“不能。”

小满点点头,像认真记住了这个答案。

沈砚站在林夏掌心,看着街边镇民。

“镇长动作很快。”

林夏低声问:“你觉得是他煽动的?”
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如果镇民把水渠异常归咎于你,就不会追问镇长七年前做了什么。”

阿栗走在前面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巡查队员护着他们,却也明显紧张。

因为人群越来越密。

镇厅前的广场上,已经聚集了几百个镇民。

对林夏来说,他们只是密密麻麻的小点。

可每一个小点都在看她。

镇厅大门紧闭。

门前搭起了临时高台。

镇长站在台上,穿着那身深绿色礼服,胸前徽章擦得锃亮。他比第一次见面时憔悴很多,但脸上的表情仍旧端得很稳。

看见林夏,他立刻抬手。

广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
“上井之女。”

镇长声音洪亮,传遍广场。

“你还敢回来。”

林夏看着他。

“我来查照片。”

镇民中响起一阵骚动。

镇长神情微变,很快又压住。

“什么照片?”

沈砚冷声道:“镇长大人,装傻对你没用。”

镇长看向沈砚,眼底闪过忌惮。

“沈巡查官,你已经离开苔光镇,无权再干涉本镇事务。”

阿栗上前一步。

“我是现任巡查队代理队长,我有权要求查验镇籍和地下室旧物。”

镇长脸色沉下来。

“阿栗,你要背叛苔光镇?”

阿栗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
镇民们立刻看向她。

“阿栗队长?”

“她站在上井之女那边?”

“巡查队也被收买了吗?”

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向阿栗。

阿栗脸色发白,但没有退。

她抬头看着镇长。

“我只想知道,水渠里的女孩是谁。”

广场上骤然安静。

镇长眼神冷了。

“水渠里没有女孩。”

阿栗声音发颤,却很清楚。

“有。”

镇长厉声道:“那是旧水渠制造的幻觉!是上井之女带来的井祸!”

“如果是幻觉,为什么她知道我小时候偷吃蘑菇饼?”

人群里有人愣住。

面包坊那位老奶奶被人搀扶着站在人群边缘,听见“蘑菇饼”三个字,她浑浊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。

“蘑菇饼……”

她喃喃道。

“有个小姑娘,最爱偷边角。”

镇长脸色骤变。

老奶奶却像陷入回忆。

“她说边角脆。”

“她每次来,都带着阿栗。”

阿栗眼泪瞬间落下来。

“奶奶,她叫什么?”

老奶奶张了张嘴。

下一秒,她的眼神又空了。

“她……”

“她是谁来着?”

广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恐惧开始变成迟疑。

林夏立刻抓住机会。

“镇长,如果水渠里没有女孩,为什么大家都在忘记她?”

镇长盯着她。

“你是地面人,你当然会编故事。”

林夏从口袋里取出那片苔绿色叶子。

母树给的叶片一出现,广场上所有苔灯同时亮了一下。

镇民们发出惊呼。

镇长后退半步。

“名字树叶……”

林夏说:“母树长老说,苔光镇有一个被偷走的名字。”

她低头看着镇长。

“我现在要查镇籍。”

镇长死死盯着她。

片刻后,他忽然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这个回答太快。

沈砚立刻皱眉。

镇长转身,朝镇厅大门抬手。

“既然上井之女要查,那就让她查。”

大门缓缓打开。

里面一片漆黑。

阿栗压低声音:“不对劲。”

沈砚说:“当然不对劲。”

林夏看着镇厅。

她知道里面很可能有陷阱。

但不进去,就拿不到苔木册。

她弯下腰,对沈砚说:“你们留在外面?”

沈砚抬眼看她。

“不。”

林夏:“我就知道。”

小满也抓紧她口袋:“我也去。”

阿栗握紧短刀。

“我带路。”

镇长站在门边,笑容很淡。

“请吧。”

林夏走进镇厅。

她刚跨过门槛,身后大门忽然轰然关闭。

广场上的声音瞬间被隔绝。

镇厅内部一片黑暗。

随即,四周墙壁上亮起一张又一张照片。

照片里,全是七年前的林夏、小满、阿栗,还有那个被撕掉边角的小女孩。

每张照片边缘,原本空缺的地方,都慢慢渗出黑水。

黑水汇聚成一行字。

别找我。

小满脸色发白。

“这不是她写的。”

沈砚拔剑。

黑暗深处,镇长的声音响起。

“不愧是从根脉森林回来的。”

“你们确实找到了归名的路。”

林夏抬头。

镇长从二楼回廊阴影里走出来。

可他的影子不对。

那影子又细又长,像一只趴在他背后的黑色手臂。

镇长低声笑了。

“可惜,你们来晚了。”

“她的名字,已经被我献给旧神井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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