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井之女回家的路。”
那句话落下时,拍卖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,整座大厅像被投入一枚火星的油锅,轰然沸腾。
“回家的路?”
“地面通道?”
“竟然有人拿这个出价?”
“这可是上井之女最想要的东西!”
林夏站在后台货架后,心脏猛地一沉。
她明知道这是诱饵。
可那五个字还是精准地扎中了她。
回家的路。
从坠入井盖的第一刻起,她最想要的就是这个。
回到地面。
回到雨夜前,回到自己的房间,回到那个虽然疲惫但熟悉的生活里。
可现在,这条路被人摆上了拍卖桌。
用来买小满的名字。
沈砚站在她脚边,声音很低:“别动摇。”
林夏垂下眼。
“我没有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手指已经攥紧。
口袋里的“满”字纸片烫得厉害,像小满在害怕。
拍卖台上,顾银舟也明显顿了一下。
他看向第一排那位举牌的客人。
对方坐在贵宾席阴影里,身形瘦长,半张脸被银色镜片遮住,另一半脸苍白得不像活人。他穿着深灰色长袍,衣襟上绣着镜河城的水纹。
顾银舟微微颔首。
“镜河城贵客,请确认您的出价内容。”
那人笑了笑。
“确认。”
“我以一条完整的上行路,竞拍小满之名。”
顾银舟还未开口,大厅上方的金眼已经缓缓转动。
金眼商主的声音带着笑。
“有趣。”
“镜河城果然出手大方。”
罗萤脸色难看:“是镜河城的人。”
沈砚眼神更冷。
“不是普通人。”
林夏问:“你认识他?”
沈砚摇头。
“但他身上的水纹,是镜河城内城的标记。能坐第一排,至少是镜司的人。”
“镜司?”
“镜河城掌管镜子、名字和倒影的地方。”沈砚声音微沉,“也是我父亲当年最后去的地方。”
林夏的心沉得更深。
她原本以为夜宴只是瓶盖市的陷阱。
现在看来,第三层镜河城早就把手伸进来了。
而且他们一出价,就拿出了她最想要的东西。
拍卖台上,顾银舟举起拍卖槌。
“镜河城贵客出价,上井之女回家的路。”
“还有更高出价吗?”
台下无人立刻应声。
不是没有人想要小满的名字。
而是这份出价太特殊。
一条上行路,对地底任何一层来说都价值巨大。它不只是路,更意味着可以越过层门规则,直接接触地面。
金眼商主似乎很满意这种安静。
“上井之女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不是对大厅里的人,而是直接叫林夏。
林夏身体一僵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无数目光穿过拍卖大厅,落向后台方向。
后台帘幕无风自动分开。
林夏的身影暴露在灯光下。
她太大了。
大到不需要走出去,就已经足够让整个拍卖行仰头。
大厅里爆发出一片惊呼。
“她在后台!”
“上井之女来了!”
“她竟然真的来了!”
顾银舟抬起眼,看着林夏。
他的神情没有太大意外。
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出现。
金眼商主含笑道:“你听见了吗?有人愿意替你买回回家的路。”
林夏看向那位镜河城贵客。
对方也正抬头看她。
银色镜片后,他的眼睛像一口无光的井。
他慢慢开口。
“林夏姑娘,只要我拍下小满之名,我可以立刻送你回到地面。”
这句话让大厅再次骚动。
林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很重。
她问:“那小满呢?”
镜河城贵客微笑:“她会被妥善保管。”
妥善保管。
这个词让林夏彻底冷静下来。
在地底,凡是被“保管”的人,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
她从货架后走出来。
拍卖行后台顿时一片混乱。侍从们尖叫着往两边躲,装着珍宝的托盘被推翻,玻璃罩叮叮当当滚了一地。
林夏尽量避开那些小人,小心翼翼跨过后台与大厅之间的低墙。
她的脚落在拍卖大厅边缘。
整座大厅都震了一下。
贵宾席上的客人齐刷刷后退。
可林夏没有看他们。
她只看着台上那只玻璃盒。
盒子里的红色光点轻轻颤动。
里面那个“小”字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。
林夏从口袋里取出“满”字纸片。
纸片一出现,玻璃盒里的“小”字立刻亮了起来。
两半名字隔着大厅互相呼应。
拍卖台上的鉴价灯瞬间变红。
顾银舟的眼神变了。
他低声道:“半名共鸣。”
金眼商主的声音淡了一点。
“看来你拿回了另一半。”
林夏没有理会他。
她把契约底稿也拿出来。
“按瓶盖市商规,拍品存在归属争议时,可以申请验名。”
大厅安静下来。
罗萤在后台松了一口气。
“她记住了。”
沈砚握剑站在阴影里,目光始终盯着第一排的镜河城贵客。
顾银舟看着林夏,沉默了片刻。
金眼商主轻笑:“上井之女,你确定要在我的拍卖行里讲商规?”
林夏抬头看向金眼。
“你不是最讲规矩吗?”
这句话一出,贵宾席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金眼没有笑。
林夏继续道:“我手里有契约底稿,也有小满另一半名字。现在拍卖行要卖她的‘小’,我作为名字共同关联人,申请验名。”
顾银舟眼神微动。
他缓缓放下拍卖槌。
“按照瓶盖市商规第七十二条,拍品若涉及名字、梦、记忆、影子等存在性物品,且有半名共鸣或旧约底稿为证,拍卖必须暂停,进行公开验名。”
大厅里议论声四起。
金眼商主淡淡道:“顾银舟。”
只三个字。
顾银舟的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林夏看着他。
她忽然想起小满最后的话。
小心顾银舟。
他身上有井里的味道。
顾银舟垂着眼,手指轻轻摩挲拍卖槌。
所有人都在等他选择。
是顺着金眼商主,继续拍卖。
还是按商规,启动验名。
过了几秒,顾银舟抬起头。
“验名申请成立。”
大厅哗然。
金眼沉默了。
林夏也怔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顾银舟真的会同意。
顾银舟没有看金眼,只对侍从下令:
“封台。”
“请验名镜。”
侍从们脸色发白,却不敢违背。
很快,拍卖台四周升起四根金属柱,红色帷幕落下,将台上的玻璃盒护在中央。
一面圆形小镜被推上来。
那镜子只有巴掌大,对林夏来说像一枚化妆镜,可所有贵宾看见它时,都坐直了身体。
沈砚脸色一变。
“那是商会验名镜,比鉴真镜更危险。”
林夏看向他。
沈砚沉声道:“验名镜会问三个问题。答错,申请人失去质疑资格;答对,拍品归属暂停。”
“问题难吗?”
“不是难。”沈砚看着镜子,“是不能撒谎。”
罗萤低声骂道:“瓶盖市的验名镜最恶心。它问的不是事实,是你心里最不想回答的东西。”
林夏心里一紧。
拍卖台上,顾银舟已经开口:
“申请人,林夏。”
“关联名,小满。”
“验名开始。”
验名镜亮了起来。
镜面没有映出林夏的脸。
而是映出一口井。
一口很深很深的井。
井壁上有无数圆形小门,每一扇门后都透出不同颜色的光。
小满说过,她就是从这样一口井里听见林夏的声音。
验名镜里传出第一个问题。
“林夏,你是否承认,是你给了小满名字?”
林夏毫不犹豫。
“承认。”
镜面一亮。
第一道金属柱落下。
顾银舟道:“第一问通过。”
验名镜继续发问。
“林夏,你是否承认,小满因你获得名字,也因你失去自由?”
林夏呼吸一滞。
这个问题比第一个狠得多。
全场都安静地看着她。
沈砚抬头:“林夏,不要被它逼进债务语境。”
林夏听见了。
可她也知道,她不能撒谎。
小满的确因为她获得名字。
也因为这个名字,被镇长、商会、镜中买家盯上,最后失去自由。
她不能为了赢,把这件事说成和自己毫无关系。
林夏闭了闭眼。
“我承认,她因为我获得名字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稳。
“但我不承认她失去自由是因为我。”
验名镜剧烈震动。
大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金眼商主似乎笑了一下。
“这可不算回答。”
林夏抬头看着镜子。
“她失去自由,是因为有人把她当成货物。”
“是镇长出卖她,是商会保管她,是镜中买家偷走她的名字。”
“不是因为她有名字。”
“更不是因为她认识我。”
验名镜上的井水翻涌。
过了许久,第二根金属柱缓缓落下。
顾银舟低声道:“第二问,通过。”
镜河城贵客第一次坐直了些。
银色镜片后的眼睛,冷冷落在林夏身上。
验名镜里的井变得更深。
第三个问题响起。
这一次,声音不再机械。
它像小满。
又像林夏小时候的自己。
“林夏。”
“如果小满和回家的路只能选一个,你选谁?”
拍卖大厅彻底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林夏。
金眼商主没有说话。
镜河城贵客也没有说话。
可他们都在等她回答。
这是陷阱。
林夏很清楚。
只要她说选小满,镜河城贵客就能证明“回家路”无法成为她的真实需求,从而换价。
如果她说选回家,小满的名字就会失去她的关联保护。
如果她不答,验名失败。
沈砚的声音在后台响起:
“林夏,问题本身有诈。”
林夏看着验名镜里的深井。
井底似乎有两个方向。
一边是地面的雨夜。
一边是红裙小女孩的背影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开心。
是她终于看清了这个问题有多熟悉。
七年前,也有人这样问过她。
回家,还是小满。
他们把一个孩子逼到井门前,让她以为世界上只能选一个。
现在,他们又把同样的问题摆到她面前。
可她已经不是六岁的林夏了。
她抬起头,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拍卖大厅。
“我不接受这个问题。”
验名镜震动起来。
顾银舟脸色微变。
林夏继续道:
“如果一条回家的路,必须用小满的自由来换,那它不是回家的路。”
“是赃物。”
这句话一出,整个大厅哗然。
第一排的镜河城贵客缓缓放下竞拍牌。
林夏看向他。
“所以我的答案是,我不选你给的路。”
“我会带小满一起找真正的路。”
验名镜里的深井忽然爆发出刺眼红光。
第三根金属柱重重落下。
顾银舟握着拍卖槌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抬头,声音清楚地宣布:
“第三问通过。”
“验名成立。”
“小满之名,暂停拍卖。”
下一秒,玻璃盒里的“小”字猛地撞向盒壁,红光大亮。
林夏口袋里的“满”字也同时飞出。
两半名字隔着拍卖台相互靠近。
可就在它们即将合拢的一瞬间,第一排的镜河城贵客忽然摘下了银色镜片。
他抬起头。
露出的那半张脸,竟然和沈砚有三分相似。
沈砚瞳孔骤缩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笑了。
“沈巡查官,你不认识我了?”
他抬手,掌心浮现出一枚折断河流般的印记。
和沈怀舟的印一模一样。
“小满的‘小’,我不能让你们带走。”
话音落下,拍卖大厅所有镜面同时亮起。
无数水光汇聚成一道锁链,缠住了玻璃盒里的“小”字。
那人看着沈砚,轻声道:
“这是你父亲欠镜河城的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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