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?”
罗萤的声音一下子变了。
她几乎是冲到那个红裙会成员面前,抓住他的肩膀。
“不是三日后吗?珍宝夜宴的请帖都发出去了,拍卖行的贵客席、保证金、验货流程,哪一样不要时间?金眼怎么可能说提前就提前?”
那名红裙会成员脸色惨白。
“不是完整夜宴。”
“商会说,今晚只开一场临时珍宝拍。”
罗萤咬牙:“临时珍宝拍?”
“对。”那人喘着气说,“只拍一件东西。”
半层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林夏已经猜到了。
果然,那人看向她,声音低下去。
“第一件,也是唯一一件拍品。”
“小满的名字。”
林夏的手瞬间攥紧。
贴身口袋里,那半张写着“满”的纸片微微发烫,像小满也听见了。
沈砚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金眼知道我们拿回了‘满’。”
罗萤骂了一句:“他是故意的。他怕我们用底稿拖到三日后,干脆提前拍卖,把‘小’先卖出去。”
林夏问:“拍卖开始了吗?”
红裙会成员摇头:“还没有。拍卖行刚开门,贵客正在入场。最多一刻钟。”
一刻钟。
十五分钟。
林夏看向半层四周。
这里是夹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的废弃半层,到处是坏账、旧物、失名者。距离瓶盖市拍卖行有多远,她根本不知道。
“来得及吗?”
罗萤看了眼沈砚。
沈砚已经展开半层的旧账地图。
那张地图很小,被他铺在一只倒扣瓶盖上。林夏只能看见模糊线条,但沈砚看得很快。
“从无名栈桥走,可以到拍卖行底部的废货井。”
罗萤皱眉:“那条路塌了一半。”
“她过不去。”沈砚指向林夏,“但她可以从废梦水渠走。”
“废梦水渠?”罗萤脸色一变,“那里全是旧梦泡,碰一下就会陷进去。”
沈砚抬头看林夏。
“你来自地面,受影响可能比我们轻。”
林夏听懂了。
又是“可能”。
她来到地底后,很多事都建立在“可能”上。
可能能扛住迷梦银。
可能能撑住层门。
可能不会被旧梦拖走。
可她没时间犹豫。
“走废梦水渠。”
沈砚收起地图:“我和罗萤走无名栈桥。我们比你快,在拍卖行底部汇合。”
林夏立刻摇头:“分开太危险。”
“在一起更慢。”
沈砚的声音很冷静。
“金眼现在最想拖住的是你。你走废梦水渠,反而可能避开主路追兵。”
罗萤也点头:“红裙会在拍卖行有内应。我们先进去,想办法拖慢验拍流程。”
“那我呢?”林夏问。
沈砚看着她。
“你不要急着出价。”
“我本来也没钱出价。”
“你有。”沈砚视线落在她另一只耳朵上,“但不要用。”
林夏下意识摸了摸剩下那颗耳钉。
她明白沈砚的意思。
她身上的地面物品都很值钱。
可只要她一旦开始用它们竞拍,她就进入了金眼的规则。
到时候,每一次加价,可能都会变成新的契约。
“那我怎么阻止拍卖?”
沈砚说:“按瓶盖市商规,拍品如果存在归属争议,可以申请验名。”
罗萤接过话:“但申请验名的人,必须提供证据。”
林夏摸向口袋。
里面有两样东西。
一是从碎梦仓带出来的契约底稿。
二是小满的半个名字,“满”。
沈砚说:“这两样足够让拍卖暂停。”
“暂停多久?”
“按规矩,至少一炷香。”
罗萤冷笑:“前提是金眼愿意讲规矩。”
沈砚淡淡道:“在拍卖行里,他必须讲。瓶盖市所有大买家都看着,他最看重的就是交易体面。”
林夏心里稍微定了定。
她发现,沈砚和金眼商主最大的不同,就是沈砚真的懂规则,但不会崇拜规则。
金眼把规则当网。
沈砚把规则当刀。
罗萤很快安排好红裙会的人。
一部分留下保护失名者,一部分从无名栈桥前往拍卖行,还有两个人负责带林夏去废梦水渠入口。
临走前,那个失名者老人忽然叫住林夏。
“上井之女。”
林夏停下脚步,蹲下身。
老人从怀里取出一片磨得发亮的铜瓶盖。
瓶盖边缘很旧,中间却被擦得像一面小镜子。
“拿着。”
林夏小心接过:“这是?”
“我以前的名字买来的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“后来名字没了,就剩下它。”
林夏一怔。
老人低头看着那枚瓶盖。
“我记不起自己叫什么,但我记得,我曾经很珍惜它。”
他抬头看她。
“如果拍卖行要你出保证金,你把这个给他们看。它不值你的耳钉,但能证明外环货区有人替你作保。”
越来越多失名者走上前。
有人递来破碎玻璃片。
有人递来旧纽扣。
有人递来半枚铜钱。
那些东西都不贵重,甚至残破,可每一件都是他们仅剩的东西。
林夏看着掌心里越来越多的小物件,眼眶有点热。
她低声说:“我不能拿走你们的东西。”
老人摇头。
“不是交易。”
他说。
“是我们自己愿意给的。”
这句话让林夏心口一震。
不是交易。
是愿意。
在瓶盖市,所有东西都被标价。
可这一刻,这些被夺走名字的人,用他们仅剩的一点点旧物,告诉林夏:不是所有给予,都叫买卖。
林夏把那些小物件小心放进外套内侧口袋。
“我会还回来。”
老人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带着名字一起回来。”
废梦水渠在半层东侧。
两名红裙会成员带路,把林夏引到一条狭窄的黑色水道前。
水道对小人来说很宽,对林夏来说却像一条地下排水沟。水面漂着一颗颗透明气泡,每个气泡里都隐约有画面。
有人童年的房间。
有人没送出去的信。
有人一场没醒来的梦。
红裙会成员提醒:“不要碰气泡。碰碎一个,就会陷进梦里。”
林夏点头。
她蹲下身,沿着水渠边缘往前走。
这条路很难走。
她必须弯着腰,避开头顶低垂的管道和树根;脚下的路又滑,旁边就是漂满旧梦泡的黑水。
走到一半时,一颗气泡忽然从水面飘起,贴上她的手背。
林夏躲闪不及。
啪。
气泡碎了。
她眼前瞬间一花。
她站在自己家楼下。
雨停了。
地面湿漉漉的,便利店亮着灯。那个熟悉的井盖就在路边,完好无损地嵌在地面上。
手机有信号了。
妈妈发来消息:怎么还不回家?
林夏怔住。
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那天加班时的衣服,手里还提着感冒药和关东煮。
仿佛地底的一切都没有发生。
苔光镇、瓶盖市、沈砚、小满,全是她摔进雨夜前的一场梦。
“林夏。”
身后有人叫她。
她回头。
是现实里的自己。
另一个林夏撑着伞,站在便利店门口,疲惫又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回家吧。”
另一个她说。
“你已经很累了。”
林夏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她真的很累。
从坠入井盖开始,她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。每一层都在逼她做选择,每个人都在告诉她不能信,不能停,不能错。
而回家就在眼前。
另一个林夏朝她伸出手。
“你本来就不属于那里。”
这句话太诱人了。
林夏差一点就往前走。
可就在这时,她贴身口袋里的“满”字纸片烫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有人小心拉住她的袖子。
林夏低头,忽然看见自己脚下的影子。
现实里的路灯照在她身上,她有影子。
可便利店门口的另一个林夏没有。
林夏抬起头。
“你不是我。”
另一个林夏脸上的疲惫消失了,慢慢露出一个陌生的笑。
“你怎么确定?”
林夏没有回答。
她闭上眼,伸手按住口袋里的“满”字。
“小满还在等我。”
梦境瞬间碎裂。
林夏猛地回到废梦水渠边,差点一脚踩进水里。
幸好一根细绳从前方飞来,缠住她的手指。
红裙会成员在远处喊:“上井之女!别停!”
林夏喘了口气,继续往前。
水渠尽头,是一扇向上的铁栅门。
门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。
瓶盖市拍卖行到了。
林夏用手指轻轻顶开铁栅。
她没有立刻出去,而是先往外看。
外面是一间巨大的后台货仓。
四周摆满绒布托盘、玻璃罩和标价牌。小人们穿着黑色礼服,推着一件件珍宝往前厅去。
最中央的通道尽头,隐约能看见拍卖大厅。
大厅金碧辉煌,座无虚席。
无数来自不同层的客人坐在贵宾席里。
有戴面具的镜河城人,有长着透明翅膀的根脉森林使者,有穿宝石斗篷的钟乳王国商人。
最高处,黑色钟楼的金眼投影悬在半空。
台上,顾银舟穿着酒红色长外套,正站在拍卖槌旁。
他的声音清晰传来。
“诸位贵客,临时珍宝拍即将开始。”
“今晚唯一拍品,来自七年前上井事件。”
林夏心头一紧。
她从铁栅后钻出来,尽量不碰倒货架。
与此同时,沈砚和罗萤也从另一侧阴影里冲进后台。
三人视线一碰。
来不及说话。
台上的顾银舟已经抬起手。
两名侍从推上一个透明玻璃盒。
玻璃盒里,悬浮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光点。
光点中间,有一个字。
小。
林夏口袋里的“满”字瞬间发烫。
顾银舟垂眸看着拍卖台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拍品,小满之名。”
“起拍价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全场屏息。
金眼商主的声音从上方响起,带着笑意。
“一件地面旧物。”
顾银舟举起拍卖槌。
“竞拍开始。”
林夏刚要冲出去,台下第一排贵宾席里,忽然有人举起了牌。
那人坐在阴影里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面银色镜片遮住了半张面孔。
他的声音低哑。
“我出价。”
顾银舟看向他:“贵客出什么?”
那人轻轻笑了。
“上井之女回家的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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