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说出“我想起来一点点了”时,半层里没有人说话。
连那些刚刚脱离编号木牌控制的失名者,都安静地看向红灯下的小女孩。
她仍旧是半透明的。
红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头发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发梢不停往下滴水。可和刚才不同,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光。
林夏跪坐在旧账纸上,掌心还在流血。
那半张写着“满”字的小纸片躺在她手里,湿得像刚从河底撕下来。
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林夏声音很轻,怕吓到她似的。
小满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“我想起来,我不是一开始就在地底的。”
林夏怔住。
沈砚也抬起头。
罗萤下意识问:“你也是从地面来的?”
小满皱起眉,像是在很努力地从混乱的记忆里挑出能说的话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记得……我醒来的时候,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。”
林夏心口微紧:“井?”
小满点头。
“井里没有水,只有很多门。每一扇门都很小,像圆圆的盖子,门后面有人说话,有人哭,也有人唱歌。”
她说着,抬头看向林夏。
“我从其中一扇门里,听见了姐姐的声音。”
林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她想起六岁那年,自己蹲在小区花坛旁边,对着井盖缝隙说:
“要是有人陪我就好了。”
那时候,井盖下面回答她的,就是小满。
可原来小满不是凭空出现的幻想朋友。
她是在井里听见了她。
小满继续说:“姐姐说想有人陪你,我就很想出去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我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叫我。”
“后来门开了一条缝,我就看见你了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你给我起名字,说我叫小满。”
林夏眼眶发酸。
“所以你不是我想象出来的?”
小满摇摇头,又很快低下头。
“可我也不是完整的人。”
这句话让众人心里一沉。
小满伸手碰了碰自己胸口。
“我没有自己的名字。姐姐给我名字以前,我只是井里的一小块影子。”
沈砚皱眉:“旧神井的影子?”
小满看向他,眼里闪过一点茫然。
“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旧神井。我只知道,井很深,下面还有很多声音。它们说,等我有了名字,就能离开井。”
罗萤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地底传说里,旧神井是所有层门的源头。可那不是第九层才有的东西吗?”
沈砚沉声道:“传说未必准确。或者说,旧神井的影子可能出现在每一层门后。”
林夏听不太懂他们的地底传说。
但她抓住了重点。
“小满是从旧神井来的。”
沈砚看向她:“可能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会和我连在一起?”
沈砚没有马上回答。
小满却轻声说:“因为姐姐给了我名字。”
她看向林夏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名字在地底是很重的东西。你给我名字的时候,我就能跟着你。你难过的时候,我听得见。你睡着的时候,我会做你的梦。”
林夏怔怔看着她。
难怪她小时候总觉得有个红裙女孩陪着自己。
难怪小满知道她的小秘密,知道她害怕什么,知道她在井盖旁说过的话。
因为那个名字,把她们连在了一起。
小满抬起手,指向林夏掌心里的“满”字纸片。
“可是七年前,第二层门打开以后,有人发现我的名字能开门。”
林夏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沈砚问:“谁发现的?”
小满的脸上露出痛苦。
“我看不清。”
“那个人没有影子。”
“它站在镜子里,对苔光镇镇长说,只要把我交出去,就能永远封住影虫。”
林夏瞬间想起镇长藏照片、用迷梦银困她的样子。
果然,七年前镇长不是无辜的。
沈砚冷声道:“所以镇长把你交给了商会?”
小满点头。
“镇长让人把我带到旧水渠。他们说,只要我签契约,苔光镇就安全了,姐姐也能回家。”
“我不想签。”
她声音抖了起来。
“可是影虫来了,好多人在哭。姐姐也哭。你一直拍门,说要带我一起走。”
林夏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想起来一点了。
不是完整的记忆,只是一瞬间的感受。
小小的她站在旧水渠边,手里全是泥和水,拼命拍着一扇门。
门后有人说,代价不够。
她哭着喊:“那用我的!用我的!”
然后小满抱住了她。
小满那时候一定很害怕。
可是她还是把林夏推开了。
小满低声说:“我按了手印。”
“我说,我愿意留下。”
林夏哽住:“为什么?”
小满抬头看她,眼神很干净。
“因为姐姐给了我名字。”
“没有你,我本来也出不来。”
“所以我想让你回去。”
林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现在终于明白,为什么自己会忘。
也许不是她不在意。
而是小满替她付出的代价,连同记忆一起被拿走了。
罗萤偷偷擦了下眼睛,骂了一句:“瓶盖市那帮人真该死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他一直盯着那半张纸片。
林夏低头问他:“你在想什么?”
沈砚抬眼:“我在想,为什么它只拿走了‘小’。”
林夏一愣。
小满的名字是两个字。
小,满。
刚才她从镜中人身上撕下来的,是“满”。
也就是说,镜中人手里原本保管的是“满”。
金眼商主夜宴上要拍卖的那一半名字,应该就是“小”。
罗萤显然也反应过来。
“不对。”她皱眉,“金眼说夜宴上拍卖小满的一半名字,还说另一半在镜河城。可现在我们从镜中买家这里拿到了‘满’,那瓶盖市保管的就是‘小’。”
沈砚接过话:“如果‘满’在镜中买家手里,而它又来自镜河城,那金眼说的没有完全撒谎。”
林夏说:“但它故意没说,买家就在坏账回廊里追着我们。”
沈砚点头:“金眼想让我们去夜宴争‘小’,再被迫下镜河城找‘满’。只是他没想到,我们先从半层拿回了‘满’。”
罗萤冷笑:“也可能他想到了。他就是想逼镜中买家现身。”
林夏沉默下来。
金眼商主这人太危险。
他可能真是敌人,也可能在借他们对付镜中买家。
但无论是哪种,他都不会免费帮忙。
小满忽然说:“姐姐,你们还是要去夜宴。”
林夏一怔:“你之前不是一直让我别去?”
“因为夜宴是陷阱。”小满说,“可如果不去,‘小’会被卖掉。”
她看着林夏掌心里的“满”字,眼神变得难过。
“我现在只想起了一半。如果没有‘小’,我记不起最重要的事。”
林夏问:“最重要的事是什么?”
小满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和第九层有关。”
第九层。
这个词再次出现,半层里温度都像降了几分。
沈砚脸色微沉。
罗萤更是下意识看向周围,仿佛只要说出这三个字,就会有东西从地下听见。
林夏握紧那半个名字。
从苔光镇到瓶盖市,从碎梦仓到半层,所有线索都在往第九层指。
她原本只是想回家。
可现在,她越来越觉得,自己当年能从井盖里来到这里,绝不是偶然。
小满从旧神井里听见她的声音。
小满的名字能打开层门。
七年前的事故、第九层、镜中买家、沈怀舟的失踪,都缠在同一张看不见的网里。
而她,可能很早以前就已经站在了网中间。
林夏擦掉眼泪,低声说:“那就去夜宴。”
沈砚看向她:“不能直接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夏说,“金眼肯定等着我们自投罗网。”
罗萤立刻道:“红裙会可以帮你混进去。”
林夏低头看她。
罗萤表情严肃:“我们在拍卖行有内应。原本计划是夜宴当天制造混乱,偷出红发卡。但现在目标变了,我们要偷的是‘小’。”
沈砚皱眉:“拍卖品一定会被层层保护,直接偷很难。”
“所以需要上井之女吸引注意。”罗萤说。
林夏:“……”
虽然合理,但听起来总觉得她像一个特别显眼的诱饵。
沈砚淡淡道:“她不用吸引,本来就够显眼。”
林夏看了他一眼。
“谢谢提醒。”
沈砚移开视线:“事实。”
罗萤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短暂的笑意很快又被半层深处传来的震动打断。
坏账回廊方向,那些碎裂的镜片还在轻轻颤动。
小满脸色一变。
“我不能待太久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。
林夏急忙问:“你要回镜子里?”
小满点头。
“我的另一半名字还在瓶盖市。只拿回‘满’,我不能离开太远。”
林夏看着她越来越透明,心里一急:“那我们怎么联系你?”
小满想了想,走到林夏面前,伸出手。
虽然她碰不到林夏,却能碰到那半张写着“满”的纸片。
纸片发出微弱的红光。
“姐姐把它带在身上。只要我还没被卖掉,你就能听见我一点点声音。”
林夏小心把纸片收进贴身口袋。
“我一定会拿回另一个字。”
小满看着她,轻轻点头。
在彻底消失前,她忽然又想起什么,急急说道:
“姐姐,小心顾银舟。”
林夏一愣。
“他不是金眼的人吗?”
小满摇头,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他身上……有井里的味道。”
话音落下,红灯熄灭。
小满消失了。
半层陷入短暂黑暗。
林夏站在原地,心口发紧。
顾银舟。
那个总是笑得体面、说话滴水不漏的商会第七席。
他身上有旧神井的味道?
还没等林夏想明白,半层另一端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个红裙会成员跌跌撞撞跑来,脸色惨白。
“罗萤姐,不好了!”
罗萤立刻转身:“怎么了?”
那人喘得几乎说不出话。
“金眼把夜宴提前了!”
“什么?”罗萤脸色大变,“提前到什么时候?”
红裙会成员抬起头。
“现在。”
“拍卖行已经开门了。”
“第一件拍品,就是小满的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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