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摘下银色镜片之后,沈砚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。
拍卖大厅的灯光落在那张脸上。
眉骨、鼻梁、眼尾,都和沈砚有几分相似。
可那种相似并不温暖,反而让人心里发冷。
像一张原本熟悉的脸,被放进水里泡了很多年,再捞出来时,只剩下轮廓还在。
沈砚握剑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那人轻轻笑了笑。
“你父亲没有跟你提过我吗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林夏却看见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冷。
这说明,他想到了什么。
拍卖台上,顾银舟眉头皱起。
“镜河城贵客,验名已经成立。按瓶盖市商规,拍品暂停拍卖,不得强行带离。”
那人看都没看顾银舟。
“这是镜河城追索,不归瓶盖市管。”
他抬手一握。
水光锁链骤然收紧。
玻璃盒里的“小”字被锁链缠住,红光立刻暗了下去。
林夏口袋里的“满”字纸片剧烈发烫,像在疼。
她心口跟着一抽。
“小满!”
这两个字脱口而出。
玻璃盒里的“小”字猛地亮了一下。
同时,林夏掌心的“满”字也飞了起来。
两半名字一左一右悬在空中,中间却被那条镜河锁链死死隔开。
那人终于看向林夏。
“上井之女,别白费力气。名字一旦入镜河账,就只能由镜河城归还。”
林夏冷声问:“那你们什么时候归还?”
那人笑了。
“等债清。”
又是债。
林夏现在一听见这个字,就觉得胸口压着火。
“你们到底要小满还什么债?”
那人慢慢转向沈砚。
“这要问沈家。”
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刀:“说清楚。”
那人抬起手。
掌心那枚折断河流般的印记浮起来,投在拍卖大厅上方。
水光展开,形成一段旧影像。
影像里,是七年前的镜河城。
一条黑色河流穿过整座城市,河面平得像镜子。河两岸都是高高的白墙和悬空回廊,无数人戴着银色面具,从桥上无声走过。
一个男人站在河边。
沈怀舟。
他怀里抱着一个红色光点。
那光点很小,像小满名字的一半。
他身后有追兵。
而站在追兵最前面的,是一个年轻男人。
那年轻男人和现在这位镜河城贵客长得一模一样。
沈砚死死盯着影像。
“沈怀川。”
那人笑了。
“看来你还是记得我。”
罗萤低声问:“沈怀川是谁?”
沈砚没有回头。
“我父亲的弟弟。”
林夏心里一震。
沈砚的叔叔?
沈怀川站在贵宾席前,神情平静。
“七年前,你父亲从镜河城偷走半个名字,私自破坏镜司封存。他以为自己是在救人,其实他差点打开第三层以下的封锁。”
沈砚冷声道:“所以你们杀了他?”
沈怀川纠正:“我说过,他没有死。”
他抬手一挥。
影像里的沈怀舟抱着红光冲向河边,似乎想把那半个名字扔进什么地方。
可下一秒,河面突然立起无数镜子。
镜子里伸出苍白的手,把他拖进水中。
沈砚眼睛骤然发红。
“父亲!”
影像里的沈怀舟最后回过头。
他似乎看见了什么。
他张嘴说了一句话。
没有声音。
可沈砚看懂了。
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。
林夏低声问:“他说什么?”
沈砚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别让阿砚下井。”
林夏心里一沉。
沈怀舟七年前最后留下的警告,不是让沈砚查案。
是让他远离井。
可命运兜兜转转,沈砚还是站到了这条路上。
沈怀川收回影像。
“兄长执迷不悟,才会被镜河收影。沈砚,你若还想见他,就不要阻拦我带走小满之名。”
沈砚看着他,眼神冷得吓人。
“你拿小满的名字做什么?”
沈怀川沉默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,林夏看出他并没有表面那么从容。
沈砚也看出来了。
他往前一步。
“不是还债。”
“也不是封锁。”
“你们需要小满的名字打开什么。”
沈怀川脸上的笑终于消失。
拍卖大厅里,金眼商主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沈巡查官,你父亲确实有个聪明儿子。”
沈怀川冷冷抬头:“金眼,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。”
金眼商主语气愉悦。
“在我的拍卖行里,没有我不能插手的事。”
顾银舟站在拍卖台上,神情微妙。
林夏忽然意识到,这场提前夜宴不只是金眼逼她。
金眼也在逼镜河城现身。
他早知道有人会来抢小满的名字。
所以他把拍卖提前,当众摆出这个饵。
而她、沈砚、小满、红裙会,甚至沈怀川,全都被他引到了同一个台上。
林夏抬头看向金眼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金眼商主笑而不答。
沈怀川已经不再理会他们。
他手指一收,镜河锁链拖着“小”字往贵宾席后的镜门飞去。
顾银舟脸色微变。
“拦住他!”
商会护卫立刻冲上前。
可沈怀川身后的镜河城人同时起身。
他们戴着银色面具,动作整齐得不像活人。每个人手中都举起一枚小镜,镜光交错,瞬间在拍卖大厅里拉出一条水色通道。
“小”字被锁链拖进通道。
林夏急了。
她不能让“小”被带走。
她伸手去抓。
可镜光一碰到她的手,立刻像锋利的水刃割开皮肤。她疼得一颤,却没有缩回。
沈砚厉声道:“别碰镜河水!”
林夏咬牙:“那你告诉我怎么拦!”
沈砚看向四周。
拍卖大厅里到处都是镜面、玻璃、金属灯盏。
对镜河城来说,这里简直是最好的战场。
他们能借所有反光的东西开路。
除非……
“遮住镜子。”沈砚说。
罗萤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红裙会!”
隐藏在后台和贵宾席间的红裙会成员同时行动。
他们掀翻帷幕,扯下桌布,把一块块红布甩向墙上的镜面。失名者们赠给林夏的那些旧物也派上了用场,几枚磨亮瓶盖被她撒向地面,反射出杂乱光线,扰乱镜河城人的镜路。
可还不够。
沈怀川身后的镜门已经打开一半。
“小”字被拖到门边,红光越来越弱。
林夏忽然看见顾银舟站在台上没有动。
他明明让人拦,却没有亲自出手。
她想起小满的话。
顾银舟身上有井里的味道。
林夏盯着他,忽然喊:“顾银舟!”
顾银舟抬头。
林夏问:“拍卖行的光,归谁管?”
顾银舟微怔。
沈砚也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瓶盖市处处讲归属。
名字归谁,梦归谁,影子归谁,连道路和旧物都能标价。
那拍卖行里的灯光呢?
顾银舟看着林夏,眼神深了些。
然后他笑了。
很轻,很短。
“拍卖行内,光照归全场共有。”
林夏立刻说:“那我借一下。”
她抬起手。
一把抓住拍卖大厅上方最大的那盏玻璃珠吊灯。
全场惊呼。
那吊灯对小人来说巨大无比,对她来说却像一串精致的手链。
林夏没有扯断它。
她只是用力一转。
吊灯旋转起来。
上千颗玻璃珠同时折射灯光,光线被打碎、放大、旋转,像一场突然爆开的星雨。
镜河城人的镜路瞬间乱了。
原本稳定的水色通道被碎光割成无数段。
沈怀川脸色一变。
“关灯!”
可来不及了。
沈砚已经动了。
他踩着贵宾席扶手跃起,剑尖借着碎光刺入镜河锁链最薄的一处。
水光炸开。
“小”字挣脱一瞬。
林夏立刻伸手,用受伤的掌心接住那枚红色光点。
光点落入她掌心时,疼得像烙铁。
但下一秒,她口袋里的“满”字也飞了出来。
“小”。
“满”。
两个字终于靠近。
红光合拢。
拍卖大厅里响起一声很轻的铃响。
像多年以前,井盖下面有人第一次回应她。
“我陪你呀。”
林夏眼眶一热。
半空中,小满的身影浮现出来。
她不再只是透明影子。
虽然仍旧很淡,却比之前清晰许多。红裙、湿发、苍白小脸,还有那双终于亮起来的眼睛。
她抬头看着林夏,小声喊:
“姐姐。”
林夏喉咙发紧:“小满。”
两人相望的一瞬间,验名镜、拍卖盒、所有红色契约线同时断裂。
大厅里一片哗然。
顾银舟垂下眼,轻声宣布:
“拍品归属无效。”
“小满之名,撤拍。”
金眼商主没有说话。
但黑色钟楼的投影微微眯起,像终于看见了一件超出账本的事。
沈怀川的脸色彻底冷下来。
“你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?”
沈砚落在拍卖台边,剑尖指向他。
“救人。”
“你们放回的不是一个名字。”沈怀川声音阴沉,“那是旧神井的钥匙。”
小满的身体忽然一晃。
她痛苦地捂住胸口。
林夏急忙问:“小满?”
小满抬起头,眼里浮现出恐惧。
“姐姐,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第九层不是在最下面。”
所有人都怔住。
小满声音发抖:
“第九层在每一口井的背面。”
话音落下,拍卖大厅所有镜面同时碎裂。
碎片没有落地,而是悬在半空,映出无数圆形井盖。
每一枚井盖后面,都传来沉闷的敲门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爬。
沈怀川看着小满,脸色第一次露出恐惧。
“晚了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它听见自己的钥匙回来了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