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“这边”从门缝里传出来时,林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是小满的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隔着一条地下河。
可她明明还被关在商会的鉴真镜里。
林夏下意识看向沈砚。
沈砚脸色凝重,显然也听见了。
“那不是完整的层门。”他说,“别贸然进去。”
罗萤急了:“不进去就等着被金眼抓回去吗?”
外环广场上,机械鸟已经俯冲下来。
最前面的几只红眼亮起,腹部弹出细小银管,朝林夏喷出一片灰白色雾粉。
迷梦银灰。
林夏立刻屏住呼吸,抬手挡住脸。
沈砚跃起,剑光斩开一片银雾。罗萤带着红裙会的人冲到失名者前方,把他们往两侧推。
“别吸!捂住口鼻!”
可失名者们太多了。
他们刚刚才站起来,很多人还没从长久的麻木里清醒。银灰落下时,有几个老人晃了晃,眼神立刻变得空洞。
“确认债务……”
“确认编号……”
“回到货区……”
他们喃喃着,竟然开始往商会护卫那边走。
林夏心里一紧。
金眼商主根本不需要杀他们。
他只需要让他们重新记起“自己欠债”,这些人就会再次低下头。
“沈砚!”林夏喊。
沈砚回头:“进门!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别贸然进去?”
“现在是贸然留在这里更糟。”
林夏:“……”
他说得太有道理,她一时没法反驳。
圆形旧层门已经升到半人高。
对小人来说,它巨大得像一座城门;对林夏来说,却只是一扇勉强能钻进去的铁门。门上布满锈迹,藤蔓花纹断断续续地亮着,像一盏电量不足的灯。
门后不是第三层的繁华,也不是黑水。
而是一条斜斜向下的窄道。
窄道里挂着破旧灯笼,地面铺满废弃纽扣和旧账纸,深处传来一阵阵潮湿的风。
林夏弯腰看进去。
小满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姐姐,快一点。”
这一次更清楚了。
林夏咬牙:“走!”
她伸手把沈砚和罗萤托到掌心,又朝失名者们喊:“能走的,往门里走!”
外环广场一片混乱。
有些失名者茫然地看着她,似乎听不懂她的话。
那个最先站起来的老人却举起手里的编号木牌,用嘶哑的声音喊:“进门!别回头!”
这一声像把其他人叫醒了。
失名者们开始往旧层门涌去。
商会护卫脸色大变。
顾银舟站在甲虫车上,厉声道:“拦住他们!旧层门未经商会许可,不得开启!”
罗萤冷笑:“这门埋在外环七年,你们商会不是说它不存在吗?”
顾银舟脸色一沉。
金眼商主的声音从钟楼传来,已经彻底没了笑意。
“关门。”
空中的机械鸟同时转向旧层门。
红光汇聚成一束,落在门上的藤蔓花纹上。
花纹迅速暗下去。
门缝开始收窄。
“它要关了!”罗萤喊。
林夏看着还没来得及进去的失名者,心一横,直接蹲下身,用双手抓住门边。
铁锈割进掌心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可她没有松手。
她用力往两边撑。
“快进去!”
圆形铁门剧烈震动。
对瓶盖市的人来说足以压碎骨头的门,在林夏手里竟然被硬生生撑住了。
沈砚站在她掌心,脸色微变。
“林夏,你撑不了多久。层门不是普通铁门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快点!”
她的声音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疼。
门上的藤蔓花纹像烧红的铁丝,烫得她手心发麻。更可怕的是,门缝里似乎有一股力量在往外推她,像不愿让她通过。
失名者们一个接一个钻进门内。
红裙会的人在旁边掩护。
机械鸟不断俯冲,沈砚的剑光几乎没有停过。罗萤吹响黑哨,几盏外环旧灯忽然爆开,黑烟遮住半片广场。
顾银舟终于亲自出手。
他从甲虫车上跃起,手杖点在地面。
一道金色契约线从他杖尖飞出,缠向林夏的手腕。
“上井之女,未经交易强行开启层门,需支付代价。”
金线碰到林夏皮肤的一瞬间,她脑海里响起一阵冰冷的声音。
请选择支付物:旧物、记忆、名字。
林夏心脏一沉。
又是交易。
这里所有路,所有门,所有规则,好像都在逼她付出什么。
顾银舟的声音传来:“放手。否则层门会自己收取代价。”
林夏咬牙:“我不选。”
金线骤然收紧。
未选择。默认收取记忆。
林夏眼前一黑。
她忽然看见地面上的家。
看见卧室窗帘,书桌上的台灯,妈妈给她发来的消息,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,雨夜里那盒没来得及吃的关东煮。
这些画面像被水泡开的照片,一点点从边缘褪色。
林夏慌了。
她不能再忘。
她已经忘过小满一次。
不能再忘第二次。
就在这时,沈砚冲到她手腕旁,剑尖斩向金线。
“顾银舟!”
剑光落下,金线断了一瞬。
林夏脑海里的褪色画面猛地停住。
顾银舟后退半步,脸色微白。
沈砚冷冷看他:“瓶盖市商规,禁止对未确认买家强行索价。你越界了。”
顾银舟握紧手杖。
“她强开层门。”
“这扇门不在商会登记簿上。”沈砚说,“你没有索价权。”
顾银舟的表情第一次出现明显裂痕。
林夏听懂了。
这扇旧层门不是商会的。
所以金眼才急着关门,而不是直接让门吞掉她。
“最后一批!”罗萤喊。
那个失名者老人被两个红裙会成员扶着,踉跄钻进门内。
广场上还剩下林夏、沈砚、罗萤和少数红裙会成员。
金眼商主的声音冷冷响起。
“林夏,你以为带走这些失名者,就能改变什么?”
林夏撑着门,掌心已经疼到几乎没有知觉。
她抬头看向那只金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至少今晚,他们不用回你的货仓。”
金眼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整座瓶盖市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。
只有钟楼上的金眼越来越亮。
沈砚脸色骤变:“走!”
林夏不再犹豫。
她弯腰钻进旧层门。
门太小了。
她的肩膀擦过门框,外套被刮出长长一道口子。罗萤和沈砚跳进她的口袋里,紧紧抓住布料。
身后,金光轰然落下。
就在林夏整个人滚进门内的瞬间,圆形铁门重重合上。
轰。
世界安静了。
林夏摔在一片厚厚的旧账纸上。
纸张被她压得哗啦乱响,扬起一片灰尘。
她咳了几声,赶紧把口袋里的沈砚和罗萤捧出来。
“你们没事吧?”
罗萤晕头转向地坐在她掌心,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。
“还活着。”
沈砚站起来,先看了眼周围。
“这里不是第三层。”
林夏也抬头看去。
门后的世界不像任何一层。
这里没有苔光镇的温暖,也没有瓶盖市的繁华。
它更像两层之间被遗忘的夹缝。
头顶很低,垂着粗大的管道和树根。四周堆满废弃账本、坏掉的机械鸟、破碎镜片和写着编号的木牌。远处有许多岔路,每一条路上都挂着半盏灯,灯罩上写着不同的字:
旧货隧道。
坏账回廊。
无名栈桥。
废梦水渠。
失名者们聚在不远处,惊魂未定地互相搀扶。
有人哭,有人笑,也有人跪在地上摸自己的编号木牌,像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离开了外环货区。
林夏低声问:“这到底是哪?”
罗萤望着四周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半层。”
“半层?”
沈砚接过话:“地底每一层之间,都有一些不被承认的夹层。它们不属于上层,也不属于下层,通常用来丢弃废物、旧账和不该存在的人。”
林夏心里发沉。
不该存在的人。
这句话太适合这里了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铃声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不是商会的铜铃,也不是苔光镇的避灾钟。
这铃声更轻,像有人用指甲敲着玻璃。
失名者们立刻安静下来。
黑暗里,一盏红色小灯慢慢亮起。
灯下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。
小满。
林夏呼吸一紧,立刻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小满?”
沈砚却立刻挡在她前面。
“别过去。”
林夏脚步停住。
小满站在红灯下,脸色苍白,裙摆湿漉漉地贴在腿边。她看起来和镜子里一模一样,可她的身体边缘微微透明,像随时会散开。
“姐姐。”小满轻轻说。
这一次,她的声音没有从手机、镜子或门缝里传来。
她就在这里。
罗萤震惊地看着她:“你怎么会在半层?”
小满没有看罗萤。
她只看着林夏。
“我不能离开镜子太久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从名字里偷出来的一点影子。”
林夏心口发紧:“你一直在帮我?”
小满低下头。
“我只能帮一点点。”
“那手机上的消息也是你发的?”
小满点头,又摇头。
“有些是我,有些不是。”
林夏心里一凉:“不是你的是谁?”
小满抬起头,眼神里浮出恐惧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小满继续说:“姐姐,瓶盖市里不只有金眼在等你。还有别人。”
沈砚忽然问:“沈怀舟的名字为什么会在契约底稿上?”
小满看向他。
她似乎认识沈砚,却又有些害怕他。
“沈叔叔不是坏人。”
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见过他?”
小满点头。
“七年前,是他把我的半个名字从商会偷走的。”
沈砚眼神骤变。
林夏也怔住:“偷走?”
“嗯。”小满说,“他不是买家。真正的买家用他的名字盖了账,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是他买走了我。”
沈砚声音发紧:“真正的买家是谁?”
小满刚要开口,半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摩擦声。
像有一面镜子,被人拖过满是碎石的地面。
小满脸色瞬间变白。
“不行。”她后退一步,“它听见了。”
林夏急忙问:“谁?”
小满看向其中一条岔路。
那条路的灯罩上写着四个字:
坏账回廊。
黑暗尽头,一面高大的镜子缓缓立了起来。
镜面里没有映出众人。
只映出一个没有影子的人。
小满颤声说:“就是它。”
“七年前,买走我另一半名字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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