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色的光落下来的那一刻,外环货区像被强行撕开了夜色。
棚屋、货箱、废铁片、睡在墙角的失名者,还有林夏掌心里那卷契约底稿,全都被照得无所遁形。
远处黑色钟楼上的金眼彻底睁开。
那只巨大的眼睛悬在瓶盖市上空,瞳孔缓缓收缩,像在欣赏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戏。
“沈巡查官。”
金眼商主的声音从每一盏灯里传出来。
“看来你终于找到了你父亲的账。”
沈砚站在林夏脚边,手里还握着那张契约底稿。
灯光太亮,他脸上的血色几乎被照没了。
林夏低头看他。
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沈砚露出这样的神情。
不是冷,不是警惕,也不是愤怒。
是整个人像被某个名字钉在原地。
沈怀舟。
他的父亲。
那个在七年前追查上井之人和层门异常,最后死在镜河城的人。
现在,他的名字却出现在小满的契约底稿上。
买家位置。
罗萤也愣住了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红裙会查了七年,所有线索都指向商会,怎么会是沈怀舟?”
金眼商主轻笑。
“因为你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。”
林夏看向钟楼:“这张底稿是真的吗?”
金眼商主没有立刻回答。
反而是沈砚开口了。
“是真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林夏心头一紧:“沈砚……”
“我认得他的字。”沈砚盯着底稿末尾的签名,“也认得他的印。”
契约底稿末尾,除了“镜河城,沈怀舟”几个字,还有一枚极浅的印记。
像一条被折断的河。
沈砚的手指碰到那枚印记,指节微微发白。
金眼商主的声音带着一点惋惜。
“沈怀舟当年确实是个厉害人物。苔光镇事故后,他第一个查到小满身上,也第一个发现她的名字可以打开层门。”
“你胡说。”罗萤咬牙。
“是不是胡说,你们手里不是有底稿吗?”金眼商主慢悠悠道,“白纸黑字,买家沈怀舟。是他向商会提出交易,买下小满一半名字,并将另一半带往镜河城。”
林夏皱眉:“如果真是这样,为什么他后来死了?”
金眼商主笑了。
“交易失败,总有人要付代价。”
沈砚猛地抬头:“他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你了解你的父亲吗?”金眼商主反问,“七年前你多大?你知道他在镜河城做过什么?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巡查司,独自来到苔光镇?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金眼商主的声音更温和了。
“孩子眼里的父亲,总是清白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。
沈砚握剑的手越来越紧。
林夏忽然蹲下身,挡在他和金眼照来的方向之间。
她一蹲,地面轻轻一震,金光被她的影子遮住了一小片。
沈砚抬头看她。
林夏没有看他,而是盯着远处钟楼。
“你既然早知道底稿在碎梦仓,为什么不销毁?”
金眼商主的笑声停了一下。
林夏继续说:“你也早知道我们会来外环货区。机械鸟、纸条、碎梦仓,甚至这张底稿,都是你故意让我们找到的吧?”
罗萤脸色一变。
她猛地看向周围。
外环货区两侧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起一排排红色小灯。
无数机械鸟停在屋顶、货箱和铁架上,红宝石眼睛全部对准他们。
他们被包围了。
罗萤低骂一声:“金眼早就醒了……”
林夏心沉下去。
果然。
从他们离开商会馆开始,不,可能从那只送信的探货鸟飞进房间开始,金眼就知道。
红裙会以为自己在暗处行动。
其实他们所有人都在金眼的视线里。
金眼商主终于笑了。
“上井之女,你比七年前聪明了。”
“所以你想做什么?”林夏问。
“我想让沈巡查官看清真相。”
“真相?”林夏冷冷道,“还是你想让我们互相怀疑?”
金眼商主没有否认。
“怀疑是交易的开始。人只有不再相信别人,才会选择相信契约。”
这句话一出,林夏心里发凉。
她低头看向手里的契约底稿。
小满让她“别信”。
现在看来,金眼商主最想要的,就是他们别信彼此。
林夏转向沈砚,声音放轻。
“沈砚,你信你父亲吗?”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
机械鸟已经越聚越多,外环货区的失名者们缩在阴影里,不敢出声。
沈砚终于开口。
“我信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重新冷了下来。
“但我也要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。”
林夏点头:“那就查。”
很简单的三个字。
沈砚看着她,眼神微微一动。
金眼商主轻啧一声。
“真可惜。”
下一刻,所有机械鸟同时张开翅膀。
红色光点连成一片。
“未经许可闯入碎梦仓,盗取商会契约底稿,破坏巡检机关。”顾银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不知什么时候,他已经带着商会护卫赶到外环货区入口。
他站在甲虫车上,脸上没有白日里的笑。
“按瓶盖市商规,立刻拘捕。”
罗萤咬牙吹响黑哨。
外环货区的暗处,立刻冲出十几个红裙会成员。他们掀翻货箱,拉断灯绳,把几辆废旧轨车推到路中央,试图挡住商会护卫。
可人数差距太大了。
商会护卫从三条街口同时涌来,手里举着迷梦银网。机械鸟在空中盘旋,只等金眼一声令下。
罗萤急声道:“上井之女,往西跑!西边有排水梯,可以下到旧货隧道!”
林夏看了看西边。
路太窄。
她能过去,但会踩塌很多棚屋。
棚屋里还有人。
她咬牙:“不行,那边有人。”
罗萤急了:“都什么时候了!”
沈砚忽然道:“去外环广场。”
“外环广场?”罗萤一愣,“那里是死路!”
沈砚看向林夏:“但那里够宽。”
林夏立刻明白。
够宽,意味着她可以跑。
也可以保护其他人。
“走!”
林夏把契约底稿塞进口袋,弯腰伸手:“上来!”
沈砚看了她一眼。
罗萤已经毫不犹豫抓住她袖口,顺着布料往上爬。
沈砚迟疑一瞬,也跃上了她的手腕。
两个小人抓稳后,林夏立刻朝外环广场跑去。
这是她来到地底后第一次真正奔跑。
瓶盖地面在脚下震动,废铁片哗啦作响。她尽量踩在空旷货道上,避开棚屋和人群。
身后的机械鸟立刻追上来。
“目标逃离。”
“启动迷梦银网。”
一张张银色细网从空中落下。
林夏想起在苔光镇被迷梦银缠住时看见的幻觉,立刻侧身躲开。
可她太大,躲得过一张,躲不过全部。
一张银网擦过她的肩膀。
眼前瞬间一晃。
她又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。
看见小满站在井门前,把她往外推。
看见一只男人的手,按住契约底稿,在买家位置盖下印章。
那只手修长,指节有一道旧疤。
不是沈砚的手。
也不像一个中年男人的手。
更像一个女人的手。
林夏猛地清醒。
她踉跄一步,差点踩到旁边的货棚。
“林夏!”沈砚抓紧她的袖口。
“我没事。”
她咬牙稳住身体,继续往前。
外环广场就在前面。
那是一片由废旧瓶盖铺成的空地,中间堆着一座高高的旧物山。有断裂的轨道、破灯、坏掉的机械鸟、废弃账本,还有许多被磨掉名字的木牌。
林夏冲进广场,把沈砚和罗萤放到一只倒扣的铁盒上。
商会护卫紧随其后,把广场三面围住。
机械鸟停满空中。
顾银舟的甲虫车缓缓驶来。
他看着林夏,声音有些复杂。
“您不该逃。”
林夏喘着气:“那我应该乖乖被抓?”
“您本来可以体面地参加夜宴。”
“然后一步步把自己也卖掉?”
顾银舟沉默。
金眼商主的声音再一次响起。
“上井之女,交出契约底稿。今晚的事,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。”
林夏笑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我信吗?”
“你可以不信我。”金眼商主说,“但你应该信证据。沈怀舟的签名在底稿上,沈巡查官带你进入碎梦仓,红裙会利用你盗取契约。你身边这些人,未必比商会干净。”
罗萤怒道:“少挑拨!”
金眼商主却没有理她。
他的声音像水一样流向林夏。
“你想救小满,就该和真正有能力的人交易。”
“比如你?”
“比如我。”
林夏没有回答。
她抬头看向那只金眼。
她忽然意识到,金眼商主从头到尾都在逼她做一件事。
交易。
用小满逼她交易。
用沈砚父亲逼她交易。
用红裙会的危险逼她交易。
仿佛只要她开口,一切就会被写进他的账本里。
林夏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不交易。”
金眼静了一下。
整座瓶盖市似乎也跟着静了一下。
林夏一字一句道:“小满不是货物,她的名字不是货物,我的记忆也不是货物。”
“所以,我不跟你交易。”
“我要查清真相,然后把她带走。”
金眼商主沉默片刻。
随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真像七年前。”
“天真,固执,不懂代价。”
金色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抓住她。”
所有机械鸟同时俯冲。
商会护卫举起迷梦银网。
沈砚拔剑,罗萤抽出短刀,红裙会成员冲上来。
可就在大战即将爆发时,外环广场中央那座旧物山忽然震动起来。
林夏口袋里的契约底稿发烫。
旧物山深处,无数被磨掉名字的木牌同时亮起。
一个又一个细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。
“不是货物……”
“我不是货物……”
“我的名字……”
“还给我……”
失名者们从棚屋、货箱和阴影里抬起头。
他们看着林夏,看着金眼,看着那些商会护卫。
有人颤抖着站起来。
然后是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越来越多。
他们胸前挂着编号木牌,眼神空洞,却在这一刻像被唤醒了一点点。
金眼商主的声音第一次冷了下来。
“谁允许你们站起来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但外环广场四周,所有失名者都站了起来。
他们很小。
很瘦。
甚至没有武器。
可他们挡在了林夏面前。
像一片沉默的、终于抬起头的影子。
罗萤怔住了。
沈砚也怔住了。
林夏站在他们身后,喉咙忽然发酸。
一个年纪很老的失名者抬起头,声音沙哑。
“她说……我们不是货物。”
金眼商主冷冷道:“你们欠着商会的债。”
老人慢慢攥紧胸前的编号木牌。
“那也不是货物。”
下一秒,外环广场的地面忽然裂开。
不是金眼动手。
而是旧物山底下,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
一扇布满铁锈和黑色藤蔓花纹的圆形门,从废弃瓶盖堆里缓缓升起。
沈砚脸色一变。
“旧层门……”
金眼商主的声音骤然沉下去。
“拦住她!”
可已经晚了。
圆形门上的花纹亮起。
门缝里吹出一股冰冷的水汽。
林夏听见小满的声音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姐姐。”
“这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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