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谕一出, 再无转圜。
容淇看着现如今的白相,心底涌上阵阵寒意。
这个消息在浩浩汤汤抄家的官兵到平章军国事府时,传到了兰猗的这里。
伙计跑得馒头大汉, 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, 连珠炮似的说:“东家!不好了!禁卫军把上相府给围了,说是奉旨抄家!”
兰猗正在给一只掐金丝的梅瓶勾形, 独独只差最后一笔,闻言手腕一抖,前功尽弃。
瓶身上留下一条那看的细线。
伙计晓得自己做错事了,捂住嘴已为时已晚。
兰猗未动怒, 瓷坯一压,重新成了泥巴:“抄家便抄家罢。”
她平静得很, 仿佛此事与她无半分干系。
而兰猗之所以能如此淡然, 还多亏了容淇有先见之明,她依着容淇所言,提前命秋蕙与椒蕙遣散了大半府中之人,有卖身契的烧了卖身契,无卖身契的发银子。
剩下的皆是无处可去, 甘愿在府中与上相共存亡之人。
伙计却急得跺脚:“东家!我晓得你前些日子已安排了府里人的去处,可是梨庄呢?那里几百口人……”
兰猗宽慰地眼神停在伙计身上, 笑道:“梨庄上相早已转到了我的名下,那些佃户与契子,都是我的, 他们抄上相的家产, 抄不到梨庄里头去。”
“可是,我听人说,这回似乎不像单纯的抄家, 只怕是杀人灭口……”
兰猗蹙眉,神色一凛。
伙计自顾自说着:“城里头的人见惯了抄家的架势,从未见过官兵带刀……”
话音未落,兰猗已站起身来,撞翻了手边的笔架,毛笔一股脑地滚落到地上。
她已是顾不上捡了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后院马厩里,解开拴在里头的枣红色骏马的缰绳,翻身跃上马背,直往平章军国事府方向疾驰。
兰猗的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与密集的马蹄声。
风吹得兰猗那身青色官服飞扬起来。
她的心亦如这飞扬的衣角一般,飞到了半空中,不愿落地。
杀人灭口。
只要与褚玠相干的人全然死绝,褚玠罪名便根深蒂固,再无翻案之可能。
怪不得他急急要她死。
这手段,与当初自己初入京城险些死于刺客手下手法,如出一辙。
白徽年才是欺君罔上、卑鄙无耻之徒。
远远望见那熟悉的府门,兰猗勒紧缰绳。
枣红马抬起前蹄,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。
兰猗急忙安抚,教它不要再发出动静来了。
她驾着马转到僻静的小巷中,悄然观察当下局势。
重兵把守,甲胄着身,刀戟林立。
这些兵卒无一不手持利器,围在府门边如铁通一般。
既然走门进不去,便只能做一些贼的功夫了。
兰猗绕到府邸背面的角落,那处她曾翻墙出府夜会容淇之地。
这一处被高大的树木遮蔽的极好,若非当时褚玠与她讲过,她亦不知此处院墙比别处凹下了一两尺。
她踩着马背,翻墙入府。
方入府中,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兰猗嗅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,强压住身体强烈的不适,寻源过去。
沿途景象说是修罗地狱亦不为过。
仆从与丫鬟倒了一路,有的趴在廊下,有的倒在花圃中,有的则摔进了假山石的缝隙中。
年纪稍大的一些的丫鬟,衣衫不整,裙摆推至大腿处,露出雪白的肌肤。
几乎所有人身下都绽开了鲜红色的血花。
触目惊心之景,促使兰猗走到那些小丫鬟身边,为她们整理好衣裙。
浓厚的杀意在胸口横冲直撞。
这哪里是官兵,分明是匪徒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,一路摸到正堂。
正堂与府门离得很近,此时已是蝗虫过境之景象。
兰猗迈步进去,便是瞳孔猛烈一颤。
秋蕙倒在屋子的门槛边,身下印染开一大片的血迹,青色的地砖被血染成了棕红色。
兰猗颤抖着手去摸秋蕙的颈侧,脉搏尚存,却极其微弱。
她看着惨败的秋蕙,那颗心更疼了。
她方至豆蔻,怎能经受这样的磋磨。
兰猗上上下下检查秋蕙的身子,致命伤未伤及心脏,胸膛破了三个大口子止不住地淌血。
“秋蕙!”她低声唤醒,秋蕙却未有反应。
兰猗直接撩开官服,撕下内裳,塞到秋蕙的伤口处,以做到止血的效用。
但她晓得这样效用微乎其微,又比什么都不做强一些。
秋蕙的眼睫适时地颤动了一下,似是感知到兰猗在为自己止血,缓缓睁开了一条缝。
昔日里鲜活羞涩又单纯的姑娘,此刻如风中残烛,已到弥留之际。
“夫人……”秋蕙努力看清眼前之人,气若游丝唤了一声。
这一声,直教兰猗红了一双眼,眼泪亦直直地涌了出来。
兰猗握起秋蕙的手,将秋蕙半抱在怀里,哽咽道:“秋蕙,别怕,我带你走。”
秋蕙浅浅一笑,头一回拒绝了兰猗:“夫人,我自知自己时日无多了,浑身都疼得厉害,恐怕不能与夫人一道走了。”
兰猗握紧她的手:“你不是说我像你阿娘吗?你不是想要我与褚玠和离吗?我如今都做到了,正要做大瓷器生意,带你与椒蕙南下过咱们的日子呢……”
“夫人……”秋蕙弱弱地举起另一只手,擦过兰猗的眼尾,改口道:“姑娘,能听到你有将我纳入你的打算里,我好开心。”
“自由来之不易,便不要为我们束缚住手脚了。”
秋蕙咳了两声,继续道:“我听闻姑娘做了女官,还未道贺呢,姑娘前路一片坦途,不要再与我们掺上干系了。”
兰猗听得胸口堵得慌,眼睛酸得掉下一颗又一颗的眼泪。
谁说秋蕙傻的,她聪明的很。
她是世上最聪明的姑娘,她什么都晓得。
她晓得今日她们是必死之局,她也晓得这是褚玠为兰猗选的生路。
兰猗叫秋蕙别说了,小心翼翼地背起她。
秋蕙轻得好似一片羽毛,仿佛她的灵魂正在一步一步地离开这具身体。
兰猗已管不了那么多了,说她丧失清醒也好,今日她就是要带秋蕙与椒蕙出府。
兰猗背着秋蕙朝小阁方向继续走去,途径**,听见了**深处传来兵刃之声。
兰猗加快脚步,绕过一处茂密的草丛,越过强壮的一棵榕树,她见到了椒蕙。
端庄稳重的椒蕙披散着发丝,被两名官兵按在地上,利刃抵住她的脖颈,刀锋之下的肌肤已有一条细细的血线。
为首之人蹲下身,捏住椒蕙的下巴,声音阴沉而凶狠:“说——褚玠在哪里?”
官兵背对着兰猗,注意皆集中在椒蕙身上,无人察觉身后那棵榕树后还藏有一人。
椒蕙心细如发,她早早地便瞧见了兰猗。
也看见了兰猗背上奄奄一息的秋蕙。
能看见秋蕙还活着,椒蕙的垂眸,掩去了眼眸的震动。
下巴上不容忽视地力道逼迫她抬眸,椒蕙冷笑,甩开这只脏手。
她转动透露,冷冷的打量着周围这群长得像人的牲畜,而后目光越过他们,看向了兰猗。
遥遥对视的一眼,饱含了椒蕙制止兰猗的深意。
她告诉兰猗,他们人多势众,她不是对手。
不要冲动,不要出来。
晓得椒蕙的传递的意思,兰猗的指尖深深地抠进了榕树的树皮之中。
她咬紧牙关,逼迫自己站在原地,等待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时机。
椒蕙手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,似已豁出一切,无惧生死,厉声高喊:“上相已死!你们若要寻得上相,便去地府寻罢!”
为首之人勃然大怒,手中刀刃又压深了些。
鲜血顿时蜿蜒而下,染红了椒蕙素色的衣裳。
“臭娘们,你不怕死么?”
椒蕙凄烈一笑,挺直了腰背,脖颈贴着刀刃,不但没有退缩,反倒是迎着刀锋昂起了头,朝着面前这张恶心的面孔狠狠啐了一口:“你们这帮无耻之徒,白相的走狗!”
“你娘的!”刀又更深,伤扣扩大,血流得更多。
椒蕙目空一切,壮烈的哈哈大笑:“上相待白相如兄弟一般,三年前宫变日,白相险被先帝亲卫逼死在玄武门城楼之上,是上相救了他!白相不念旧情,恩将仇报,污蔑上相,构陷忠臣,万死难安!”
字字句句,深入骨血,掏心挖肺,咬牙切齿,恨意难泯。
“我随上相半生,生随主,”她顿了顿,目光再度望向榕树之后,仿若告别,“死,亦随主!”
话音落下,椒蕙以迅雷之势,挺身向前,脖颈决然地撞向了那柄抵在自己喉间的利刃上。
鲜血霎时间喷涌而出。
血流染红了椒蕙浑身的衣裙,沿着地势,流进了一旁潺潺的溪水之中。
椒蕙的身子,软软地倒下,那双眼睛依旧睁着,警告兰猗不要出来。
不要掺进这趟浑水之中。
兰猗靠在树干上,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。
牙齿嵌入唇肉,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。
她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痛感一般,麻木地看着前方。
眼睛酸疼,视线模糊。
椒蕙那决绝的样子,是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的。
她在这群抄家匪徒进府时,便已有了这样的打算。
泪水终于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