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焚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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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伤如滔滔江水, 拖曳着兰猗坠入旋涡深处,从此永无安宁。

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面孔,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, 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丫鬟与小厮。

还有椒蕙, 素来沉稳,事事仔细的椒蕙, 总是将兰猗与褚玠排在自己之前的姑娘,便这样在眼前坚毅的赴死,用自己的死换褚玠的清白,换兰猗的生路。

她却在这样触手可及的位子, 连救她一命都成了妄想。

空气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重,兰猗呕吐之欲更盛, 可她的双腿沉重, 仿佛与身旁这一棵树融为了一体i。

兰猗自暴自弃,陷入无边的自责之中。

但背上的秋蕙,却如一根纤细而坚韧的绳索,牢牢地套住了兰猗,将她从旋涡的边缘, 一点一点的拉回到自己身边。

微弱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告示着兰猗,她还不能自我沦落。

秋蕙尚且活着, 她要救她。

她不能死。

**那边的官兵踹了一脚椒蕙的尸体,确定她死透了,才转身朝府门走去, 应当是未料到椒蕙会这般刚烈的自尽, 它们需得向上官汇报此事。

兰猗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,最后看了一眼椒蕙,一路疾行到小院墙角。

先将秋蕙小心谨慎地托上墙头, 再自己翻身上墙,重新背好秋蕙,与她一同翻身跳上一直等在墙边的马背上。

枣红马是秋蕙牵来的,自是认得秋蕙,与秋蕙甚是亲密,感觉到秋蕙在自己的背上,便低着脑袋蹭了蹭秋蕙的小腿。

“好孩子,我们快走。”兰猗顺了顺鬃毛,哑声道。

这匹马很通人性,当即便朝城门的方向飞奔。

风声呼啸,秋蕙无力地依在兰猗肩头。

沿街的京城依旧是那样的热闹,却不复彼时京城的繁华与盛大了。

百姓挣扎着生存,许多百姓因匪徒侵袭,妻离子散,家破人亡。

去岁还是平和安宁,可堪永安盛世的景象,此时哀鸿遍地,饿殍遍野。

这些都被兰猗看在眼里。

也晓得白徽年在做什么。

若褚玠在世,他那样以民为本之人,定是按捺不住跳出来的。

可是,白徽年与褚玠斗法,便能视性命为蝼蚁吗?

兰猗更觉白徽年是无耻小人。

少顷,城门近在眼前,兰猗并未减速,依旧快马扬鞭。

守城官兵见兰猗骑快马闯城门,立刻举起长戟,列队阻拦:“何人闯关,下马!”

兰猗勒马,前蹄高高扬于半空。

控制住不安分的马,稳稳托住背后嘤咛的秋蕙,一手取出腰间那小小的御赐官印。

青色的翟衣衣袖舞动,镀金铜制的官印展现于拦马守卫头顶。

“本官乃正四品司瓷女官,奉命督造瓷器,出城公干,谁敢拦我?!”

兰猗柔软的嗓音掷地有声,落地有声。

属于女官的威亚席卷升起,便是眼前女子如何柔弱,便是这肃杀之气亦镇得这几个守城官兵慑惧了一瞬。

其中一人算是识货,定睛看到那一方官印,便晓得这玩意做了假,连忙拉着左右的弟兄让开吧道路:“下官不敢,司瓷大人请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兰猗已是纵马狂奔。

身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直重出城。

尘土飞扬。

京城已不是安全之处,白徽年此时手眼通天,便是陛下,恐怕亦不晓得这位信任的白相做了什么。

待她安顿好秋蕙,便进宫面圣。

兰猗这般想着,感觉背上的秋蕙气息愈发微弱,情势不妙,不能叫她睡过去。

一边唤着秋蕙的名字,一边加快马奔跑的速度。

一路上,秋蕙在兰猗的叫唤下,迷迷瞪瞪地呢喃了许多胡话。

“姑娘……我不是故意拦你的……”

她的声音轻飘飘的,似一缕炊烟。

兰猗顿悟秋蕙在说什么,她在解释中秋夜的事。

这个傻孩子,敏感得晓得兰猗回府之后与自己疏离了许多,又寻不到机会与兰猗解释,便一直耿耿于怀,到如今都不忘记。

兰猗早已释怀了此事,秋蕙忠心褚玠,又何问题呢,她不忠心褚玠,才是坏事。

“姑娘……你若出府……上相便会关住你的……”

秋蕙仍在说。

兰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,苦的,咸的,涩的,搅拌在一起,成了难吃的味道。

“嗯,秋蕙,我知道了。”

“夫人……快走,快走……”

“好。”

兰猗哽咽。

秋蕙又说了一句什么,含糊得很,兰猗听不太清。

偏过头,凑到秋蕙唇边,才勉强捕捉到那个于秋蕙而言独特的称呼——母亲。

是庄严的称呼母亲。

而不是亲昵的呼唤阿娘。

兰猗的喉咙瞬时被堵住了,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,胸口浓郁的气沉下去,更是浑浊。

于秋蕙而言,母亲这个称呼,似乎更加适合她与生母之间的情意,年少不经事时,所感受到的不多的,来自母亲的关爱,历经了这些年,依旧历久弥新的留了些痕迹在她的心底。

可惜的是,母亲离开她时日遥远,她再也不能亲昵的唤出那句阿娘了,亦再感受不到来自阿娘怀里温暖的气息。

她渴望着、怀念着母亲的气息,终是在兰猗温和笑意与宽和纵容中,找到了母亲的身影。

她总说,兰猗像她的母亲。

这一声母亲,不知是在唤谁。

兰猗觉着不重要,何必较真呢,此时此刻,她就是她的母亲:“我在呢,秋蕙,我在。”

“我们去梨庄,吃雪梨炖鸡汤,吃甜梨子。你别睡,梨庄有大夫,有药,有婶子们,她们都很喜欢你,你坚持住。”

秋蕙不再回应,一息尚存。

兰猗又加跨了些速度。

那座熟悉的青山隐在雾气中,兰猗眼里满是欣喜。

梨庄快到了。

可越是往梨庄去,便愈能看见天边诡异的红色。

再往前去,葬送在大火中的梨庄,映入眼帘。

兰猗的心俶尔沉到了最底。

男耕女织不惹俗世的梨庄火光冲天,滚滚黑烟飞上云霄。

半边天际染成了血一样的暗红色。

兰猗瞳孔震颤,一盆冰水将兰猗好容易生出的希冀浇灭。

她只觉自己浑身顿时虚浮起来,宛如灵魂出窍一般望着眼前之景。

茅草屋舍在烈焰中坍塌,梨树的枝叶被火舌舔舐得卷曲焦黑。

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。

这样大的火,梨庄却静悄悄的,仿若从未有过佃户。

兰猗跑到梨庄牌坊附近,想要冲进庄子里,却被迎面而来的热浪逼得连连后退。

实在别无他法,兰猗扯着嗓子大喊:“王二!李四!李婶!张婶!你们在哪?庄子里还有人吗?”

回应她的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屋梁的倒塌声。

再无其他。

双眼被火烟熏得通红,欲哭无泪。

兰猗下了决心定要进火海里头去,到梨庄里头去。

这般大的火,梨庄里头的人去了哪里?庄子里头几乎都是流民,已无处可去,他们能去哪里。

这四处荒山野岭,便是逃命,短短时间,又能逃去哪里。

眼前这梨庄宛如一座空庄子,火是如何起的,亦是谜题。

兰猗朝秋蕙方向大喊:“秋蕙,你等我回来!定要等我!”

不等秋蕙反应,便朝火海中冲了进去。

烈火炙烤着她的肌肤,浓烟呛得睁不开眼,兰猗只冲了一小段路,便被火墙拦住了去路。

忽而想起庄子边上有一条种田的水道,当即找到那水道,沿着摸索到王二家的位子。

王二家的屋子已烧得只剩下一副空骨架了。

兰猗一眼便瞧见了那骨架下头的王二。

王二坐在屋么口,背靠着焚烧成焦炭的门框,怀里抱着他的媳妇。

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,即便烈火已席卷上他们的身躯,衣裳与皮肉尽烧为焦炭,露出了底下白色的骨头,他们亦神色安详。

兰猗本能地冲上去,用手拍灭王二身上的火焰。

一巴掌上去,连同火焰一同消失的,是上头的焦黑皮肉。

他们全身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。

兰猗咬牙,将哭未哭,手上力道减弱,依旧灭着火。

被兰猗巴掌拍着的王二,竟奇迹般的睁开了眼。

那双被火焰烟火熏混浊的眼睛,虚虚地看着眼前的兰猗,费了好大功夫才认出:“夫人……”

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灰尘湮灭的声音:“快走……”

脸颊被周围的温度烧得滚烫,无数的烟灰侵占脸颊,兰猗再克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,滚烫地清洗掉那灰尘:“王二,你们为什么不跑?坐在这里等死吗?!”

兰猗愤恨的说着,手上动作不停。

王二微微摇了摇头,似已用尽力气。

“昨日夜里,来了衣裙官兵……要我们承认自己是上相养的反贼,否则……就去死……”

说到此,王二焦黑的半张脸上浮起嘲笑:“我们……我们是上相所救的人,我们不是不懂感恩,我们绝不会做……

对不起上相的事。”

兰猗的哭红了眼,冲王二吼:“那也不必如此阿!褚玠救你们不是要你们以性命报恩的!他救你们事要你们好好活着!你们这样……你们这样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王二仍旧笑着,怀里的妻子已经失去了气息。

他浑身亦烧得疼痛,动弹不得。

独独那双眼睛还能往远处看。

他望向被火烧红的天空,轻声叹道:“夫人,我们心甘情愿。上相活得不容易,做草寇时遭饥荒的几年,他啃着草根树皮也在为我们谋出路,我们无以为报,不可从贼人所愿,污了上相之名。

我们不死,便是上相谋反罪证。纵是我们将那师出无名的兵卒杀了,亦会受其后之人加罪……我们死了,才是出路……”

他的声音愈发的小了下去。

那双眼睛再没有睁开的力气,终是阖上了。

作者有话说:
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