袖口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, 兰猗深吸一口气,随手将安神药放到井边,平静地反问:“你不回你住处, 到我的铺子里来坐什么?”
若非音线颤抖, 眼眶微红,便好似方才皆是幻觉。
容淇立在院子边上, 红色的官服在沉沉暮色中显得格外的亮眼。
他远远地望着兰猗,神情流露了些心疼:“我想来看一看你。”
随即顿了顿,像有什么话说,双唇动了动, 又什么都没说。
兰猗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,轻声道:“你想说什么便说罢。若你要谈登闻鼓的事, 我只能告诉你, 我已经做完我亏欠你的事了。”
她指的是因为她的缘故,害得他无辜成了舞弊主谋。
容淇摇了摇头:“我晓得的。”
又是一顿,少顷,他小心翼翼的问:“兰娘,你是因为褚玠去世, 才这般伤心的么?”
兰猗抿唇,遥遥回望容淇, 眸光却不似看着容淇,而似是穿到了容淇身后,看向了很远的地方。
容淇不知她在看什么, 眼前的兰猗仿若丧失了精气神, 整个人失魂落魄,令人怜惜。
但容淇亦深知,自己已经失去了怜惜兰猗的机会。
褚玠真正地在潜移默化中, 占据了一整个兰猗。
兰猗始终是未答复容淇的,容淇眼睁睁看着她转身,朝院子里的屋子走去。
“兰娘,”容淇唤住兰猗,为自己的不甘心,不死心求一个答案:“你是不是喜欢褚玠?”
话音方落,兰猗脚步顿了顿。
她立在屋子前不远处,背对着容淇,久久未回身。
沉默如一座拔地而起的险峰,横亘在二人之间。
云上照耀的日光渐渐淡去,明月升起。
二人的身形皆隐于暗色中。
容淇抬头,看向天边的月宫,像是在说给兰猗听,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:“京城里头已经传开了,说褚皆为人不端,意图谋反。”
“我不懂为何白相会忽然针对他,但其中必有隐情。”他将自己隐约的感觉,告知兰猗。
兰猗依旧背对着他,容淇看不到她的神色,但他晓得她定是难过的,伤心的。
他声音沉了几分,月色溶溶,却也温柔。
那是他永远得不到的柔情。
“褚玠在朝中树敌不少,先前无人敢动他,是因为陛下重用他,手里大权在握,又有丞相与他做臂膀。如今他倒了,白相亲自递上了一把刀,永远断绝了陛下宽恕褚玠的路……
墙倒众人推,只怕下一步,便是抄家了。”
兰猗猛然回首,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瞪得极大,双瞳颤动,不敢相信自己所闻:“抄家?”
容淇看着她骤然变色的神情,心中不忍,点了点头:“兰娘,你说我不懂为官,但朝中局势我是看得明白的。白相既然能在朝堂上送那道折子,便说明他已胜券在握,蓄势待发了。谋反是十恶不赦之罪,按律当抄家灭族。褚玠虽已身死,但他的家眷,奴仆,府邸,田地……恐怕全都要获罪了。”
“我听说,今日白相与老臣一心要你死在宣政殿上,身为政客,不应当牵涉于女眷身上,只怕白相做此事,并不单纯是要褚玠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容淇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兰猗,“你若想弄清楚其中缘由,便去查一查白相罢。他一定藏着什么。”
“你不是白相党派吗?”兰猗不解,“今日你能出狱,还多亏白相相助。”
容淇笑道:“兰娘,你还说我呢,与你相比,我当是很会做官的。白相助我出狱,多半是我与褚玠合不来的缘故。他可为利取舍,我亦可。”
“他要你死,我便不可能再成他的党羽。”
容淇五指蜷起,紧握成拳。五指紧紧攥在一起,已泛了红。
半晌,轻轻松开。
与之一同松开的,是对兰猗的爱。
此情可待成追忆。
“我们成不了夫妻,但始终是亲人。”
容淇说完,望向东边的天与山交界处。
日光余韵还未散尽,暗红与绛紫交融,瑰丽而诡异,与夜月格格不入。
似是风云尽换的征兆。
容淇轻轻的说:“京城,要变天了。”
如容淇所言,京城正在无声无息中风起云涌,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京城谣言乍起,有人刻意将朝堂之事传到民间,撒下了千千万万颗怀疑的种子,一夜之间在人心之上长满了漫山遍野的野草。
街头巷尾,勾栏瓦丝,处处皆知褚玠罪行。
昔日受百姓爱戴,出行回京能受百姓夹道跪迎的君子权臣,如今跌入泥潭,成为阴险狡诈,狼子野心的小人。
因着先前人人皆知“上相夫人的铺子”是卖瓷的,京城往来唯有一家,兰猗的铺子亦未能幸免。
褚玠一倒,那些积攒下来的艳羡与嫉妒便化作了恶意,一股脑地倾泻出来。
每日门前总能看见新鲜的痰痕和烂菜叶子,有时还有臭鸡蛋砸在门上,满是粘腻腥臭的味道。
兰猗无暇管这些事,真相自在人心,纵事她此番出言证明褚玠与谣传不一,亦未有人相信。
且她在暗中托万寿宫同乡调查白相,大抵已知他接管了长公主在京中的产业与情报网。
那枚鸾鸟玉佩便是最好的象征。
他不会打无准备之仗。
当下朝中没了压他一头的平章军国事,事事以丞相为先,陛下亦格外信任他,他可谓在朝中已是说一不二的位子。
便是兰猗去为褚玠辩驳,恐怕也无胜算。
一想到褚玠,兰猗的心依旧隐隐作痛。
手上塑瓷的动作加快,不能停下来。
她要教自己忙一些,再忙一些。忙起来,便无暇去想褚玠了。
这些天只要得空,褚玠便见缝插针地往她脑袋里钻。他的神情,他的动作,他对她的纵容。
许许多多,无穷尽也。
更多的,还是褚玠吐血的场面,反反复复地浮现。
她便这样想起了褚玠,便催着自己忙一些,循环往复地过着日子。
好在后来圣旨道了。
宣旨的内侍站在铺子里头,高声宣读陛下诏令:“封兰猗为御窑女官,授司瓷一职,赐印玺,着青罗翟衣。”
兰猗的铺子前头才清净了许多,从此再无人敢到铺子来造次。
兰猗亦更加忙碌了,持续不断地研究着瓷器的花样。
她试着在瓷胎上掐出极细的金丝,待瓷器烧制成形后,金丝便与整件瓷器浑然一体,金丝在釉面下熠熠生辉。
掐丝瓷器先前从未见过,这般新奇的玩意波斯商人一见便心生欢喜,说要与兰猗三七分账。
这等东西,无论是贩卖给京中贵人,亦或是贩至遥远的西方,他也只赚不亏。
日子便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。
可惜,兰猗纵是身在铺子里头闭关,外头的消息,或多或少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容淇奉旨秘密捉拿礼部尚书杨明及其子尚书郎杨漩。
然,礼部尚书似早有察觉,在官兵赶到之前,一把大火焚烧了自己的宅邸。
那是一个夜晚,尚书府的火光冲天,烧红了半边夜幕,烧了整整一夜。
那座尚书府最终成为了一座废墟。
位列一品官员,侍奉两朝皇帝的杨尚书,已成一具焦骨。
有趣的是,整座府邸未有一处残留,杨夫人所写的书信,却安然无恙地躺在水瓮中,静待容淇的到来。
信上写明礼部尚书已成弃子,无路可逃,遂出此下策,以死谢罪。
陛下要他死,丞相也要他死。
容淇身上的冤案洗结,但科举舞弊之事仍未有一个结果,那只能另选替罪羊。
背后的门阀世家以白徽年为首,推礼部尚书亲自走上绝路。
不知这场火,究竟是杨明自己甘愿赴死,还是另有隐情。
人死如灯灭,皆不重要了。
唯有杨夫人陪尚书殉情一事,倒是令兰猗侧目。
兰猗以为,杨夫人可拥有一块与长公主形似的玉佩,大胆出入长公主名下的熙春楼,应当是白相身边的臂膀,即便事到如今未有转圜余地,亦能寻求白徽年庇护。
白徽年亦不会轻易叫她死去。
未曾想,她竟如此草率的结束了自己。
连同所有的秘密,一同带进了黄土中。
兰猗点燃烛火,迎接月色,坐在树下捏着瓷坯,心里对这位温言软语,欲说还休,身不由己的杨门柳氏,生出许多的哀叹。
而容淇奉旨追查尚书一案时的步步紧逼,无疑事在向丞相宣战。
同一轮月色下,丞相府中,白徽年正站在后院的鱼池便,往池水中抛洒鱼食。
池中锦鲤为夺食,争先恐后地涌上来,拥挤着彼此,互不相让。
白徽年睥睨着这群牲畜,唇边浮起冷笑。
他不信褚玠会如此轻易的死了。
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如今尸身不见踪影,只有那句死讯……
褚玠定然还活着,这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把戏。
他要逼一逼他。
……
京城防守原先素来是褚玠负责。
褚玠在时,城防严守,宵小之辈莫要说进城,便是靠近城墙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。
可褚玠一死,防护营中的兵卒松懈待命,盘查敷衍了事,巡逻无精打采。
大批流民钻着空子,涌入京城。其中混进了不少盗匪。
这些人百日里混迹市井之中,做见不得人的顺手牵羊行当,夜里更是露出獠牙,烧杀掳掠,无恶不作。
短短数日,京中变有十余户人家遭了难。
一时间百姓人心惶惶,原本入夜灯火辉煌的京城,如今夜里萧条,无人敢出门。
陛下闻讯震怒,急调宫内侍卫前往镇压。
皇城侍卫出动后,盗匪的气焰才被压下几分。
而这,只是第一把火。
白徽年放的火势头愈发的旺盛。
他亲自在朝堂上奏请陛下,言三省六部合议——抄平章军国事府。
一可振民心,二可用平章军国事府内的财物,救济京中四散的灾民。
此言一出,往日与褚玠互不对付的容淇第一个站了出来,据理力争:“陛下!如今京城动荡不安,流民盗匪之事方平息不久,应当乘胜追击剿清匪徒,以安百姓。此时大动干戈抄没权臣府邸,只会令百姓更加惶恐,绝非明智之举!”
先前那位为边关之事进言的老臣亦随之出列:“陛下,容御史所言极是!匈奴在边境蠢蠢欲动,边关本就吃紧,若此时京中再起风浪,恐动摇国本,万万不可啊!”
“笑话,”白徽年嗤之以鼻,“懦夫之论。谋反之罪十恶不赦,若今日因惧怕动荡而姑息养奸,明日便会有更多的官员效仿!届时国法何在?朝廷威严何在?陛下天威何在?”
陛下沉默良久,反复斟酌,终是沉声道:
“白相所言有理,准奏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